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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月伴美酒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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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蝉走近了桑吉身边,压低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桑吉,你小子又皮痒了是吧?往汤里加蝎子干嘛,都说了不要老是当着人的面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到食物里啊!”
桑吉只装作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脸上露出个讨好的笑,生硬地岔开话题:“阿蝉姐,既然你来了那就给我帮个忙呗。喏,去帮忙把那边儿的鲔鱼给切成薄片,然后料汁我已经调好了就在旁边,你切好了把料汁撒上去拌一拌就好了,谢谢姐!”
覃蝉瞪了他一眼,“想支开我是吧?”
桑吉狡辩道:“哪能啊姐,实在是我这儿得守着这锅汤,走不开。”
桑吉说着说着渐渐忘了自己的初衷,兴致勃勃地同她讲起了自己的这锅望潮汤,“我先让叶镖师帮忙望潮的眼睛、骨头和内脏都给剔除了干净,有用盐反复揉搓,仔仔细细地将它表面,粘液和杂质情理掉。正准备下锅焯水,正愁着没料酒去腥呢。”
“刚巧许老板就带着酒回来了,我就拜托小六取了些过来,把望潮块、干姜片以及一碗蒲桃酒一起下锅放入沸水中焯烫,至望潮块定型后,又立马捞出过一遍冷水,等完全凉透后再捞出沥干。”
“最后将望潮块和枸杞、干枣、全蝎一块儿冷水下锅,然后等望潮被煮到将熟未熟之际及时把火熄了,然后再盖上盖儿,借用汤本身的余温再将它给彻底闷熟。”
“喏,我现在就是在守着等它九分熟的时候好及时把火给关了,若是炖久了望潮肉就会变得特别柴,汤的味道……”
覃蝉耐着性子听了好一会儿后,终是没好气道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哎哎哎,好了,我去片鱼去了。你可少说两句,多注意着你的锅吧,别一会儿真给煮得熟过头了。”
覃蝉可不想继续听他念叨了,这死孩子平时三棍子憋不出个屁来,但一聊到和做饭相关的东西,那废话就源源不断,听得人脑瓜嗡嗡的。
错身走过他时,覃蝉脚步刻意顿了顿,视线往餐桌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叮嘱他道,“还有,你加的蝎子记得捞出来,一会儿别让我在汤里看见你的蝎子!”
桑吉努力做着最后的挣扎,“哎,可是这汤里放些蝎子真的很好啊。咱们长期在海上这种潮湿的环境里很容易受到风寒湿邪侵袭的,全蝎有疏通经络、祛除风邪的作用,在煲汤时放一点再好不过了!而且,蝎子放进去后不但可以压下去望潮的腥气,并且它本身的味道和海鲜的风味相互激发后,这个汤的鲜味会直接提升一个档次!”
“更何况,阿蝉姐,你不觉得这汤里放几只蝎子作为点缀特别、特别好看吗!”桑吉说着两眼忍不住闪烁着一种亮晶晶的名为期盼的光芒定定地看着她。
但覃蝉还是十分冷漠无情地拒绝了他,“死孩子别犟,别逼姐收拾你!”说着佯装朝他挥了挥拳,又威胁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有点心思真全用在摆弄吃食上去了,覃蝉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汉獠之间毕竟存在着一定的隔阂,原本汉人之间就到处流传他们獠人会蛊术的谣言,正所谓瓜田李下,这要是让他们在汤里看见明晃晃的蝎子了那还了得。
今儿这顿饭他们吃了没问题那还好,但要一旦有人不小心吃坏了肚子,桑吉今儿做这顿饭不仅是吃力不讨好,还会直接平白惹了一身骚。
更何况,依她看,今儿十有八九会有人闹肚子。一则,海鲜本就性寒凉,吃了容易导致拉肚子;二来,他们这些人之前啃了那么久的干粮,今儿突然乱七八糟的海鲜配烈酒那么胡吃海喝这一顿下去,不出问题的概率才是真的小。
“这蝎子可是好东西,你们都不懂欣赏。”桑吉背着身小声嘟囔道,然后气鼓鼓地将倒进汤里的蝎子一个个挑出来放到自己嘴里,嚼吧嚼吧吃了个干净。
覃蝉摇了摇头,无视桑吉的嘟囔,认真按照他的说法做起了鱼脍。
覃蝉将鱼脍按桑吉的要求,先片成薄片又倒上调好的料汁拌好,完成时巧合桑吉这边望潮汤也刚好可以出锅了。
覃蝉推了推还在秃自生闷气的桑吉,“愣着干嘛,走吧。”
桑吉闷不做声地端起砂锅跟在她身旁,只是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闷闷不乐。
覃蝉瞧他这样子,用胳膊肘拐了拐他,“哎,你小子别垮着个脸,汉人对食物的接受能力没那么高,改明儿有机会我和阿朵一起来给你捧场,让你尽情发挥行了吧!”
桑吉闻言面上神色才终于缓和了起来,但心底到底还是觉得委屈,只觉得这世上当真是知音难求。
桑吉这个今儿忙活了大半天的大厨一过来,就受到了众人热烈的欢迎。
“来来来,桑郎君你快坐下,愚兄痴长你几岁,叫你一声桑弟不介意吧?”
许寄略把自己凳子往旁边摞了摞,特意在自个儿身边给他让出个空位,特热情地邀请他坐下。
桑吉被半拉半请地按入席间,有些手足无措,“你叫我阿桑就好了。”
“行,阿桑!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备个厨子。今儿劳你忙活了大半天了,实在是辛苦你了!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来日方长,愚兄相信你定然能成为一方名厨!”
桑吉对他的过度热情感到有些不适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反应,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干巴巴地朝他道了句,“没事的,谢谢。”
许寄略那是什么人,打小就在人堆里混的,一下子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既看出了他不习惯这种寒暄,当下就立即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哎,我先来尝尝这个汤。”一边说着就站起来自个儿动手舀了一碗。
这船上自然是没什么新鲜果蔬的,因此这碗望潮汤里也就只飘着几粒枸杞、干枣,这些还都得多亏了桑吉平时有在身上备些调味料的习惯。
虽然佐料简单,但这望潮汤,汤底清亮,呈现出淡淡的紫,汤的颜色恰好和熟了的打着小卷的深紫色望潮相映成趣,几粒浮在汤面的枸杞、干枣让汤面看起来更添几分诱人,看起来就叫人很有食欲。
许寄略先是端起碗轻嗅了嗅,在如此条件有限的简单处理下,这锅汤竟意外的没有很明显的腥味,只有海鲜本身的淡淡的咸腥海风味。
他先用筷子夹了个章鱼块放进嘴里小口咀嚼着品尝,瞬间眼前一亮,“嗯!这望潮简直绝了,肉质一点不柴,也不过于软烂,肉质是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软弹可口,炖得当真是恰到好处!”
接着他又立马端起碗,囫囵地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喝了一口大汤,这热汤一入口他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舒坦了,“哇,好鲜,好好喝,比我之前喝过的所有望潮汤都要好喝!”
说着他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就起身将手伸向放在桌子角落里的那几个费劲千辛万苦才从饭堂端出来,但端出来后却无人问津的碗,从里边儿拿起一块馕,用手将馕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丢到碗里泡着。
三下五除二的他就掰好了满满一碗,紧接着就见他用筷子将馕在汤里搅和了搅和,等馕吸饱了汤汁,就急不可耐地端起来呼噜一口下肚。
其他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两三口就将满满的一碗汤泡囊给吃得一干二净,都被惊掉了下巴,许老板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这表现得就好像大几十天没吃过包饭了一样。
许寄略两三口将碗里的东西给吃干净,这才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忍不住叹慰道,“痛快!”
天知道这一个多月他是怎么挨过来的,若不是……他至于来吃这苦吗,想着那些糟心事儿,他刚好不少的心情又瞬间低落了下来,但多思无益,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须臾之间他就整理好心情,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周围一道道灼热的视线正盯着他看。他轻咳了一声,这毕竟实在是太久没吃到什么好东西了,是吃得着急了一点。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很快笑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朝大家推荐道:“我跟你们讲,这馕泡在这望潮汤里相当可口,比泡在那劳什子的紫菜汤里好吃一百倍不止,我先个儿还觉得这些大食人用馕泡汤的做法费事儿又难吃,今儿才算是真见识到了囊泡汤的独到之处!你们赶快都尝尝,真的特好吃!”
当即就有人被他给说动了,这人就是先个儿那手快第一个抢到来通杯的大胡子,那大胡子性子也是够急,来不及将馕给掰碎,直接拿起个馕往碗里蘸了蘸就放到嘴里,入口的一瞬间忍不住惊呼出声,“哇,真的好吃!”
然后他忍不住用胳膊肘攮了攮身边还在观望着的同伴,“哎,你快试试,这样真的特好吃!”
许寄略此时吃饱喝足了正笑着看着众人争抢的样子,突然注意到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紧锁着眉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的拉希德。
他以为是他先前贬损囊泡汤的话无意之间得罪了对方,但若是特地道歉倒也显得小题大做反倒是惹得对方不自在,于是他决定给对方递个话,稍稍奉承一下对方,“拉希德兄,之前听你过,你的家乡就在海边儿上,想必你吃过的海鲜定然数不胜数,是各种老饕。不如你来尝尝这汤如何,看我有没有说错罢!”
拉希德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依他所言舀了一勺汤进碗里,只浅浅喝了一口,也是同样被惊艳到了,“确实好喝!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这种口味儿的章鱼汤呢!”
说着他忍不住朝桑吉打听道:“小兄弟,这汤你是怎么做的?这汤就算是放在我们那儿的客栈里,也定然能卖个好价钱!”
说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哎,你瞧我这嘴巴!这汤肯定是小兄弟你的独家秘方,我可不是存心打听机密的啊。”
桑吉闻言也是眼前一亮,他是丝毫没有藏私的心私的,当即就想原原本本将自己的做法大谈特谈,但看了眼覃蝉警告的眼神,立马又收住了话头,然后支吾着道:“没什么,就是放了些自制的调料。”
许寄略听他俩这么一说,一时间没忍住动了挖人的心思,侧头真心朝桑吉邀请道:“对啊!阿桑,听你覃阿姊说你没在酒楼里当厨,这不是白白荒废了你这一身好厨艺嘛!要是你有意,等回去后来江陵投奔我,跟着我干呗。我把你安排倒我家的酒楼里去当主厨,届时我俩二人联手,将那酒楼从江陵开到那长安的曲江池旁,届时何愁不能名动整个长安城!”
拉希德闻言忍不住打趣道:“没错,没错,桑郎君你有所不知,许老板名下可是有全江陵最出名的酒楼呢!那酒楼里可还有戏台子,吃饭的同时还能看伶人表演,你若是跟着他准不会吃亏!”
他这话倒是勾起了许寄略的思乡之情,往年中秋家宴家中也总是会请了戏班子来表演。家中长辈心善,每每佳节当晚,家中按惯例总会在秋园里额外摆上几十桌的流水席,寻常的百姓都被允许携家带口地进秋园吃席、观戏,纵是乞儿也能蹭得最外边的几桌席面。
可惜了后来……突然间他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不由得颓自感慨道:“可惜了,今夜有美酒有好宴,但无歌舞助兴,终归是不够圆满。”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背上并不能引得其他钱包空空的人们共情,他们这些个走镖的,逢年过节的能在家里和家人团聚就是万幸了,哪里还敢奢求别的什么宴饮歌舞哦。
正当许寄略一个人正独自沉浸在别人读不懂的悲伤情绪中时,拉希德却突然大掌在桌上一拍,提议道:“这有啥,不如咱们就来来一场摔跤比赛!按照大食的习俗,船上水手在过节时吃完夕食后,都会聚集在一起饭进行摔跤比赛,比赛点到为止,这样既能娱乐打发空闲时光,还能帮助大家消消食。”
“今日虽不是大食节日,但却是大唐的中秋节,刚好有这么一群大唐的人在大食的船上,既然无歌舞,那不如来一场摔跤比赛!”
“更况且在座的各位都是镖师,都是有功夫在身上,举行这么一场比赛岂不是正正好!”
许寄略听必颓唐的情绪一扫而空,当即合掌赞道:“拉希德你这个提议简直太好!”
在座的各个镖师这时候刚好吃得差不多了,正聊着一会儿吃完饭干点儿什么去消磨时光呢,虽说这船上也没什么好玩的,但今晚上这么好个时光,吃喝完了就回去狭小的船舱睡觉岂不可惜。
因此,此时都纷纷摩拳擦掌起来。
叶芝樱这次也是没有反对意见,她也觉得这活动好。刚好大伙儿在船上被拘着活动不开,就这么歇了月余,她瞧着好些个人都有些疲怠了起来,刚好就借此机会松活松活筋骨,也好洗去些身上的倦懒之气。
见没人反对,许寄略当即从腰间取下一枚金雕的貔貅,“好!既然如此,有比赛那就得有彩头,今日胜者的彩头便是这只金貔貅!”
看到那金貔貅的瞬间,就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这纯金的貔貅可是足足有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瞧着也像是个实心的,那少说也有四五两,那可是四五两黄金啊!
因为此行特殊,许老板给他们报的报酬已经是点了天灯的了,每人每月三十石粟加五匹绢,相当于白银七两,当然总镖头还要稍微比他们高些,这已经是他们这行当能给出的最高的价了。
而四两黄金可以换四十两白银,也就是他们整整六个月的月钱!
这话一落下,当即引得无数人面红耳炽起来——是激动的,当然覃蝉三人也不能例外,谁都不是傻子,谁都懂这彩头的分量。
镖师一行共有十九人,覃蝉一行三人,共计二十二人,比赛通过抽签两两配对,胜者以及每轮轮空者再入下一轮,共计要经过五轮,才能角逐出最终的赢家。
毕竟都不是专门的练家子出身,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后,覃蝉一行三人都不出意外地都败下了阵来。
三人中,覃蝉运气好,在第二轮十一进六时抽到了轮空,进入了第三轮,可惜还是惜败于了一位姓徐的女镖师之手;木朵则是凭借天生力气大硬挺到了第三轮,最终败于叶镖头之手;而桑吉最惨,甚至连第一轮都没撑过。
赛事已经进入到决赛阶段,也是过了饭点,来露台上消失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见他们这边热闹,围观的人群已经把周围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目前现在场上正要角逐冠军的对战双方正是胜过了覃蝉的那位徐姓女镖师以及叶芝樱,覃蝉因为败得早,因而早早地在前排占据了个绝佳的观赏位置。
覃蝉手里抓着一把从木朵那儿抢来的海瓜子,一边吃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场上的动静。
只见那徐娘子利落地朝叶芝樱抱拳行礼,声音端得是中气十足:“徒儿徐蒽请师父赐教!”
这徐娘子竟是叶娘子的徒弟!她不久前才见识过这徐娘子的身手,那可真是一位相当难缠的对手!想必她的师父叶娘子肯定也是身手非凡!能见识到这场师徒大战那简直是值了!
眼见着二人正要动手,覃蝉简直是期待极了,但就在这紧要关头,突然间她腹中一紧,接着响起一阵雷鸣。
遭了!真给吃坏肚子了,但是她心里又万分舍不得错过这场精彩的比试,最后意志和身体经过激烈的角逐,还是身体上的不适占了上风。
她临走前念念不忘地同一旁的木朵叮嘱道:“阿朵啊,你可得看仔细了,一会儿记得给姐复述啊!”
“你千万要看仔细了啊!”
木朵眼睛也不看她就紧盯着台上,敷衍朝她挥了挥手:“哎,你可放心地去吧姐!”
……
“呼!”
上完厕所后覃蝉只觉得此时自己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心里念着露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试,她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突然她看到两道一闪而过的熟悉影子正纠缠在一起,她心下当即一“咯噔”,这下也不急着回去看比赛了。
为了排污方便,厕所统一设置在中层甲板的船尾处;而为了方便船上人员用膳,饭堂是安排在中层甲板的中部。今儿许寄略选的活动地址在上层甲板也就是露台的船头处,因此她从厕所出来后若是要到船头难免要经过饭堂。
她刚才就是在路过饭堂附近时看到的那两道人影——正是之前得罪过的那个胖厨子和拉希德,那胖厨子正拉扯着着拉希德往外走。
想来可能是拉希德想来上厕所结果倒霉地碰见了胖厨子,那胖厨子认出了人,旧恨涌上心头想要报复,于是扯了人往偏僻地方走。覃蝉怕拉希德出事,于是没多犹豫,便抬脚朝那二人离去的背影跟了上去。
那两人走得实在是快,眼见着前面转过拐角是一处岔路口,覃蝉怕将人跟丢了,想抢两步上前直接将人给拦下来。突然半路中途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给拉住了,把她吓得一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