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林间古迹 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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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岩洞深处，气流通往不可见的咽喉，呼出一口阴冷的潮湿的风。
烛只剩半指长，却依然倔强地踮起脚尖，在那口风前摇晃。偶尔“哔剥”一声，火星细若蚊足，仿佛有人躲在黑里弹指甲，把悄悄话送进更深的黑。
直到蜡烛猛地弯腰，拉成一条将断的细线，随时会折成两截。影子被火苗甩到墙上，陡然抽长、打结。像两条互相勒住脖子的黑蟒，在微光里等天光，也等永夜。
空气里生了锈，沉甸甸压下来，抬不起头。
屋子里只剩女人的喘息。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而是从骨缝最窄、最深的地方，一点点挤出来。是被雨水泡烂的布，又沉又腥，却倔强得不肯烂透。
每喘一下，就在死寂上撞一道裂缝。
白衍脖子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血滴在地上。嗒……嗒……
女人干裂的唇缝是龟裂的河床，舌尖润过，却舔不走火燎的痛。嗓子锈得发沙，她一字一顿往外锉：“我叫罗木。罗织的罗，草木的木。”
说罢，她抬了抬下巴。
目光先掠过白衍那双非人的红瞳，再顺着斗篷边缘未干的黑血往下遛，最后停在他还算干净的袖口。
那一截白像深井里残存的天光，衬得他过分冷静的脸如同一具被月光冻住的雕像。
“你在这里待了几天了？”白衍问。
罗木沉默片刻。“我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可能是五天，也可能是十天。”她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蜡烛是我从上一个石室里带出来的。一共三根。这是最后一根。”
白衍闭上眼睛。黑暗并没有因此变淡——闭眼和不闭眼毫无区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石室里闷闷地响。
“他们会来找我的。”他说，不知道是说给罗木听，还是说给自己，“我的同伴。他们会找到这里。”
罗木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石室重归沉寂。两个人隔着一截熄灭的蜡烛坐着，彼此之间不过一臂之距，却仿佛隔了整座森林那么厚的黑暗。
“你说你是被抓来的新人？外面那个女人……她到底是什么？”她声音轻得紧，尾音却止不住地颤。
“她……”白衍斟酌着怎么开口，“她叫特蕾莎，代号荼靡，蚀月人战队的，与美杜莎有关系。我就知道这么多……”
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声响，拖得悠长，沿着石壁爬行过来，到门口便停住了。
荼靡的声音隔着石头响起，慵懒而从容：“好好休息，新人。明天一早，主人要见你。”
白衍忽然抬手，拍了一下石壁。女人的脚步声微顿，随即传来某种刺耳的摩擦声。“要是不打算休息，我也可以现在就把你拎出去。”她说道。
“特蕾莎小姐……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可以吗？”青年朝外喊着，“能不能麻烦你把我拉出去一下？”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罗木以为特蕾莎已经走了。久到烛火又矮了半寸，火星炸开时带起一声脆响，惊得她肩头一缩。
“你想谈什么？”特蕾莎的声音在白衍耳边环绕。
声音贴着耳廓绕进来。白衍蓦地感到一阵窒息，而罗木仍坐在原地，对青年已被放出这件事似乎浑然不觉。
“就在这里说吧？还是说，你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美杜莎大人？”特蕾莎伸手拂过白衍额前的刘海。
“我想说的话，关乎你的利益。当然，这会涉及到你亲爱的美杜莎大人。”青年往后缩了一下脖子，“你们高阶玩家不是可以开私密空间吗？要不然……”
特蕾莎的指尖在他额前顿住。那双竖瞳眯了眯，特蕾莎从西装内袋掏出黑色的方块。
方块坠向地面却无声，触地的瞬间光坍缩了。
脚下是空的，头顶是空的，四周是密度极高的黑。
唯独特蕾莎还在。
她站在三步之外，蛇鳞般的纹路从锁骨攀上颈侧，她的轮廓纤毫毕现，却没有任何东西照亮她，仿佛她自己就是光源。
白衍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铁锈味了，这片私密空间像被消过毒的手术室，干净得令人不安。
“特蕾莎小姐，”他开口，没有铺垫，像撕绷带一样直接，“我理解你。”
“你能理解我什么？”声音慵懒里缠着笑意，眼睛快溢出光来。
“美杜莎很强。”他顿了一下，往那慕强的缝隙里探进去，“你追随她，把‘荼靡’这个代号刻进蚀月人的骨头里，所有人见到你都要低头……但这不是你想要的对吗？”
“你追随的不是美杜莎。”他往前踏了半步，红瞳在黑暗里烧出两点微光，“你追随的是‘强’本身。你慕强。你渴望站在力量的源头附近，被余波冲刷、被光晕笼罩，这样你才能感觉自己也在变强。但你那位亲爱的美杜莎大人，她给你的不仅是力量，也有恐惧。”
特蕾莎的笑容没消失，下巴却收紧了。白衍看见她右手食指在裙摆上敲了两下，快而乱。
“她控制仆从的灵魂对吗？”白衍没给她插嘴的机会，“她从根上捏着你们的命。你今天听话，她的石像庭院里就少一座新雕像；明天你稍有动摇，就会变成她花园里永远沉默的陈列品。你效忠她的每一天，恐惧都在你脊椎里往下钻一寸。”
“你在挑拨我和美杜莎大人的关系吗？”她往前一步，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上他的鼻尖。她比他高，于是顺理成章地居高临下，“你想要劝说我离开美杜莎，呵呵……白衍，你未免有些天真。即便美杜莎给我带来了恐惧，但她的给予我的力量可以完美的遮盖这一缺点。”
女人的手掐上了青年的脖子。
“咳……那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一位神明，”白衍强撑着从仅有的空气中挤出一些用来说话，“他从来不屑于控制灵魂，他的强大纯粹而原始，他……他只是在我们无法理解的边缘而已。”
“你听过伊格吗？”他问。
女人皱眉。
“蛇之父。克苏鲁神话体系中的旧日支配者。”白衍趁着特蕾莎愣神，把脖子从她的手掌中拯救了出来，他往后挪了半步，“祂的形象是一位披着鳞甲的高大老者，蛇尾代替了双腿。但这些都是表象。祂的本质是一切爬虫类、一切冷血生物的根源。祂不需要仪式，不需要献祭，不需要你献出灵魂。祂的存在本身就像地质运动一样缓慢而不可抗拒。你追随祂，祂根本不会来管你。祂甚至不会注意到你。但祂的力量像地热一样从下往上辐射，你只要站在那片土地上，就会被淬炼。”
“你说得倒是轻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犹疑，“小家伙，你不知道吗？我对美杜莎的效忠……不是想断就能断的。就像你刚才也说了，她掌控着我的灵魂。既然我愿意把我的灵魂交付于她，足以证明我对她多么忠诚。”
“你不需要现在立刻背叛她。”白衍的声音里掺进了一点点沙哑和恰到好处的真诚，“你只需要在这段时间里，不要‘很妨碍’我。我的同伴会来找我，我们有自己的计划。等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美杜莎自顾不暇的时候——我会为你引荐伊格。届时你将拥有更大的力量，并且，美杜莎也不能再束缚你的灵魂了。”
特蕾莎没有说话。良久的沉默，她笑了。“哈哈哈……”笑声在整个黑色空间里回荡，妩媚、慵懒，像蛇信子舔过耳垂。
她收了笑，歪了歪头，竖瞳里映出青年那张年轻的脸。
“你以为，我选择美杜莎，真的只是因为我希望得到她的力量吗？”
四周的气压好像变低了，白衍有些喘不过气。特蕾莎绕着白衍走了一圈，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随后又恢复了那慵懒的样子。
“如果我不追随美杜莎，我还能追随谁呢？”
青年抬眼看她。四周的黑暗里好似冒出了火焰，舔舐着两人的面容，整个空间变成了橙色。
“我选择美杜莎，是因为她说过，可以帮我拥有一张正常的脸。”女人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撩起左侧的头发，“我难道要用这样的脸去演戏吗？”
她脸上的妆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烧伤的疤。从左下颌角攀上去，最终停驻在颧骨下方。皮肤不再是皮肤，而是融化的蜡重新凝固。表面坑洼不平，布满了挛缩的褶皱，暗紫色的瘢痕组织如树根般虬结，将原本平滑的面颊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有些悲伤地把头发放下来，面容也随之变回了之前那妖冶的样子。
“所以，你让我有什么理由去背叛给予我第二张脸的美杜莎，转身投靠一位克系神？”
白衍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黑色空间里的火焰还在舔舐四周，橙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看不见的边界上，扭曲、拉长、交叠。
“但美杜莎给你的东西，只是一层壳。她把你的脸变回去，是她施舍的、随时可以揭走的。有一天她不高兴了，她可以随时让你重新变回那个样子。”青年道。
特蕾莎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反驳。
“但伊格不会帮你贴一张新脸上去。祂甚至不会注意到你脸上有什么。但如果你站在祂的地脉上，你会开始从里面长。皮肤底下的东西会动，旧的角质会自己裂开……然后你脱下来的那层皮，你可以丢在地上，不用再捡起来。”
其实白衍也不知道伊格会不会管这方面，但既然是谈判，筹码越叠越多便好。
特蕾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你说得倒是好听。”她的声音哑了一截，“我要怎么找到祂？祂甚至不会注意到我，你说过的。”
“祂不会主动来找你。但你可以主动走向祂。我能给你引路。”白衍说道。
女人抬起眼。
竖瞳里的橙光慢慢熄灭了，四周的火焰像被抽走了燃料，一层层矮下去，黑色重新聚拢。
她的面容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那道被头发遮住的伤疤仿佛隔着布料在隐隐发烫。
“你保证？”特蕾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枚黄褐色的蛇头骨。骨质表面粗粝，眼窝里嵌着两粒暗红的晶体，一条细铁链从颚骨穿过。
她将递未递，看着白衍那双如火般的眼睛。
“我保证。”青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