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林间古迹 安全小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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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谟南用指腹碾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揉。
他硬把话题拽回来：“……好吧，刷新点是运气问题。你确定那个小屋现在还能用？而且安全？”
——初始点安全固然好，但如果被其他玩家发现或怪物占据，就成了陷阱。
“应该可以。”白衍手背在裤缝上蹭了蹭干掉的血痂，眼神飘远，像在翻一本被水泡过的旧地图。
“那里位置很隐蔽，在一片树木异常茂密的区域中心，周围地形复杂，没什么特别强力的怪物巢穴……大概没有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至少我离开的时候，它还很安全……”
“白衍，你还记得路吗？”姜清黎追问。
林子里的光像坏掉的霓虹，晃得人眼花，想在这种地方准确无误记一条路绝非易事。
“记得。”他点头，背靠树干闭眼，把晕眩和血亏一起咽下去，在脑子里重画路线图。
“大概方向是往东，穿过一片……很多发光蘑菇的区域，然后……应该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向上游走一段，就能看到小屋在……一片林间空地上？”
描述带着一种努力回忆的模糊感，方向词也显得有些犹豫。
其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靠谱吗？”的疑问。
“蘑菇？”姜清黎撇嘴，“这鬼林子里能发光的玩意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显然对他的导航能力产生了严重怀疑。
“干涸的河床……上游…”牧谟南低声重复，脑中迅速调出自己前些天经过的地形，“我之前似乎经过过类似的地形，但方向……”
“不对……等等！”青年忽然喊道。
两人急刹。姜清黎横刀当胸，刀面反光在她下巴砍出一道冷刃。
“什么不对？你刚刚不是还说记得路吗？”少女后退两步。
“但，我想起来了。我是被怪物拖到神庙来的……拖行期间，我完全没有意识。”他道。
风在林子里打了个旋，钻进衣领。
“你是说……”少女声线只剩戒备，眼珠扫过暗处，“你脑海里的路线图是假的？”
“是，凭空出现在我脑子里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白衍点头，脸色比树皮还灰。
在森林里，一个错误的路线，可能通向的绝非安全。而是怪物的巢穴、致命的陷阱，或者更加无法理解的恐怖。
牧谟南脸色沉到底，目光刮过四周黑影，像随时会拔刀斩出什么东西。
“什么怪物能篡改记忆？”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
少女骂了句极短的脏话，刀尖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它怎么做到的……”青年摇头，额角青筋跳动，“但它刚刚确实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一条路，像荆棘一样刺进来，刚才我以为是回忆……”
林子突然静音，只剩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在哭。
就在这口闷锅里，牧谟南脑子里蹦出一个疯子才有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的决心。
“白衍。”
“听好，看着我。”
两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他盯着白衍的瞳孔，一字一句：
“其实，白衍记得怎么回小屋。”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像被按下暂停键。
“请相信我，白衍。”男人抓住青年的肩膀，“其实你知道自己怎么回去对吧？你一定知道的，我相信你。姜清黎，你也一定相信白衍记得怎么回去对吧？”
姜清黎愣了一下，随机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当然，白衍当然记得怎么回去。你不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吗白衍，你一定记得打不打？”
“唔——！”白衍抱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哼。
牧谟南的技能生效了，那怪物给他的假地图在脑内被泼了镪水，卷边、起泡、化成灰渣。
新的路径像潮水漫过沙滩，覆盖旧痕。这条路径与之前那条截然不同，它不再指向东方，而是偏向西北。
没有诡异的发光蘑菇，取而代之的是几棵形态嶙峋，挂满湿滑苔藓的古树；干涸的河床消失了，指引变成了一条掩映在茂密藤蔓和灌木丛下的兽径，指向一片被浓密到近乎不透光的树冠层笼罩的区域。
这条路线如此具体，细节如此丰富，带着一种亲身经历般的真实感，完全覆盖并取代了他之前所有的混乱和虚假记忆。
他甚至能“回忆”起脚下碎石硌脚的感觉，以及那棵古树特有的、混合着腐朽与生机的气息。
“怎…怎么样了？”姜清黎盯着他冷汗直冒的额头“白衍，你还好吗？有想起来路吗？”
青年点头。那是一种拥有绝对“真实”知识带来的笃定，与他片刻前的迷茫判若两人。
“清楚了……”他哑着嗓子，“完全清楚了，跟着我。”
另外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吧。”男人没有废话，长腿一迈，抢先护在白衍右侧，气得慢了一步的姜清黎打算掏点什么有毒的东西塞他嘴里。
“哎！你！”她瞪着那堵背影，跺得枯叶噼啪炸响，跟抽耳光似的，“牧谟南！你抢什么抢？！”
男人头也没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光影，声音低沉：“他需要指引方向，我开路。”
“那也该是我护着他吧？”少女不服气地怼回去，抢上两步，硬是挤到白衍左边，“难道不是我不是和白衍更熟吗？”
她狠狠瞪了牧谟南的后背一眼。
……如果眼神能杀人，这位“好好先生”背上大概已经多了两个血窟窿了”
白衍此刻无暇顾及身边无声的硝烟，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脑海中那条清晰、真实得令人心安的路径。
“跟我来，走这边。”
林子仍是万花筒，黑影在眼角抽搐。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黑的树冠终于透进一丝微光。
狭窄的兽径终于到了尽头，坡度趋缓，直到走进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一座黑木屋被世界丢在空地正中央，像口沉默的棺材。
饱经风霜的木板呈现出深沉的黑色，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窗户紧闭，像一口被岁月封死的棺材。
可跟林子那些活蹦乱跳的死亡比，这坨霉味至少暂时不咬人。
至少是暂时的、相对的安全。
姜清黎抢先一步，刀背抵住门缝，轻轻一挑。
吱呀——
一股厚重的霉味裹挟着陈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连咳几声。
小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狭小破败。
一张粗糙的木桌配着几把同样简陋的凳子，角落里塞着一张蒙皮大面积剥落的黑色旧沙发，以及一张用几块粗糙木板勉强搭成的床铺，上面盖着的被子和床单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大片大片深褐发黑的污渍。
但和白衍出来时，又有些不同。
那扇被怪物打碎的窗户恢复了原状，被白衍随手放下的猎枪也归位原处，只剩地上的灰烬曾经被他踩得凌乱，除此之外再无什么能证明这屋子是之前那个。
“啧，真恶心…” 姜清黎嫌恶地撇嘴，毫不犹豫，一把扯掉那团看不出原色的织物，甩到地上。被褥扬起一片尘雾，像炸开的骨灰。
她连白眼都懒得赏，坐在床板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即使少女身型偏瘦。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把一路的惊惧都吐出去：“累死我了……”
牧谟南反手关上门，检查窗栓。确认所有缝隙都被木条钉死后，他才拉开餐桌旁唯一一把看上去还算结实的凳子，用手拍了拍抹灰，坐下。
白衍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几乎是跌撞着陷进了那张劣质的黑色旧沙发里。
身体陷入那并不舒适的凹陷中，熟悉的触感……尽管极其糟糕，毫无舒适度，但似乎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慰藉。
闭上眼，头靠剥落的海绵，胸膛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小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屋外，风掠过树梢。屋内，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无声的雪。
牧姜清黎先开口，肘撑床板，盯他：“白衍，你还好吗？你流了多少血？别告诉我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青年没睁眼，只抬起右手，比了个“没事”的手势。“没事，撑得住。”他道。
“有什么想问的吗？”少女似乎不想就这么让白衍睡着，于是开口，打算找点什么话题谈。一旁的牧谟南闭目养神，似乎不打算加入两人的聊天。
“……你都这么问了，那我不问点什么还真是可惜。”青年于是直起身子，右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撑着脑袋，“清黎姐，听那个女人说，你好像之前和她有过交手，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弱点什么的？”
“这个嘛，‘荼靡’是个慕强的女人，而且她尤其喜欢强大的邪神。虽然现在好像因为慕强把自己弄得陷进美杜莎的控制里了。”姜清黎道。
“她被美杜莎控制了？”
“嗯哼，为了追求力量，她不惜献祭自己一半的灵魂给予美杜莎，因此为了保全自己的灵魂，她不得不听从美杜莎的安排。所以呀，被神明注视也不是什么好事……别看她好像很傲慢，不过也是个被神明抓住了弱点的可怜虫。”
“那她所在的那个队伍……是什么？”
“蚀月人，本质上可以说是一个很多坏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战队，以花名为代号。你听他们的那些队员的名字，什么‘荼靡’、‘菟丝子’、‘颠茄’，哪个是有好寓意的花……”少女顿了一下，“他们的会长，据我所知叫贺渡，游戏排行榜NO.9的玩家「傀儡师」。他喜欢戴面具，我没有和他交过手，也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你要小心点。”
“你之前说的，‘清道夫’是不是也是他们队伍里的？”
“是啊，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坏蛋。”
“那……你所在的战队又是什么？”白衍似乎来了兴趣，好像要将自己这几天所有的疑问都要在这里问完。
“我所在的的战队叫「阿尔卡纳」，如你所想，我们的代号按照塔罗牌来编号。”叹了一口气，少女又继续说道，“不过我们目前队里人很少，队长是Ⅸ「隐士」，我是Ⅱ「女祭司」，洛菲纳·黛维蒂娅是ⅩⅨ「太阳」，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个待转正的实习队员，叫何也，是个高中生。”
“为什么人这么少？”
“队长不愿意加人啊。”
“……还有点想问的，我们的影子……”
“你想说一开始登入游戏为什么没有影子，但现在有了对吧？”少女摸了摸太阳穴，“很简单啊，我们被这里的什么东西诅咒了或者污染了呗。”
白衍还想问什么，却被一旁闭目养神已久的牧谟南打断了。
“好了，你们的聊天可以到此结束了。现在是深夜，接下来我们轮流守夜。可以吗？”牧谟南声音不高，却不容反驳，“一个小时一轮。我第一个。”
少女挑眉：“凭什么你先？”
“因为我现在最清醒。”牧谟南淡淡道，“你们在神庙里或许没有感觉，但外面依旧是第五天了，现在是第五天深夜……”
她撇撇嘴，却也没再争。重新躺回床板，把短刀压在手臂下，闭眼前嘟囔：“到了我记得叫，不然怪物咬死你们我可不管……”
白衍在沙发里拱了拱，扯下那完全被血浸染成红色的斗篷盖在身上。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化成叹，最后把自己折成更小的一团。
最后一缕光像被谁掐灭的烛芯，倏地消失。
黑夜把屋子钉进遗忘，而屋子外的林子还在慢慢呼气——
缓慢、潮湿、带着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