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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 。 ...

  •   秋日午后的日光透过桂树疏枝,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上。听完子渡那句等候答复的话,云煊心口一阵轻颤,正要开口应答,眼前光景却忽然晃了晃。

      原本清晰的桂花瓣、子渡柔和的眉眼,像是蒙了一层浸了水的薄纱,轮廓慢慢发虚,变得朦胧模糊。

      云煊下意识眨了眨眼,用力敛神,想要看清眼前人。可这一瞬,更惊悚的预感漫上来——她低头看向自己抬起来的手。

      指尖边缘浅浅泛空,蒙上一层半透明的雾,阳光径直穿过指缝,本该落在手背上的光斑,竟隐隐透到了掌下石板。

      她太清楚这是什么征兆了。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从现代的出租屋意外穿越而来。这里的一切,子渡、竹林小院、药草香气,都是她借来的一场人生。此刻躯体一点点虚化,不是病痛,是世界的容纳快要到了尽头。她要离开了。

      巨大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云煊攥紧手掌,屏息凝神。片刻之后,那层透明感缓缓淡去,手重新凝实。可方才那一幕,已经沉甸甸压在心底。

      “阿煖?”子渡见她忽然失神,脸色微微发白,僵在原地不动,不由轻声唤她,“怎么了?”

      云煊猛地回神,慌忙抬眼,视线的模糊已经褪去。她压下翻涌的惊惶,垂眸掩去眼底汹涌的恐慌,勉强稳住声音:“无事,许是方才在药库久了,一时有些目眩。”

      她不能说。一旦说出口,离别就摆在明面上。她舍不得子渡,舍不得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

      子渡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见她面色确实苍白几分,没有深究,只关切道:“若是不适,便早些回小院歇息,不必强撑。余下琐事我安排旁人处理即可。”

      “不必,”云煊轻轻摇头,强压心底的不安,“一点小晕眩,不碍事。”

      二人辞别,云煊独自走回小院。一路上异象反复袭来。时而路边竹影扭曲模糊,时而低头,看见衣袖边缘泛出虚白,仿佛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要融进日光里。

      回到屋中,她快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尚算清晰,可凝神注视片刻,镜面里的轮廓便开始变淡,鬓发、肩头一点点失实,如同水墨浸进清水,缓缓消融。云煊惊得后退半步,再眨眼,影像又恢复如常。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可她心里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铺开纸页准备记录草药,没写两行,墨迹便在视野里化开,文字模糊成团。垂眸看向握笔的手指,透明感再次浮现,笔杆仿佛直接穿过半透明的指腹。云煊猛地松开毛笔,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块黑斑。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她是外来者,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如今规则在慢慢收回这场奇遇,她的存在正在消散。

      从前独自活在现代,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回去或者消失,于她而言本没有什么可怕。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舍不得这片竹林,舍不得药草的清香,更舍不得子渡。

      桂树下那句“再替你梳一次头好不好”还在耳边回响。之前她还只是羞赧犹豫,可此刻恐惧牢牢攥住她。他们之间的隔阂才刚刚裂开一道缝隙,她还没能好好陪着子渡,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连几日,症状愈发频繁。

      整理草药时视线会骤然朦胧;静坐看书,偶尔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腿半隐在裙衫之下,光影穿透躯体。异象来时毫无预兆,短则片刻,长则半盏茶才会慢慢恢复。

      云煊精通药理,翻遍所有医书,寻遍院内草药,心里清楚,这不是肉身伤病。药石无医。

      她竭力隐瞒。每次子渡前来,她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尽量避开强光,生怕透明的异象暴露。持续压抑心神,耗得她日渐疲惫,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

      子渡很快察觉云煊状态不对。

      往日处理药务利落沉稳,近来却常常失神,反应慢上半拍,神色倦怠,目光时常放空,像是魂魄飘到很远的地方。

      这日傍晚,子渡提着一碟刚蒸好的蜜糕,走入云煊的小院。竹林晚风徐徐,云煊坐在石凳上晾晒药草,却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夕阳斜斜洒落在她身上。

      子渡脚步一顿。

      夕阳穿过云煊一侧肩头,那片衣料之下,躯体轮廓浅淡得有些不真切。

      云煊全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指尖微微颤动,静静望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腕,心底一片冰凉。她知道,离开的时刻,正在一点点靠近。

      “阿煖。”

      子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煊浑身一震,猛地抬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要藏起那只手。随着心神剧烈波动,那层透明感迅速褪去,躯体重新凝实。可方才那一幕,已经落入子渡眼底。

      云煊心头一沉,慌乱起身行礼:“阿姐。您怎么来了。”

      子渡缓步走到她面前,眉峰微蹙,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方才……我看见了。方才你的身子,好像淡了。”

      云煊指尖攥紧,心口瞬间一空。所有掩饰,被一语戳破。她垂着头,不敢去看子渡的眼睛,唇瓣微微发颤。

      “近来你频频失神,面色憔悴,视物也时常恍惚,”子渡静静看着她,语气没有质问,只有沉甸甸的担忧,“是这个缘故,对不对?你一直在瞒着我。”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落日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云煊沉默许久,喉间干涩,才缓缓低声应了一句:“……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连日死死箍住心神的那层薄壳,先裂开一道细缝。

      云煊垂着眼眶,起初只是眼底潮热,泪珠安静地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转瞬便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下意识抿紧唇,想把情绪压回去,可心底蛰伏多日的惶恐,一旦松动,便层层叠叠往上翻涌。

      最先浮上来的,是细碎的不安——害怕视野再度模糊,害怕抬手时又见自己轮廓泛白,害怕下一次异象来临,便再也无法凝实形体。

      “我……我这几日,一直都在怕。”她声音很轻,微微发颤,还尚能维持一丝克制,“每次视物发虚,看见身体变得透明,我都在想,是不是这一刻,就要走了。”

      说到此处,那层克制彻底碎裂。不安翻转为深切的恐慌,呼吸开始急促,肩头轻轻发抖。她不敢想象离别,不敢想象就此离开这片天地。好不容易消弭的隔阂,桂树下未定下的约定,还没来得及好好相伴,难道就要戛然而止?

      “我怕就这样离开你。”她抬眼看向子渡,泪水源源不断滚落,睫毛尽数被濡湿,“我好不容易才靠近你,不想就这样仓促分开。”

      心底更深一层的恐惧紧随而至,死死攫住她的五脏六腑。前世漫长孤寂的岁月,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冰冷狭小的屋子,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无人共悲欢,无人知冷暖,没有草木清香,没有竹林晚风,更没有子渡。

      恐惧攀上顶峰,再也压抑不住。云煊猛地埋首,压抑的呜咽轰然爆发,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整个人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

      “我更怕回去。”她哽咽破碎,每一句话都带着剧烈的抽气,“回到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没有期待,没有依靠,漫长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永远都是我孤身一人。我尝过那种滋味,我再也不想回去独自熬下去……阿姐,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

      长久以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子渡当作唯一的依靠。这份依赖深埋心底,直到此刻崩溃,才全然展露。她不想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不想再度变回孑然一身。

      子渡望着她痛哭颤抖的模样,心口骤然受了一记重击,沉闷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外人看见的,是她杀伐果决、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有她自己清楚,云煊是她亲手带着长大,数年悉心教导,看她从青涩懵懂,一步步长成如今沉静聪慧的模样。在漫长相伴里,那份分不清是疼惜还是爱慕的情愫,早已悄悄生根。

      方才看见云煊身体变淡的那一刻,巨大的心慌便攫住了她。

      原来不是短暂的病痛,不是一时心魔。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有可能,会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

      子渡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沉重的猜测都不敢说出口。她不能问“是不是留不住你”,不能流露自己的绝望,不能让云煊在这般崩溃之时,再额外分担她的痛苦。所有翻涌的痛苦、惶然与不舍,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只余下表面的温柔。

      她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拥入怀中。怀抱温柔而妥帖,手臂轻轻环住,手掌一下下顺着云煊的脊背,耐心安抚她剧烈起伏的身子。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痛楚,流露出来的,只有满满的宠溺与心疼。

      “好了,阿煖,哭出来吧,不必硬撑。”子渡的嗓音低沉温润,指尖轻轻抚过云煊散乱湿濡的鬓发,动作放得极轻。

      云煊像是抓住唯一浮木,顺势扑进她怀里,牢牢攥住子渡的衣襟,将脸埋在她肩头,任由泪水浸透衣料。

      子渡低头,唇靠近她的发顶,声音沉静深刻,一字一句缓缓落进云煊耳中,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
      “我们牢牢记住眼前的每一刻。记住竹林晚风掠过竹叶的声响,记住药草晒透之后清浅的香气,记住我们所有争执、和解,还有如今相拥的暖意。这些真实发生过的时光,不会因为离别而凭空消散。”

      “无论命运将你推向何方,我们都要学着勇敢承接。”她怀抱微收,力道轻柔,不肯有半分禁锢,“哪怕天地阻隔,身处两个全然不同的世间,于我而言,你永远不是转瞬即逝的幻影。我会一直记得你,心念永远为你牵挂。你曾停留在我身边,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话虽这样说,心底那阵钝痛没有半分消减。她默默感受怀中人温热颤抖的躯体,不敢深想,若是某天这具躯体彻底透明消散,这片庭院,漫山草药,往后再无云煊。

      云煊听着,哭声稍稍缓了些许,却依旧止不住抽噎。她微微蹭了蹭子渡的肩头,本能地往这份温暖里靠得更深。这份依赖,无需言说,尽数藏在贴近的动作里。

      “我不想忘掉……我一点都不想忘掉和你有关的一切。”云煊闷闷地呢喃,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好怕,一旦回去,关于你的记忆也会慢慢变淡。”

      子渡轻轻摩挲她的后颈,眼底压抑着翻涌的苦楚,轻声回应:
      “若是记忆尚存,便好好珍藏。倘若岁月磨去片段,留在心底这份温热的感觉,也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在哪,你都要记得,你曾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好好惦念。”

      暮色沉沉漫过竹林,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低响。落日最后的余晖落在二人相拥的身影上。子渡稳稳抱着她,独自承受那份猝不及防的重创与无力。她可以安抚云煊,却安抚不了自己心底汹涌的恐慌——她养大、动心的这个人,或许终有一日,会从她眼前彻底消失。

      云煊哭到浑身脱力,紧紧依偎在子渡怀中,动荡不安的心,在此刻寻到一处暂时可以停靠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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