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以后怎么还是爱上你》冥花白骨

9、9 他终于能认

　　唐城地大，自莫雨考上昆仑大学，便甚少再跨越大半城区，回到王遗风这间位于城区高处的老房子，两人像这般安逸过年，仿佛上辈子的光景，莫雨这浑小子，实在给了王遗风太多“惊喜”。

　　莫雨当初上了几个月学，突然说他不喜欢这个专业，学校也不许大一新生转专业，他居然自己递了退学申请，第二年重考了那劳什子设计学院，气得王遗风足足两年没给莫雨一个好脸。直到听说莫雨找的工作还不错，王遗风想着行行出状元，劝自己不要拿老观念硬套年轻人，才算消了气。
　　但莫雨没毕业就签了好公司，难免有人眼红，他平时待人也冲撞，不注意婉转，得罪不少人，一时之间，学校里有关他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
　　当时那些流言，多过分的话都有，莫雨备受打击，心情很不好。他在学校实在待不下去，回家又不方便，老城区地势偏僻，虽是清静，发展却跟不上，班车不多，出行困难，处处受限。
　　王遗风听莫雨的，为他在市区外围挑了套房子，垫了首付。莫雨说以后会还，王遗风哪能真要他还，只跟他说，这就是送你的婚房，以后可别想他为莫雨婚事再掏一分钱，真想报答他，那就抓紧时间找对象，给他快点生个乖孙。
　　王遗风陪他在新房住了段时日，等莫雨能游刃有余地面对新生活，王遗风才放心地回老家做起退休教授，坐等哪天莫雨过年回来，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
　　哪晓得他前脚刚走，后脚莫雨就辞职不干。
　　王遗风真是拿他没办法，他好不容易接受了一切，莫雨却要丢下已经走上正轨的工作，说他要自己创业，创业那是想创就创的吗？
　　王遗风抓着爱妻遗照，一连诉苦了两晚上，才把气咽下去。他重新收拾起一肚子道理，杀回莫雨家，准备给莫雨掰开揉碎讲清楚。

　　王遗风敲开门，门后堆笑迎他的人居然是穆玄英。
　　他本来不喜欢穆玄英。
　　莫雨上学时叛逆得厉害，老王两口子说一句他能顶十句，整日冰一张脸，跟谁欠他一条命似的。
　　穆玄英比莫雨小几岁，冒冒失失，王遗风看了就心烦，偏偏老要上门找莫雨玩。莫雨也是邪性，穆玄英哄他高兴，他就笑逐颜开，晚上人要回家，他拽着不让，别别扭扭的，竟肯主动来跟他们夫妻低头，只为了能名正言顺留穆玄英过夜。
　　王遗风实在气不过莫雨的差别对待，没对穆玄英客气过。但这小孩有个优点他没法否决，那就是嘴巴甜，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能真和小孩置气。
　　等莫雨离开家，他也就没见过穆玄英了，今天是阔别多年的第一面，差些没认出来。小鬼头长开了，眉宇朗润，脊背宽阔，有了几分可靠模样，他的眼睛瞧着人的时候，就像有光照过来，看得人心里一亮堂。
　　王遗风原本打算一进门先给莫雨一个下马威。但穆玄英像是早知道他来意，赶在他说话前，先给王遗风戴了几顶高帽，一会儿夸他和蔼可亲关心小辈，一会儿赞他宽容大度体谅儿子，然后一条一条，把莫雨这几年怎么不易怎么苦闷，添油加醋地说还给王遗风，莫雨在旁边，自己不说话，一个劲点头应和。
　　“莫雨，你在外面这么多不如意，怎么一点都不告诉我？”等穆玄英说完，王遗风已经不记得初衷，开始懊恼起来，他之前和莫雨一起住着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些端倪。
　　“王叔，雨哥都是怕你难过，你为他付出那么多，他怎么好意思再叫你忧心。开工作室的事，我们有仔细商量过。莫雨他不是突发奇想，论名气论人脉，他都有，眼下只是还缺些资金。”穆玄英殷勤地为王遗风重泡了杯茶，把事先准备好的企划书推给王遗风看，为他细细讲解起来。
　　王遗风不懂设计也不懂经商，但听穆玄英头头是道，又看他目光诚恳，也就被他说动了，都忘了穆玄英校门还没出，全是在这纸上谈兵。
　　等他回过味儿来，他手上已经拿着莫雨签给他的一纸借条了。

　　幸好莫雨是真有拿干劲出来，而不是和穆玄英合伙骗他的养老金。
　　总之，这两年莫雨的工作室经营得还算有声有色，借王遗风的钱去年正好还清。
　　刚开始王遗风还想质问莫雨，怎么偷挪自己借的钱转到穆玄英账下，算他二人合伙投资。
　　但他心里明镜似的，在莫雨最为颓丧，拒绝与外界接触的那段日子里，穆玄英都有陪在他身边。工作室筹办时，他为莫雨扑心扑力，全当自己的事去办，丝毫没有求过回报，莫雨拉他入伙的事，他也是事后得知。
　　王遗风不愿莫雨欠下这份人情，只得对他的小动作听之任之，没问他打的什么主意，反正莫雨打小就那样，一门心思想把穆玄英留身边。他也想开了，不再计较莫雨为何这么执着穆玄英，人生路那么长，能有几个挚友自是不错。
　　不省心的事就只剩下一件，莫雨始终没成家，说好的婚房，只住了一个穆玄英。
　　有天他去看望莫雨，看到穆玄英在他们家厨房忙忙碌碌，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派头，莫雨坐王遗风旁边陪他说话，两人一起等穆玄英做好菜叫开饭。尽管穆玄英手艺不错，但王遗风怎么吃都不对味，心中冷不丁冒个念头出来，这穆玄英和莫雨同个孤儿院出身，被人领养走后，一个住城西一个住城东都没妨碍他们来往，如今步调一致，同居共处，磨合体谅，互看顺眼，未免亲密过头。
　　要是故事主角换个性别，那王遗风可以确定这就是他想拿到的那卷剧本。
　　但莫雨实际上拿的是个怎样的剧本，他不说，王遗风没法知道。

　　新年安稳地渡过了一半。

　　除夕当天，莫雨陪着王遗风，把家里家外收拾一新，虽然多数时候，他只是听吩咐行事，谁让穆玄英把他惯坏了，他都忘了家务该怎么做。
　　晚上伴着烟花，莫雨一条一条往外发贺年信息，给别人的都是现成的祝福语，轮到给穆玄英发的时候，正好到零点。鞭炮鸣声震得窗子嗡嗡响，他在喧嚣里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麻溜地删除了那一堆段子手编好的吉利话，只摁了“新年见”三个字给穆玄英。
　　信息刚送出，几乎是同时，莫雨就收到了穆玄英的零点祝福。
　　两个人心有灵犀，都给对方发了一句“新年见”。

　　初三开始，就有一些王遗风的旧友和学生登门拜访。这些人他有的熟悉有的不熟悉，认识的他多寒暄两句，不认识的他便点点头不说话回自己房间。
　　别人都好说，最烦的当属自己那个学长叶凡，一点眼力见儿都没，就他一个拖家带口上门拜访恩师，没见到王遗风抱着叶凡的儿子，一个劲用眼神命令莫雨不许回房间自个待这么？
　　他跟坐在对面的叶凡说话，虽然一句也没让莫雨接茬，但话里话外，全是同个意思在反复提及。
　　那叶凡也从不注意这些。明明莫雨脸色沉得像墨鱼，他还拿莫雨打趣，根本他自己才是蝶中浪子，却当莫雨同他一样，说着什么找个伴稳定下来才好的话。
　　莫雨听完叶凡长长一大段名为人生指导，实为秀恩爱的宣言后，只深深望了叶凡一眼，就把界限划清了。
　　他跟穆玄英都快绑定半辈子了，还有比他们更稳定的伴侣么？

　　想当年叶凡追求校花唐小婉，搞得全校风风雨雨，两家都是唐城大户，牵一发动全身，没事就霸占当地报纸版面，还顺带拉了原本想与唐家结亲的名门柳家下水。
　　不知他是哪来的魅力，学姐丁丁也喜欢他，但看不过他辛苦，帮着他摆平唐家的阻挠，最后全为他人做嫁衣裳。
　　叶凡婚礼当天，她的祝福虽然真心实意，可对着莫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息。
　　莫雨当时就在想，恋爱真是麻烦，打点好行装想走到某人身边，到了以后才发现，对方心上却住了另个人，那岂不是白费力气。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对女孩没心思，但那时他只以为自己没开窍。
　　中学时代最后的暑假，他和穆玄英顶着炎炎烈日，骑着单车一路向北，从朝阳初上，至晚霞满天，一直骑到了城外浩浩江边。
　　热成水人的两个少年瘫倒在江岸，身下的沙土发出晒焦的气息，晚归的水鸥低掠过江面，望不见尽头的芦苇在风里起伏如浪。
　　累极了的身体连一丁点脑筋都不愿运转，水浪鸟鸣，悠远浩荡，载着他的魂灵，越飘越远。
　　他虽睁着眼，但仿佛已坠入了一个梦境，梦里夕阳如火，他似乎和某个人迎风走着，风颤抖着吻过他的唇，为他带来那个人的气息，他不敢呼进，却又无法拒绝，因为这将是他赖以为生的全部与唯一。奔赴过千百年的霞光，踏碎时光，冲散了对方的面容，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伸手想挽住那个人，然而回神的时候，他的手正在虚空里摩挲。莫雨不清楚，在这个心思荡涤一空的时刻，他下意识要拉住的是什么。

　　穆玄英不知莫雨心思，他昏昏欲睡，嫌垫着草不舒服，也不跟莫雨客气，大咧咧枕到莫雨肩头，浑身直冒热气像团火球，烫得莫雨一惊，扭头一瞧，又差点没被近在咫尺的面庞吓住。
　　虽是相知甚笃的兄弟，可莫雨第一次近距离打量穆玄英长相。
　　穆玄英上学早，发育迟，这会儿初中毕业了才开始蹿个子。少年雨后春笋一般生长，一夜间就长大了，从被莫雨摁住脑门、再张牙舞爪也打不着他脸的小鬼，长成了一抬手就可以轻松搂住他肩膀的小伙子。不过他毕竟刚十四岁，即使有了些许棱角，也很稚嫩青涩，然而晚霞抚过他气血充盈的脸，映得他如同一颗熟透了的果子，好像亲一口就能咬出汁水。
　　莫雨莫名眼馋，像刚才抚摸空气那样，左手静静抚上穆玄英的脸，拇指按在他微微开阖的唇上。
　　他口中流泻出的气息很热，莫雨的手也很热。
　　却全都热不过心头血。
　　莫雨热得发昏，脑海里竟浮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这张嘴要是亲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真的亲了穆玄英。
　　穆玄英迷迷糊糊地被惊醒，莫雨大气都不敢出，默在一旁小心观察他反应。少年揉揉眼，四处张望，不知在找什么，也没觉得枕莫雨身上有什么不对，小小地伸了个懒腰后，撑住莫雨手臂坐了起来，天真无邪地对着他笑：“雨哥，我刚刚梦到蝴蝶亲我呢。”
　　莫雨安下心，刚刚那个去得心惊肉跳的念头，又怪异诡诞地重新浮出。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陪穆玄英一起傻笑，然后用力把穆玄英抱进怀里。
　　他身上很烫，拥抱他仿佛抱住一簇火，莫雨却感觉不到炙烤的痛。
　　他知道，自己将要落进这团火，可他甘之如饴，甚至迫不及待，想要赶快迎接这场轰轰烈烈的覆没。
　　原来，自己根本不是对人没心思，而是他心里只留了一个位置，他早让穆玄英住了进来。
　　所以他不可能让自己变成第二个丁丁，早在那一刻他就打好主意，要穆玄英这辈子非他不可。但他不打算把自己的心思告诉穆玄英，那样只会把人吓跑，他更希望穆玄英能主动发觉这份感情。于是他维持着恰好的距离，一边表达关心，一边询问穆玄英的心意，适时地在他面前表露脆弱，寻求安慰，故意装作看不见穆玄英偷偷凝望他的落寞。他偶尔也会狠下心，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使穆玄英彷徨，假装自己只把他当朋友，有点苦恼他的太亲近。但二人私下相处时，他又按捺不住需索穆玄英的心，总故作大方地拥抱他，借机捏紧他的手，每根指骨都要仔细抚过。
　　他在等，等穆玄英患得患失彻底沦陷，不顾一切奔他而来。
　　他一直等到去年开春，终于心想事成，那天穆玄英决然地把他拦在停车场里，他弗一看到那眼神，便知道这就是他期盼已久的时刻。
　　他终于能认真地与穆玄英相拥，呼吸响在耳畔，仿佛在说，这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