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那惜小眉弯》灼苒

15、第十五章

　　陆闳识淡漠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坐在台阶上的两人。

　　“你们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自己偷跑掉了？”陆闳识逼视着燕栖的眼睛，声音暗哑，尾音有些颤抖，像是极力压抑着怒火。

　　燕栖从未见过陆闳识这般骇人的样子，他对她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从未像今天这样疾言厉色。

　　燕栖哆嗦着嘴唇，站起来，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说话。” 陆闳识一字一顿，厉声道。

　　沈宴山见他是真的动怒了，忙伸手搀扶着燕栖：“陆大人，徐燕栖她是……”
　　“老爷，我被人打了……”燕栖喉咙里不住地哽咽，泣不成声道。

　　陆闳识一怔，这才注意到，燕栖的斗篷帽子下缠了一圈一圈的白纱。

　　他语气稍微柔和了些：“怎么弄的，谁打的你？”伸手想要查看燕栖的伤势。

　　燕栖却后退几步，躲开了他的手，“一个小孩儿，拿石头砸的”，委屈一阵阵上涌，她很生他的气：“老爷，你忙着陪温小姐放灯，哪顾得上我？你们根本不管我，我自讨没趣，才不要在一边碍眼呢。”

　　燕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些许哭腔，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这几句话里似乎有浓浓的醋意。

　　“抱歉”，陆闳识沉默了好一阵，继而开口道，“我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不见了，还以为你一直跟着我们……”

　　今日，他跟着温钰去放灯，温钰一路叽叽喳喳，聒噪得很，吵得他头疼，他听得心不在焉，根本没留心身后的情况。加上温钰和燕栖是同窗，他也没想到，燕栖不愿意跟温钰一起放灯。

　　两人行至河边时，温钰忽然发现，沈宴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燕栖也不知所踪。陆闳识想让温钰同他一起去寻他们二人，可温钰不乐意，他只好一个人动身去找燕栖。

　　他先是回了趟府里，连柯却说燕栖并没有回来过。

　　陆闳识又沿着回府的路找，所幸燕栖和沈宴山找的这家医馆，离陆府不过三里。

　　燕栖咬着唇道：“老爷当然注意不到我了，反正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眼里水雾朦胧，双眼泪汪汪的看着他，看上去可怜极了。

　　陆闳识一时沉默，他知晓是自己理亏，他还以为，温钰和燕栖是很好的朋友。

　　毕竟，几个月前，温钰和其她几个姑娘一起失踪时，燕栖还担心了好一阵子。
　　但是现在看来，两人似乎不和。

　　沈宴山看着对峙的两人，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低着头看着脚下，装作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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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亥时两人才回府。

　　燕栖趴在陆闳识的背上，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睛半睁半合，上下眼皮止不住地打架，眼神迷离。她实在是太累了，今晚发生的事，仿佛在她的心里投下一块巨石，激起万丈波澜。此刻，好不容易得到片刻的安宁。

　　陆闳识这样背着她，她觉得很舒服，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好像上次她在踏青的时候，也是因容貌的事，哭的稀里哗啦的，当时也是老爷背着她，把她从城外背回来的。

　　陆闳识轻声道：“下次，不准再这样乱跑了。”
　　燕栖没搭理他，陆闳识以为她没听见，本想再说一遍，忽然意识到，燕栖是睡着了。

　　小姑娘均匀的呼吸轻轻打在他的脖颈上。

　　陆闳识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别再让我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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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身心俱疲，燕栖这一觉睡得很沉。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一只手正轻柔地往她额角上涂着药，额头上的伤口涂了药，感觉凉丝丝的，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味道，伤口很快就不痛了。

　　那只手又覆在她额头上，替她理了理额间的碎发，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她额头上撤去。

　　翌日清晨，燕栖醒来，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伤，伤口处被涂了一层绿色的药膏，冰冰凉凉的。燕栖起身走到镜子前，她的脸很干净的，脸上的血迹和污渍都给擦掉了。

　　“燕栖”，连柯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老爷让你去前厅伺候。”

　　“好，我马上就去。”燕栖其实不是很想见到陆闳识，她一想到自己昨天说的气话，脸就止不住地发热。她昨天一时情急，就控制不住对老爷说了那些话……
　　老爷不会听出来，她其实是在吃醋吧？

　　燕栖忸怩了大半天，别别扭扭地从房里出来，背着手往前厅走。

　　陆闳识正在用早膳，余光瞟到燕栖进来，抬头对她一笑。
　　燕栖战战兢兢。

　　陆闳识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坐。”

　　燕栖抿着唇坐下，不敢看陆闳识的眼睛，两手紧张地交叠在一起。陆闳识给她端了一碗粥，漫不经心道：“你跟温钰，是有什么过节吗？”

　　燕栖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陆闳识正专注地看着她，眸若点漆。燕栖的睫毛轻轻颤动：“之前我上学堂的时候，温钰很喜欢我，她以为我是个美人，对我很好”，她的眼里蓄起了水汽，“可是那次去踏青，她发现我长得很难看”，一滴清泪从眼眶里淌出来，掉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她就、就再也不喜欢我了……”

　　燕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老爷，她之前一直，一直对我很好的……”

　　陆闳识叹了一口气，拿帕子拭去燕栖的泪水：“燕栖，我知晓你其实很在意容貌，但是，容貌并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温钰因为你的容貌而讨厌你、疏远你，那是她的损失。她既不愿再与你做朋友，你也不必强求。”

　　“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讨好你，也不会因为你不好看而嫌弃你。无论你的容貌如何，都会有人喜欢你的。”陆闳识的动作很温柔，好看的手捏着帕子轻轻拂过燕栖的脸，仿佛在擦拭一件精致的玉器。

　　“燕栖，我就很喜欢你。”
　　燕栖的心蓦地一动，她的心跳得极快，仿佛是要从她的胸腔中挣脱出来。

　　虽然她知道，陆闳识口中的“喜欢”，并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妹妹，一个亲人一样。

　　那个家伙那么笨，温钰表现得那么明显，眼中的情意都快溢出来了，他却丝毫未察觉。

　　又怎么会知道，她其实也在暗暗喜欢着他呢？

　　陆闳识摸摸她的头：“不仅是我，陈嬷嬷和连柯他们，也很喜欢你。陈嬷嬷走的时候，还特地叮嘱我平时多照顾你些，她说，你正是爱漂亮的年纪，要多给你置办些裙子之类的”，陆闳识嘴角噙着浅笑：“要不过几天，我给你加点月钱，你去城西买点东西？”

　　燕栖点点头，老爷总是爱摸她的脑袋，好像在把她当小孩哄，她今年都满十六岁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自那以后，温钰再没来过府上，听说是沈宴山到温老爷那告了状，说温钰总爱往陆府跑，温老爷听了，勃然大怒，关了温钰的禁闭。温钰气得直骂沈宴山，说他是小人，见不得她和陆闳识好。
　　温钰同他大吵一架，解除禁闭后，两人就一直冷战。

　　转眼间就到除夕了。许尧卿又来找陆闳识，这一次手里还提了两壶酒，进了陆府，就高调地把酒交给连柯，吩咐他准备一套上好的酒器，他要和陆闳识痛痛快快地饮一场。

　　燕栖向来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这家伙就会叫老爷喝酒！就会带坏老爷！

　　许尧卿笑眯眯地朝燕栖走过来：“你是徐姑娘吧？上次你和你家老爷出去玩得开心吗？”
　　燕栖恶狠狠地瞪着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尧卿自动忽略了燕栖那副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笑道：“你们老爷的酒量啊，也就比我好一点，当年在西京的时候，我、你们老爷、还有上次来你们府上的王琨，三个人最爱聚在一起喝酒。我和你们老爷都喝不过王琨，那家伙是真正的“千杯不倒”！”

　　“西京？”燕栖忽然想起，上次许尧卿来府里的时候，她好像听说，他和老爷是从京城被贬过来的，老爷还说，他当过那个什么昱王的老师。

　　燕栖一把抓住许尧卿的袖子不放，眼睛亮闪闪的：“大人大人，你给我讲讲老爷当年的事嘛，我想听！”

　　“这个嘛”，许尧卿若有所思，“虽然当年的事，含章他并不想要太多的人知道，不过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你也无妨。”

　　陆闳识的当年，很是令人唏嘘。

　　他和王琨皆是丹州人，丹州地处南方，瘴气缭绕，人烟稀少，巫蛊盛行，经济落后。南方学子想要出人头地本就极难，何况陆闳识还处在最偏僻的丹州。

　　可陆闳识偏偏很争气，他爹娘去的早，硬是靠着半耕半读，先是成了秀才，又考取了举人，更是在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了状元郎。

　　春风得意的同时，也招来了无数人的猜忌。

　　当今朝廷被士族把控，像他们这样寒门出生的学子，本就遭受打压，陆闳识又是丹州人，竟中了状元，有的士族想要拉拢他，更多的，是千方百计地排挤他。

　　陆闳识是个心比天高的性子，满腔赤诚，满身少年意气。一心怀揣着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不屑于卷入党争，妄想着独善其身，在仕途上创下一番功业。

　　想要拉拢他的士族，见他不为所动，便也跟着打压他。于是陆闳识被圣上派去，教那最不起眼的三皇子，当时他还不是昱王。

　　三皇子生母出身不高，他早些年一直伏低做小，在诸位兄弟前唯唯诺诺，圣上也不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近些年，圣上愈发地荒诞，懈怠政事、沉迷女色不说，还在太子的撺掇下，将诸位皇子或流放，或赐死。三皇子因为一直不起眼，竟幸免于难，趁着其他兄弟死的死、贬的贬，开始大展拳脚，隐隐有取太子而代之之势。

　　去年，圣上正式封三皇子李玄晖为昱王。

　　可两年前，他不过是个最不起眼的皇子，比宫中的下人，都好不到哪里去。

　　三皇子和陆闳识，颇有惺惺相惜之意。三皇子敬重他，陆闳识也很欣赏三皇子，觉得他是能重整朝纲，造福百姓的人。

　　许尧卿苦笑道：“陆闳识那个家伙，自己天真就罢了，还偏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天真。”

　　若三皇子当真心无城府，那就不会有今天的昱王。

　　他们三人参加殿试时，郑国公姜汝成买通考官，欲为小儿子姜澜行舞弊之事，被三皇子的人当场揭穿，碍于郑国公的颜面，圣上也就着令姜澜禁闭思过两月，撤了那主考官的职。此事也就作罢。

　　至于郑国公，也就象征性地罚俸一月罢了。

　　主考官被撤后，三皇子推荐了时任翰林学士的胡太锡为新任主考官。

　　胡太锡是他的人。
　　三皇子不过是顺水推舟，却令陆闳识另眼相看。

　　陆闳识触怒众多士族后，三皇子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亲自上门拜访，请他担任自己的老师。

　　陆闳识被三皇子的这份诚意打动，欣然答应。

　　尽心尽力地教了三皇子半年，陆闳识自以为自己是在辅佐尧舜那样的明君，三皇子若有一天登上大宝，自己便是帝师，必定能辅佐君王，成就一番大业。

　　然而现实给了当年那个壮志凌云的少年狠狠一棒。

　　以郑国公府为首的太子一派，不会容忍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寒门新秀，去辅佐势头正盛的三皇子。

　　陆闳识和他被排挤出西京，贬到黎州做一个小小县令。
　　而两人的好友王琨，却拜入郑国公门下，在姜汝成的扶持下做到了三品尚书。

　　他们两人离开京城那一日，王琨带着盘缠前来送行。

　　陆闳识看都不看一眼，将王琨送来的东西，尽数扔进了护城河。

　　性子忒烈。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三人就此决裂。陆闳识甚至扬言，此生不愿再见王琨。
　　陆闳识十余年寒窗苦读的努力，就此付诸东流。

　　燕栖不知什么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她在替她的老爷委屈。

　　明明是那么好的老爷！

　　陆闳识的一声“燕栖”将她从感伤中拉了出来。
　　燕栖回头一看，陆闳识和连柯正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