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遥遥天地间 天地辽阔, ...
-
云煊继续跟着傅行之修习医术,慢慢摸到门道,渐渐上了路。只是子渡投入练武、整训兵马的时日越来越多,时常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好在云煊一心埋首求学,并未觉得异样。
初来此地时还是人间三月,转眼便入盛夏。蝉鸣阵阵,喧嚣响亮,高调宣告着暑气的到来。
这是云煊第一次看见子渡身着女装。往日受子渡影响,云煊也一直穿着圆领袍,一身少年装束。
浅蓝绫裙,外罩茉莉色大袖披衫,唇间点上乌膏。
云煊看得微微失神。子渡一身裙衫,清冷如临水而立的白鹭。
“阿煖,快来帮我拆开发髻。我阿兄明日生辰设宴,你同我一道前去,我已经为你备好了衣裳。”
云煊站在廊下望着她:“子渡,你无论何种模样都好看,美得惊人。明日赴宴,你便这般装束吗?”
子渡随云煊走入屋内,静静坐在梳妆镜前。云煊的梳妆台极简,唯有一把梳子与一面铜镜,别无他物。
“我照旧。你随我赴宴,便穿同我一般的裙衫。”
云煊轻轻拔下子渡发间的簪子,一点点松开盘绕的发髻,乌黑长发尽数散落。梳妆台靠窗,居于西南方,晚风穿窗而入,发丝随风漫扬。铜镜之中,映出子渡无瑕清丽的容颜。
年轻真好。明明自己灵魂已是二十余岁,云煊却忍不住羡慕眼前年少的子渡。
“阿煖,为何总是眉间含愁?小小年纪,心事这般深重,愿意同我说说吗?”
“不过是苦于背诵医书、研习药理,进度迟缓,难免心生懊恼。”云煊淡淡作答。
“若是为此烦忧,大可寻我。我可以教你,但条件是,明日随我赴宴。你还未曾应下。”
“好。”
——
次日清晨,一行人捧着首饰与衣裳进到云煊房中。
衣物不算繁复张扬,云煊睡眼惺忪,看着七八名侍女静立房中等候她起身。
“是子渡吩咐我等前来为阿煖姑娘梳妆。事不宜迟,请姑娘起身梳洗,随我们前往前厅用膳。”
云煊扫了一眼那套衣裙,粉柔娇嫩,确是孩童的款式。
一番梳洗装扮过后,她跟着侍女走向前厅。除了药堂与自己居住的小院,云煊还从未踏足将军府其余地方。上回子渡带她去往郊外,也是径直穿过药堂便出了府,两处都地处偏隅,直到往府邸深处走,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宅院的广阔。
长长的回廊蜿蜒向前,途经无数屋舍,终于抵达前厅。
子渡早已在庭前等候,身侧立着一头小鹿。
看见云煊,她笑着牵过小鹿引到她面前:“前几日外出狩猎偶遇的,安置在你的院中,有它陪着,你的心情或许能好些。”
“哇,它好可爱。”云煊心底泛起一阵悸动。
见云煊笑得灿烂,子渡心中也满是欢喜。
“稍后守卫会将小鹿送去你的院子。”
时光悄然流逝,云煊这才恍然,原来子渡已经给予了她这么多。
云煊本是厌弃社交之人,可跟在子渡身侧,竟没有半分怯意。迎面而来的一张张面孔,都温和良善。
皆是子渡交好的友人,各有风姿。这群人不过十几二十岁,无论男女,个个意气风发。云煊静静望着他们,看不够,也喜欢听他们闲谈。
众人围上来,好奇询问子渡身侧的孩童。子渡向众人介绍,这是傅行之的关门弟子。
“当真?傅大夫收徒了!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阿煖。”
“阿煖,名字真可爱。”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凑近过来,云煊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女子伸手想要搭住云煊肩头,却被子渡抬手拦下。
“柳玥,莫要吓到阿煖。”
“哈哈,子渡护得真紧。我只是喜欢阿煖的模样,一时失态。”柳玥音色悦耳,笑声却带着几分似反派般张扬的肆意。
云煊并不反感,反倒觉得有趣。这张容貌,连同她的性子,都太过夺目。
云煊看向子渡,子渡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相交。得到应允,云煊便接纳了这位明艳美人。
“阿煖可通晓乐理?不如随我学箜篌如何?”柳玥格外热忱,云煊连忙轻轻摆手。
“阿煖不如跟我……”
话音未落,周遭不少人纷纷围拢,人声嘈杂。
一众陌生人仿佛急于闯入她的世界,看似递来善意橄榄枝,实则大多是想借她攀附子渡。
试问谁会对初次相见、默默无闻的孩童,流露这般过分的热情?
云煊在心底筑起屏障,默然跟在子渡身后,神色拘谨。
子渡将她护在身后:“我阿兄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大门,却不见人影。等回过神,子渡已经带着云煊悄然离开。
子渡领着云煊到大堂,见到了子落,那位战功赫赫、名扬四方的将军。
世间竟有这般相似的绝色容貌,不愧是兄妹。子落气宇轩昂,一言一行自带慑人的霸气。
“阿兄,阿耶!”
云煊顺着子渡的目光看去,子落身后立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是子渡的父亲。老者手上那枚通透的绿翡翠扳指,格外惹眼。
“子渡,你身旁这位便是你带回的孩子?我若没记错,名叫阿煖?”
“正是。她如今跟着傅大夫学医。”
云煊识礼躬身行礼:“阿煖见过将军,老将军。”
“不必多礼。阿煖,往后这将军府便是你的家,你的事,便是整个将军府的事。”
老将军十分热忱。子渡拉着阿煖,一同向老将军道谢。
子落站在一旁,面带笑意。云煊看着,才明白子渡在府中备受宠爱。爱屋及乌,就连子渡路上捡回来的自己,也能得到这般宽厚善待。
“多谢老将军。”
云煊没有多说,心底暗自想着,若是为了将军府,为了子渡,献出性命,她也心甘情愿。
“哈哈,看来阿煖十分亲近子渡。子渡,好好照看阿煖。为父与你阿兄要去前厅会客,你们稍后再过来。”老将军特意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云煊仰头望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子渡。人若是真心喜爱当下的生活,自在松弛,便不会盼着时光匆匆流逝。
云煊是真的贪恋此刻,贪恋周遭一切。
于子渡而言,万般皆是因缘。云煊并非笼中之鸟,只需做她自己,在她身边自在随心便足矣。当初救她,并非别有图谋;留她在府,也不是看中她的利用价值,只是无所住而生其心。
盛夏佳宴,丝竹余音绕梁,满室欢声笑语。
与其说是生辰宴,倒更像一场盛大佳节。
将军府内热闹喧腾,子渡应酬往来宾客,云煊安静坐在一旁,静静观察每一个来客。
到场的皆是达官贵人,衣饰华美。云煊的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苏鸣鹤。那张容颜俊美耐看,只是想起傅行之对他态度冷淡,便没有长久停留。
云煊只顾打量一众成年宾客,没留意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悄悄凑到身侧。
“姐姐,阿姊让我来找你玩。”奶声奶气的童音响起。云煊侧过头,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凑上来,手里抱着圆滚滚的陶瓷小猫,伸手环住她的胳膊。
“你的阿姊是谁呀?”
小女孩胖乎乎的手指,指向人群深处——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望向云煊,扬起灿烂的笑。那份张扬如同烈火,强势席卷而来,让人无处躲闪。
云煊心跳骤然失序。好看的人,确实容易叫人分神。好在有人上前同她攀谈,隔断了两人视线。
“你阿姊生得真是摄人心魄。宝贝,你叫什么名字?”
“夕瑶~”
云煊柔声哄着孩子,摘了桌上茉莉枝叶逗她:“夕瑶乖,来玩这个。”
夕瑶乖乖将脑袋靠在云煊臂上,拨弄花枝。云煊仔细端详她手中的陶瓷小猫,这精致古物就在眼前,却无法带走。周遭桌椅摆件,无一不是精工巧作。
开宴之时,场面愈发热闹。云煊第一次见到这般盛大美好的歌舞盛景。侍女奏乐,曲调轻快,舞姬身姿轻盈大气。
云煊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景象之中。宾客或吟诗作赋,或举杯对饮,一派对酒当歌的风流气象。
“姐姐,夕瑶困了。”稚嫩小脸一歪,靠在云煊手上沉沉睡去。
夕瑶的阿姊应酬许久,才从人群抽身,走到云煊身侧。云煊示意她轻声,不要惊扰熟睡的夕瑶。
女子在一旁落座,含笑看着熟睡的孩童,轻声对云煊开口:“夕瑶很喜欢你。我叫于舒,幸会。”
云煊望着于舒,眉眼弯起,笑着回应:“我叫阿煖。”目光几乎舍不得移开。于舒一身红翻领袍,极衬她的气质,面上总是带着笑意。
这一幕,尽数落入子渡眼底。在她印象里,云煊还从未这般出神地凝望谁,近乎失神。
子渡端着酒杯走上前来。于舒接过杯盏,一饮而尽。子渡不甘示弱,正要同饮。
“子渡好酒量,多年不见,你也长高不少。”
“本就该比你高,有什么稀奇。”
于舒摸不透子渡这莫名的敌意,朗声笑道:“哈哈哈,干了这杯。”于舒举杯相邀,子渡抬杯,却没有喝下。
“子渡,这是何意?”于舒有些不解。
子渡放下酒杯,端正坐好:“方才想起,阿煖不喜欢我饮酒,便不喝了,免得阿煖不高兴。”
于舒看向一脸茫然的云煊,忍不住大笑:“哈哈,和夕瑶一样,她也不喜欢我喝酒。方才见到你太过欣喜,一时忘了。”
于是桌前的酒被撤下,换上棋盘。
云煊尴尬坐在两人中间,子渡与于舒对坐下棋。不少人被吸引过来围观,只是于舒每落一子,总要思索许久,围观之人渐渐散去。
子渡端坐不动,接连落下三子,而对面的于舒,落一子都要反复沉吟。
表面上于舒苦苦思索,实则是假意沉吟,意在挫一挫子渡的锐气。云煊看着看着,渐渐困倦。
“姐姐,肚子饿。”
夕瑶醒来,扑向于舒。于舒一把将她抱起:“阿姊带你去找吃食。”
“子渡,我棋艺粗浅,改日学好了再来向你请教。我带夕瑶去那边取些点心。”
子渡微微颔首,唇角轻扬。
云煊望着棋盘上寥寥数子,轻轻摇头:“会下棋真好,可惜我一窍不通,看不出其中门道。”
“我教阿煖。来,黑子先行,白子紧随其后……”
子渡忽然就地开启教学。
云煊很喜欢子渡的声音,即便音色偏沉,和她年纪不相称,却有力,带着几分傲然。
子渡指着被围困在角落的一圈黑子,语气温和:“阿煖,我教你死活棋。你觉得黑子该如何落子,方能寻得出路?”云煊细细推演,无论怎么走,都是死局,只能摇头:“想不出来。”
“进退两难之时,你可曾发现,若是置之不理,白子也奈何不得它。”
云煊眼睛骤然一亮,这番话勾起了她莫大兴致。可子渡只是点到即止,浅浅一笑:“阿煖往后常来找我,我慢慢教你。”
云煊认真点头应下。
“阿煖,为何方才一直看着于舒?”子渡语气平淡地开口。云煊抬眼,见她静静等候自己的回答。
她要怎么说?告诉子渡,自己是羡慕于舒,羡慕那份鲜活明媚的少年意气。其实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子渡,都令她心生羡慕。
察觉到子渡情绪微沉,云煊从容答道:“我是看见夕瑶朝我挥手,目光落在夕瑶身上。”
“嗯……夕瑶是个黏人的小姑娘。”子渡视线重新落回云煊身上,“可阿煖不是,不像夕瑶那般爱黏人。”
云煊听罢,心头泛起一丝恼意,却无从辩驳,只能无奈轻叹。
子渡低低一笑:“跟着我,你会慢慢变得开朗起来的。”
云煊怔在原地,心中震动,那句话在脑海反复回响。
子渡心思太过敏锐,总能捕捉到她所有隐秘情绪。像一轮太阳,源源不断给予她暖意,又分寸得当。
云煊对她始终心存敬畏。子渡年纪尚轻,行事却老练沉稳,处事谨慎、公私分明,自带凛然威严,神圣不可侵犯。子渡对她种种善待,常令云煊受宠若惊,可她始终难以热烈回应这份好意。
而在子渡眼中,云煊又何尝不是一座难融的冰山。这个小师妹,半点都不黏人。
宴会落幕。云煊回到自己的小院,小鹿已经安置在此。小鹿不怕生,主动靠近她,云煊心中满是欣喜:“你真乖,眼睛亮亮的,便叫你呦呦吧,取自呦呦鹿鸣。”
小鹿似是听懂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