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白月光黑化后》棠灯垚

33、苍弥的躁动

　　华月宫废墟一事经昭天门公告天下后，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曾赴废墟寻宝的修士们大多心有余悸，更有修士就此失踪，音信全无，怕是早已尸骨无存。

　　林献平回禀数日后，昭天门再度召集精锐弟子，意图二次探查。然而华月宫外的迷幻森林忽起浓雾，一道诡异的矩形屏障笼罩四野。化神级的修士也无法突进。
　　而十三堂的贾若自称消耗过多无法出手破阵，屏障终未能破，此次行动只得作罢。

　　期间，暂留洛川城的苍弥也收到了英雄帖的邀请。
　　当然他是拒绝的，外界纷扰、同道生死，只要和莫然搭不上边的，都与他无关。
　　接下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依纸张所言，以太初剑气游走筋脉一周天后，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认知与记忆曾被篡改。尽管曾经失去的记忆很模糊，但是他确定，那个他一直寻找的人，一定在这些记忆里。
　　于是他立即回苍家，族地灵气充沛，更适合精修。

　　苍家位于神州东部最大的城——禹城，有神州最大的港口。禹城距离洛川接近三千里，苍弥全速御剑飞行，两天才回到苍家。
　　进入禹城，苍弥悄悄地回到他那位于苍家大院旁边的一座无人小院。
　　卧房已有一两个月无人居住，苍弥点燃火盆，连清洁术都不用立刻盘膝坐在榻上，一遍又一遍引剑气游走全身筋脉。
　　当第七次时，所有被遮盖的记忆，已然清晰。

　　原来，他竟已三次遇见莫然。前两次皆被对方察觉，随后记忆遭受清洗，自己毫无察觉，莫然也逃得无影无踪。
　　直至第三次，在华月宫废墟之中，某种近乎本能的预感驱使他留了后手，给自己留下了提示纸条，并仿佛早料到莫然会再度消失，他趁其不备，将一缕又一缕的太初剑气悄然埋入对方体内。

　　苍弥迫不及待地握剑展开神识，循着那缕独一无二的剑气烙印，感应莫然所在。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联系，正隐隐传来：遥远的东北向。
　　他掐指一算，这时距他返回苍家已接近一个月。

　　苍弥不多作考虑，立即下榻，收拾行装。
　　待他随手一把水灵诀把屋里的火盆熄灭，一推开屋门，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阶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这位正是他的名义上的亲兄长，苍家大公子苍穹。

　　二人容貌确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苍穹双眉微垂，神态间比苍弥多了一份温煦。他身着灵丝织就的华服，衣袍仔细一看便能看到那流动着温润发光的灵力，细看还能辨出繁杂的暗纹刺绣，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位公子颇有身份地位。

　　相比之下，苍弥只穿着一身凡衣，为御寒裹了件厚重外袍，围巾捆了一圈又一圈，衬得这位眉目清俊身材矫健的苍家二公子有几分臃肿了。这次外出，他连象征苍家身份的外袍也未披上。

　　苍穹将他这般模样打量一番，终究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裹得像粽子似的。”

　　苍弥故意沉脸生气：“自然比不得兄长。我不过是个靠太初剑才没被除名‘二公子’的弃子，哪来那么多钱买你这身锦衣华服。”

　　自灵核受损，苍弥在苍家便似一道无人在意的影子。唯有苍穹待他始终如旧，十分照顾。

　　毕竟在这偌大苍家，苍穹只有他这位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苍穹轻笑，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一件银白狐裘：“这不就给你送来了？这裘衣于我无用，送你了。”
　　苍弥抬眼看了看他这位兄长，不推辞，接过狐裘才问：“哥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苍穹垂眸，“我的灵脉与苍家的结界相连，谁来谁去自然清楚。”
　　苍家的结界即是禹城的护城结界，以防海上、陆上不时的魔兽来袭，整城的护城结界由苍家支撑，维持一方和平。
　　按祖制，下一任家主候选人需承担结界运转，称为阵眼之一。而目前苍家家主候选人共三人，按理来说结界由三人共同支撑，但苍弥灵核受损，无法长期稳定转化输出灵力，因此他不用成为阵眼。

　　苍弥显露出自己有点生气：“只有你一个撑着？苍三呢？”

　　苍穹摇摇头：“他修为还不到，眼下只能由我来撑着。”

　　苍弥啧了一声，“小，他已经十五岁了，连金丹都没结，选个没用的替代我，苍家那群长老真可笑。”

　　“现在在苍家，慎言。”苍穹伸手解开他裹得厚重的外袍，取过狐裘为苍弥披上，说道：“再说三弟之前一直在旁系，也没好好培养修炼，假以时日便好了。看你又要远行，还缺什么，尽管说。”

　　看着兄长为自己系好狐裘，苍弥一时无言。
　　苍家与其他修真世家不同，家主与长老会在众多苍家子弟里选两名资质最好的苍姓孩子成为家主候选人。赐予苍家大公子，二公子的名号。因为苍弥受伤止步于金丹期，无声失去了家主候选人资格，因此家主又从众多苍家子弟里选了一位苍家三公子。

　　昔日兄弟二人共担的重担，苍三未成器，如今担子独落苍穹一人身上，致其困守禹城，寸步难离。
　　苍弥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灵核受损，倒成了他挣脱苍家枷锁的契机。家族的责任、长辈的期待、甚至是血脉与修为的传承，如今都与他一一无关，他已经从“苍二公子”这一身份上解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狐裘入手温软，触感细密如初雪，锦袍以灵丝织就，上身便有暖流缓缓渗入灵脉，正适合苍弥这种灵气恢复滞缓之人。
　　苍弥指尖轻轻摩挲裘毛，语气平静：“暂时不缺，有需要我会与你说。”

　　苍穹垂下眸子，眼中失落一闪而过后，低声说：“嗯。记住，无论何事，我总在你身后。”

　　“对了，要不要……现在一起去看看母亲？”眼看苍弥真的要走，苍穹终究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苍弥却只摇头：“等母亲醒来再说吧。”

　　他们母亲的沉睡，始于十五年前。
　　苍弥被掳走后的半年间，她怀上了第三胎，后因难产胎死，几乎丧命。
　　虽凭修为勉强保住了性命，却从此再未醒来。
　　苍弥早已习惯这样无声的母亲。
　　十五年前，他在华月宫被禁法所伤，灵核受损，奄奄一息地被带回苍家。当他一苏醒，便得知母亲因难产而昏迷不醒的噩耗。

　　后来无论兄弟二人如何呼唤，榻上之人除了呼吸，再无任何回应。也从那时候起，脱离苍家的念头，扎根于他的心底。

　　苍弥早已对母亲的苏醒不存一丝希望，可苍穹从未。
　　他仍每日到母亲榻前，对着那片寂静，自说自话地聊上许久。

　　兄弟二人间静了下来，最后还是苍弥开了口。

　　“那我先走了。”
　　苍弥礼数周全地朝苍穹一揖，语气里透着疏离，“再次谢过兄长。”

　　言罢他转身掐诀，太初剑显现，凌空而起，载着他化作流光直奔东北。

　　苍穹仰首望着那道渐远的剑影，却未曾等到苍弥的回首。

　　*

　　苍弥沿着东海一路向北，沿途凌冽的寒风把他吹得七零八落。即便在苍家休整月余，灵力充沛，厚裘在身，一整日下来，寒意依旧蚀骨钻髓。
　　即使心里急着想见莫然，但夜里还是沿途找了小镇客栈留宿。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掌控之中，见莫然，也不差这一日。

　　苍弥一进入客栈，他那清冷俊雅的面容与一身华衣，在这简陋的厅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无视四周客人，径自寻了张角落的木桌坐下，双手捧着店小二递上的热茶，吸了一口，呼出皑皑白气。

　　大厅的另外几桌都是吵吵嚷嚷的喝酒大汉。而另一边苍弥举止优雅安静地吃上小二端上来的牛肉。
　　虽说苍弥修为早已可辟谷，已可通过吸收天地灵气维持身体机能。但他失踪觉得，一个人未能飞升，仍属凡胎，谷气为人气，食亦为人欲一种，人有所欲才为人，才是活着。

　　贵公子安静地用餐，一名满身酒气的壮汉拎着酒壶晃到他桌边，壶底往木桌上一按，径自坐下。
　　“这位公子，近来九宜城以北冒出不少珍奇魔兽，猎得的材料价值不菲。瞧您修为不俗，可有兴趣一起组队？”

　　消灭魔兽向来是门派集体行动。自行组队的，多是刀口舔血的散修——他们搏命换取魔兽珍材，再与大门派或十三堂交易，以此换取修炼资源或赚钱。

　　苍弥抬眼看了壮汉一眼，温声道：“在下有要是在身。恕无法应邀。”

　　“哈哈，那可真是遗憾。不过公子独行千万小心。近来北域魔兽不仅多了，也更凶悍。就连临近北域的九宜城以南，也比往日不太平。您真确定要独自前往？”

　　苍弥露出客气不失礼貌的微笑：“当真，多谢道友提点。”

　　大汉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多劝，只咧嘴笑了笑，拎起酒壶晃回原先那桌喧嚷中去。

　　坐在另外几桌的人叽叽喳喳细声讨论。
　　“这魔兽活跃十有八九是昭天门说的的洛川城魔气骚动导致的。”
　　“不会吧，洛川在神州西南部，怎么会影响到我们这边呢？”
　　“不管咋样，先趁着这个好机会捞一笔再说。”大汉一壶饮尽，哈哈大笑拍了拍其他队友的肩背。

　　苍弥快速用餐完毕，立刻回房休息了。
　　他推开窗户，时值寒冬，寒气无声渗入，没有一丝的风。夜空灰沉无星，不多时，竟有细雪稀疏落下，缓缓悠悠，似时间也缓了。
　　他将炭盆移到榻边，盘膝坐下。

　　“九宜城啊。”苍弥按方位展开地图，指尖凝起一缕太初剑气，悬于司南之上。剑气微颤，隐隐指向东北——莫然应当就在那座城中。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新年了。”他望着窗外的雪，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些许，“和莫然一起过的新年……”

　　苍弥从乾坤袋取出一小锦盒，启盖检视里面还有多少药散。心想着去见莫然，总不好空着手，还是得换多点钱给他买礼物。

　　略作思量，他又取出十三堂特制的联络符纸，灌注灵力写下：
　　“无忧散，九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