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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躁动的莫然 ...

  •   “嗞——嗞——”
      尖锐的漆黑指甲反复刮过庙宇木梁,干涩的声响淹没在嘈杂的声响里。
      莫然盘坐在庙宇最高处——大殿的抬梁上,俯视着下方攒动的信众。

      即使是岁末,九宜城的昭天学宫对外开放的祖师殿依然挤满了祈福跪拜的香客。

      莫然听着。
      听着香客门每一句呢喃的祈求,每一次圣杯的落地,每一个磕头的声响。
      他努力寻找着他想要的诉求:到底有哪个混账可以杀。

      可是一次又一次,能让他从这焦躁里解脱的祈求一直不出现。

      指甲又一次深深地划入木纹。
      他现在就需要血。需要温热的、能从他指缝间淌下来的血。他想用自己的手,刮开活人的皮肉,看着鲜血喷涌流下。

      过去的他早在深夜失控发疯,随手抓个人去炼血了。
      可自从碰到苍弥那家伙沾上了太初剑的剑气后,他竟反常地清醒起来。他居然可以控制自己不发疯,连那条反复践踏的原则——“不杀无辜”,竟然也守得住了。
      可恨的是,剑气镇得住疯,却镇不住瘾。血炼的欲望无时无刻在燃烧,只是如今烧得如此清醒、如此煎熬。

      这时,耳垂挂着的十三堂特制灵石轻轻晃动,莫然指尖凝聚灵力一点,熟悉的声音便贴着耳廓响起。

      “师弟,你还好吧?”
      是贾若师兄给他的传音,数日前师兄送他一个可以杀的人的情报,想必此刻是来问后续了。

      然而这里还是昭天学宫内,里面肯定有昭天门的人,不宜张扬。莫然当即运转秘法,将自身气息与存在感压制到极致,宛若一道无声无息的阴影,化成一缕黑烟遁出宫墙,飘落到至宫外繁华的街上熙攘人群中,才继续回话传音。

      “不太好。”莫然实话实说,“明明炼了你给的人,已经第五个了,把他们血和肉都炼得连渣都没有,却还是觉得……很饿。”

      贾若顿了一顿,再开口:“你同时篡改多人记忆,过度使用魔器力量。我早说过,这般取用,代价很大,你又不听。”

      “那是必要的,代价多高也要。”
      先不说昭天门的林张二人,知道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利,还有明心门的二位,看起来并非可信之人。最后是苍弥,他必需要让他再次忘记遇到他。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远离他。

      传音传来贾若的低笑,带着几分戏谑:“你还不如让你的竹马连儿时的记忆也抹掉,一了百了,他不再执着,你也不必烦心。”

      贾若的话让莫然陷入沉默。
      没错,若要一劳永逸,就该让苍弥彻底忘了他。
      他明明已挣脱道德枷锁,疏离了许多人,让自己不再依靠他人。可一想到苍弥会将自己彻底遗忘——心脏最深处,那日益被仇恨所麻木的地方,竟还会为这一点可能的“失去”而抽痛。

      半晌后,莫然给自己,也给贾若解释:“修改的记忆一旦颠覆他立身的认知,他容易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假的。”

      贾若闻言,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
      他怎会不知这师弟心中最后一点不舍?那个曾经温柔重情义的莫然,纵使被血海深仇浸透、被魔器和欲望侵蚀得面目全非,却总在不经意间,漏出一星半点旧日的光。
      贾若看破却从不说破。
      毕竟他的这位师弟,是一个会为了复仇亲手扼杀自身软弱、善良的一面。而他所能做的,便是默默替莫然守住那一点连他本人都想抹去的善意与人性。
      不过据他所知,那位苍二公子绝非什么纯善之辈。莫然和他接触过多也不知是否有负面影响。
      正好那人也要到九宜城了,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莫然看清这位“竹马”的真面目。
      念头至此,贾若话音一转:“下一个该杀的目标我找到了,是个药贩子。”

      “药贩子?”莫然双眉微蹙。一个卖药的,能坏到什么地步?

      “此人常借十三堂转销自制丹药。”贾若声音沉了半分,“他卖的‘药’能让修士陷入幻境,醉生梦死。不少服用过的修士因无处得药而癫狂,甚至有人因为买不到药砸过我们的分堂。”
      莫然沉默了一会儿,只道:“那也罪不致死。”

      贾若循循善诱,语带蛊惑:“可他若继续卖药,往后那些因药发狂的修士滥杀无辜,这罪又该算在谁头上?你如今杀他,是以杀止杀。”
      他稍作停顿,又似随意般补道:“他约了今晚酉时在九宜城分堂交易。杀与不杀——自然由你定夺。”

      贾若点到即止,话题再度一转:“对了,诸星移找你了吗?”

      “没,师叔自华月宫一战消失后,这一个月都未曾露面。”

      贾若闻言,鼻腔里挤出几声低低的冷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老狐狸幻术玩得倒是精妙,连昭天门的首席都被他蒙在鼓里。不过他终究低估了太初剑,吃了大亏。”他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继续说:“这一个月,也不知他躲在哪个沟里疗伤。我动用十三堂中所有情报网寻过,竟也找不到他半点踪迹。”

      莫然叹了口气,“若你都寻不到,其他人更加不可能。难怪琰师兄如此焦躁不安。”

      贾若冷哼一声:“别提江琰那狗腿子,他一根筋的脾气能把我气死。劝了多少回,还在为诸星移卖命。”

      莫然:“琰师兄是师叔亲自带大的,师叔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在他心里,师叔永远是对的。”

      “但是我们都是十三堂收留的,没有堂里庇护,我们这群体内有魔种或魔血的人早被昭天门处死了。”贾若声音中带着怒气:“诸星移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连累我们十三堂。你一句师叔前师叔后的,以后是要跟他一伙了吗?”

      “这次华月宫的阵法我都和你说他肯定有所保留,你却还是帮了他。”

      莫然沉默。他无从辩驳——这次相助本就有私心。
      诸星移向他承诺过:无论仪式成败,只要莫然出手相助,便传他一门禁术,任他选择。
      莫然自知自己与昭天门之间的鸿沟,若不借外力,只怕自己被魔器彻底侵蚀之前,连仇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个无时无刻在灼烧着他的主使灭门的畜牲——昭天门现任掌门:林敬白。

      贾若向来反对他与诸星移接触,更不认同他那飞蛾扑火般的复仇。莫然只得避重就轻,说些能让师兄稍安的话:“我也只是顺带一帮,并未全力助他……我只是想借此机会消解体内的魔气,多杀几个仇人……就连封印神兽时,我也未全照他的意思办。何况最后,不是有张漫云打断阵法么?”

      “事情没那么简单。”贾若语气愈发沉重:“当时我与林献平正在另一头破他幻术,忽然感应到地脉深处浊气奔涌,虽只一瞬,却极为骇人。碍于林献平在场,我无法大量动用魔器的力量细探……但我怀疑,那时魔界的封印,恐怕曾被撕开过一道裂隙。”

      他稍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体内的魔器皆来自于上古血魔。诸星移也有。器汇聚于十三堂,绝非巧合。我们三人中,唯有他甘愿听从魔器意志,一心解封血魔。而你我……即便不从,也会被魔器的机制推着,一步步走向他的布局。”
      贾若顿了一息,每个字都像坠着冰:“这世间的太平,快要到头了。”

      话至此处,莫然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再度翻涌。方才走向分堂的路上,见一队队修士神色凝重,皆往昭天学宫急行。他莫名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近日的九宜城,空气里都透着蹊跷。
      “眼下九宜城里修士越来越多,”他低声问,“若师兄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贾若:“听闻北域出现魔兽,昭天门近日发起英雄帖招募各方能人义士,但听你这么说,事情绝非如此简单,我稍后搜集情报,有消息后再告诉你。”

      “这是不是师叔手笔。”
      “极有可能。现在倒真的是全顺着他的计划在走。”贾若语调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可惜啊,太初剑竟未取他性命。要我说,你何必急着抹去苍弥的记忆?不如留着他,借他的剑除掉诸星移再说。”

      话音未落,贾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莫然清晰地听到贾若的气息骤乱。

      “若师兄?”

      “…没事。”贾若的声音里压着一丝滞涩,“老毛病罢了。”

      莫然了然,是贾若体内魔器的惩罚。
      魔器之间自有共鸣,会天然令持有者彼此亲近,彼此不得心生杀意,否则惩罚立现,新生杀念者会受蛀心噬魂之痛。

      贾若体内的魔器,是十三堂传承四百余年的镇堂之器。而贾若,正是被魔器选中的第六位继承者,被称为“掌柜”。继承魔器力量的人成为了十三堂的“重心”,拥有破解与解析天下阵法的能力。

      然而早在继任之前,贾若便已视诸星移为坏人,认为此人窥伺堂中秘宝,意图倾覆十三堂。这份忌惮深植骨髓,即便成为掌柜亦未消退。可每当他杀意涌起,体内魔器便如枷锁骤紧,令他周身僵麻、与魔器相融的心脉如被冰锥刺穿、疼痛至无法思考——那本该牵引“器主相亲”的机制,反成了他杀意的枷锁。

      贾若的传音正如莫然所料,很快就中断了。

      莫然又回到了自己走了十几年的街区,街道的尽头便是熟悉的九宜城十三堂分堂——十二工坊。
      他拨动耳畔的灵石坠子,切断了传音阵。垂眼时,目光无意间落向自己的被丑陋魔纹盘踞着的手背,以及那因魔气常年浸染已漆黑如墨的五指指甲。

      他脚步微顿,迅速取出一双皮手套套上,遮住所有痕迹。而后低下头,继续朝工坊走去。

      刚跨入门内,一道带着笑的熟悉女声便飘了过来:
      “诶呀,我们的莫然师弟总算舍得回来了。可喜可贺这回总算没有突然消失。”

      另一头,熟悉的男声懒洋洋接上:
      “可不是嘛,翘班回来还敢大摇大摆走正门,我和姐都不好给你圆场。”

      莫然抬起头,工坊柜台后一左一右站着那对熟悉的身影,正笑吟吟地望着他——正是他的直系师兄师姐,佩玉与润玉。
      二人是被人遗弃的双胞胎,自幼得十三堂收留,从小就一直养在十二工坊里。

      佩玉与莫然相识多年,一眼便瞧出他情绪低沉。她托着腮,目光落在这位总是独自硬撑的师弟身上,语气温和却认真:
      “小莫,师父常说,我们都没了血缘上的家,工坊就是家,师兄弟便是亲人。你实在不必总把自己当外人。”她顿了顿,“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同我们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柜台另一侧的润玉也点了点头,接话道:
      “姐说得对。我和姐无父无母,是师父一手带大的。你十一岁就来了这儿,我们早把你当亲弟弟看。”他声音放轻了些,“师父……其实很担心你,怕你误入歧途。”

      佩玉的话让莫然心头一暖,可润玉那句刺耳的“误入歧途”却像冰水般当头浇下。
      复仇才是他该走的路,他从未怀疑过。师父与师兄师姐的善待他都懂,却永远想不通,为何他们总要劝他放下仇恨。
      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若连仇恨都放下,还凭什么活下去?
      他早已看清前路,自己终将与体内魔器同归于尽。
      他路的终点就是与体内的魔器同归于尽。可一想到自己身死后,林敬白那群恶鬼还活得风风光光。
      他不甘,他愤怒!

      佩玉察觉到莫然周身气息愈发阴沉,立刻向润玉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收声。她转向莫然,语气更软了几分:“小莫,你今日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你早点回去歇息。有我和你师兄在,不算你早退。”

      莫然缓缓抬起头,眼中翻涌的杀意逐渐沉静下去。半晌,他忽然轻声问道:“今夜……是不是有个药贩子要来交易?”

      佩玉颔首:“是,总堂的人特意吩咐过,今晚这位是贵客,要好生招待。”

      “哦,这样。”莫然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师姐说得对,我是有些不舒服……那我先回去歇着了。”
      他朝二人点点头,转身走出工坊,等脱离了熟人的视线后,再次化作一缕烟,消失在繁华的街道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躁动的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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