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逢骤雨》雪山白凤凰

16、秋分 同桌的位子

　　同桌的位子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拘无束毫无章法。
　　“她说的是真的，以后没人针对你了，开心不。”同桌戏谑的语气，和上学期一样。
　　舟芋也没再想放假那天的事，只是无奈地耸耸肩，反正围棋比赛决赛的名额已经没有了，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班主任换成了年级主任，毕竟一班是高三排面，这么关键的时刻不应该对这些同学放松警惕。
　　“这短暂的半学期就由我这位老朋友陪伴你们一起冲刺高考，大家对我应该都不陌生，也不用花精力与新班主任磨合，你们只需要把所有精力花在刀刃上，分秒必争，争取一举夺魁！”
　　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班里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挂历的数字也在一天天减小，舟芋几乎摒弃了任何人际关系，每天泡在书本里，除了偶尔被程双旭喊出班级拿吃的，舟芋没怎么离开座位。
　　大家放松之于也会对这个越来越频繁出现在自己班门口的新同学好奇，不知道两人关系的，会和舟芋打趣她的追求者很锲而不舍，舟芋只是否认追求者，但没解释，毕竟说出程双旭真正的关系会更麻烦，而且程双旭应该也不喜欢自己被同情的眼神盯着。
　　一模的成绩出得很快，五班的程双旭霸占了榜首，甚至甩出第二名十多分。
　　许多老师对这位同学赞不绝口，也惊叹于这样一位从普通高中转过来的同学可以有这样的实力，许多同学学习氛围空前高涨。
　　这边舟芋也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功夫不负有心人，舟芋一模的排名进了年级前二十，班级也是排到了前十。
　　为高考开了一个好头，舟芋很开心，晚饭后和程双旭在植物园的石桌椅上一边消食一边分析着考卷的错题。
　　舟芋的化学比较薄弱，程双旭给她讲了试卷上的错题，又给她举一反三了类似的题目，半个小时的时间一闪而过，尔后又匆匆地赶回教室上晚修。
　　时间过得充实紧凑，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同学都收心了，课间课桌上都是低头写题或者埋头补觉的同学，舟芋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一点一点裨补阙漏，到五模的时候已经稳定在年级前二十了，校服从冬装也换成了春装，校园里的晚樱开始抽枝发芽，长出了浓密的叶子，舟芋齐肩的头发也长到了腰间。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距离高考不过一个月，舟芋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程双旭也不再在假期的夜晚也学到凌晨两点，虽然是在姚丽萍和舟白天的强行干预下。
　　周芋一直没和常安联系。只是模模糊糊地通过他的朋友圈和一二好友寻查最近。
　　知道他常年在病危的母亲床头，知道他的母亲去世，知道他将修车店全权转让给了何飞鸢，知道他开始了巡国自驾游。
　　第一站是昆明。一路上零零散散的照片和字句，就是没有自己的照片。
　　他终于开始了自己的人生，二十三岁的男人终于为自己而活。
　　周芋一股脑儿扎进学习里正与高考死磕。他们像是两条再不相交的平行线。
　　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周芋总是会想起那个大她五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对她说的：
　　“高考加油，希望你考个喜欢的大学。”
　　这几个月的与自己暗自较劲，舟芋觉得自己好像也肩负着常安对大学的梦想。
　　舟芋睡不着的夜晚，就会想起寒假那个下午。
　　那时徐阿姨还没有去世，但身体机能已经逐渐流失，舟芋去他家送炸福丸的时候徐阿姨就靠在床头，衣服整洁干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她拉着舟芋说了许多话，说到常安时，温柔的女人声音有些许哽咽：“我和你常叔叔，对你常安哥的亏欠不知道应该如何弥补……他本来应该有一个好大学上，但录取通知书就硬生生让我的病情吓走了，他把它压在柜子底下，告诉我和他爸爸他没有考上，但他怎么会考不上呢？他从小比谁都学习刻苦，他怎么会有考不上的道理……？他本来应该交个喜欢的女朋友，快快乐乐的，谈婚论嫁，现在人家也被我的病吓跑了……”
　　徐阿姨一声一声哽咽的话语就这样砸在舟芋心里，舟芋也苦涩地疼痛着。
　　舟芋陪着徐阿姨说了许久的话，宽慰了她许久，舟芋平日里与妈妈相处得很好，所以舟芋的话开解了徐阿姨不少，女孩温柔但坚定的话语让徐巧芳没有那么悲观。
　　“常安哥从小到大一定生活得很开心，因为有你们在他的身后，常安哥怎么会怪你们呢？要是没有了爸爸妈妈，有多孤单，所以常安哥一定很庆幸可以为您治病，让您再多陪陪他。常安哥这么好的人以后一定会幸福的。徐阿姨您再多陪陪他，看他幸福。”
　　……
　　徐巧芳走的时候舟芋在学校宿舍被子里哭了一晚上，一颗心快被揉碎，她想，远方檐镇也有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
　　“死亡不是突然的狂风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希望你把生死比作太阳和月亮，此起彼伏，永不消退。
　　死并不是生的对立面，死是隐秘而伟大的力量，它换取的，或许是你愈发坚韧不拔的意志。我们爱已逝人的灵魂，但至少我们有生的希望，就算为已逝人而活。
　　大概我们肩上背负的，是对死的敬畏，对生的希望。
　　我们要直视死亡，每一缕灵魂的重量，都会回到天盘区，我们爱的人来去始终有归宿。
　　大地永世长存我们爱的人的尸骨，我们最终会与故人热烈相拥，相眠于尘土。
　　希望你释然，然后带着柔软，继续努力生活。
　　——予常安。
　　十年磨一剑试剑看今朝，无数个夜深人静的痛苦历历在目，如今也过来了。高考第二天下午考英语的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骤雨，倾盆如盖，舟芋身旁的铝合金窗户围栏被打得叮咚作响，教室内是虽然安静但剑拔弩张的气氛，而舟芋内心却愈发平和。
　　笔帽一盖。
　　终于，一切结束了。
　　学校里不允许带伞，舟芋淋着雨走出了学校，身边有怀抱在母亲怀里哭泣的少女，有激动撕资料的少年，好像一群英雄将磨了三年的剑决绝地刺向了困兽，从此未来皆坦途。
　　姚丽萍和舟白天早早在校门口等两位孩子，虽然考完了，但一时的姿态还转换不过来，家里烧好了满满一桌两人爱吃的饭菜。
　　晚饭时姚丽萍破例允许两人喝了一口酒，庆祝大战告捷。
　　姚丽萍在饭桌上欣喜地计划着要去哪儿旅行，问着俩人的意见，舟芋只有一个要求：想回檐镇。
　　姚丽萍和舟白天默默对视一眼，自从三月份徐巧芳去世之后这件事情对舟芋打击比较大，徐阿姨和舟芋很聊得来，这也是舟芋第一次直面身边人的死亡，多少在舟芋心里留下了遗憾。
　　罢了。姚丽萍点点头：
　　“回去看看爷爷奶奶也好，爷爷奶奶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梦比优斯又太活泼，快要照顾不过来了，休息两天我们带你们俩回去看看爷爷奶奶，顺便接梦比优斯来这儿。”
　　舟芋回到檐镇的时候何纸鸢还没有放暑假，何飞鸢也忙于店里的琐事，巷子里出奇地安静，舟芋竟然觉得有些萧索。
　　梦比优斯好像多远就感应到了舟芋的到来，隔着大铁门汪汪汪地叫唤着。
　　舟芋跑过去使劲抱了抱梦比优斯，快要有小半年没有回家了，狗在爷爷奶奶的悉心照料下长大了不少，愈发壮硕，毛发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朝舟芋欢快地吐着舌头，舟芋揉着大狗的头，爱不释手。
　　爷爷奶奶知道俩人高考发挥得不错，也不再说什么，照样做着满满一桌子菜等着，上一次人这么齐还是除夕夜。
　　舟芋和程双旭还是想在檐镇陪爷爷奶奶，这次姚丽萍和舟白天没有了反对的理由，也随着他俩去了。
　　舟芋每天和梦比优斯玩得不亦乐乎，似乎想把这半年缺失的笑容找回来，院子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舟芋每天傍晚都会带着梦比优斯去外面走走，有时拴着狗绳也拉不住活泼的梦比优斯，不过好在长得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又是一只养得圆滚滚的拉布拉多，遇见的邻居街坊都会和她俩打上一声招呼，随意地薅一把狗头，梦比优斯也来者不拒，傻哈哈地冲着来人哈舌头。
　　这天傍晚天气不怎么好，天空阴沉沉的，快要下雨的架势，舟芋几口扒完饭之后就拉着梦比优斯出门遛狗了，今天梦比优斯很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跳着，舟芋蹲下跟梦比优斯说着话，言笑晏晏。
　　身旁走过一个穿的不修边幅，胡子拉碴，手里还提着一瓶散酒的中年男子，这条巷子里的人互相都认识，所以看见不认识的人舟芋也没理对方，就在起身准备拉着梦比优斯走时，对方开口就是一口酒味：
　　“你家这狗咬人不？”
　　语气不怎么好，不过舟芋还是回答：
　　“不咬人。”
　　对方好像还不罢休，嘴里骂骂咧咧：
　　“不咬人喂来干嘛？吃干饭啊这么大一只狗真挡道………”
　　梦比优斯突然被恶意攻击，舟芋有点生气，手不动声色地抖了抖狗绳，梦比优斯好像懂了，吐着大舌头朝那个酒鬼身上跳着扑着，那人酒突然被吓醒了，站在原地摆着手：
　　“快拉开快拉开，什么畜牲……”
　　脚下被吓得不敢动弹，舟芋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不露，作势拉着狗：
　　“梦比优斯快回来怎么什么人都扑？！”
　　几个回合下来舟芋才将梦比优斯拉开，牵着梦比优斯往巷子外走：“走！咱们玩去！”
　　身后的那个酒鬼还在原地惊魂未定，骂骂咧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