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自愚》橩橩

1、回忆（幻觉） 故事开始

　　云煊缓缓醒来，尚未睁眼，潺潺溪水声便先一步落进耳里。
　　她用纤瘦的双臂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错愕地抬眼环顾四周。
　　自己方才竟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对岸立着几棵粗壮的柳树，柔软的柳枝随风轻轻摇曳。
　　可这一切，又是她的幻觉吗？已经严重到连眼前景物都变得陌生？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出租屋里。为何会置身野外？云煊暗自宽慰，大概只是压力催生的幻象。
　　思绪，从接到母亲那通电话开始回溯。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一连串催促，语速急促：“云煊，我真是佩服你。毕业才一年，一个人跑到外地租房，还不去工作。”母亲的语气满是不耐，“不工作是打算等死？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现在才接。好歹出去找份工作，怎么能这样堕落。”
　　谈起现状，云煊只觉得头疼，不愿争吵，只是淡淡地回应：“妈，我刚睡醒。等钱花完了我再考虑工作，我真的好累，放心，饿不死。”
　　她睡眼惺忪，无力地打了个哈欠，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母亲的声音没有停下，伴着一声长叹：“我万万没想到你会活成这样。合着一毕业就想着逃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还什么社交恐惧症，我实在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年纪轻轻什么都不干，坐吃山空。”
　　云煊轻轻摇头：“妈，我太累了，过段时间就去找工作，你别说了。打电话过来还有别的事吗？”她眯着眼，伸手在床头柜摸来一瓶水，有气无力地拧开喝了几口。
　　“没别的事，你都一个多月没往家里打电话了，看来工作依旧没着落……唉。”
　　后面又是一连串的数落。云煊心里清楚，她无力处理当下的生活，满心憋屈。她从未得到肯定与接纳，更谈不上被好好爱着。倘若疲惫的时候，迎来的是理解与支撑，而非指责施压，会不会好过一点？
　　简单聊了几句，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屏幕熄灭，屋子沉入漆黑。明明已是下午三点，房间里却不见半点光亮。
　　云煊在毕业工作一年后便辞了职。大学时她就有这样的念头：先打工攒一点钱，然后去喜欢的城市独居，不再上班。
　　长久以来，她始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按部就班读书、工作，没有理想，没有目标，对未来的生活毫无期待。想法简单，行事也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莽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她并非无法与人交友，只是单纯不愿社交。
　　这世上，又有谁会真正在意她的想法？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困在狭小孤独的世界里。就算翻涌着情绪又如何，终究是不值一提的心事。不工作算是她一个小小的目标。既然本就和周遭格格不入，索性将自己困住。没有人有义务拉她一把，她也不需要任何人。
　　入夜。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外卖！”
　　……
　　“咚咚咚……”
　　“来了，稍等！”
　　云煊伸手开灯，掀开被子，趿着拖鞋走到门边，开门接过外卖。
　　“谢谢。”
　　她打开电脑，继续追昨天没看完的剧，随手拉开窗帘。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积着薄灰的树叶上，四周万籁俱寂。
　　“天黑了啊，夜景也不怎么样。”说完，她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吃外卖。
　　屋子一角摆着大纸箱，里面塞满空水瓶；另一边，整整齐齐码着三箱未拆封的饮用水。
　　就算独居、终日无所事事，她依旧会把房间收拾干净。
　　“我就知道，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单纯活着而已。”云煊低声喃喃。
　　“比起敲门声，如果是门铃声，听着会不会悦耳些？”
　　吃完外卖，她把餐盒放到门口，回屋刷完牙，躺回床上玩手机、打游戏。
　　“真没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云煊沉沉睡去，坠入一场梦境。
　　梦里有人走进她的房间，静静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到床边，声音轻柔：“跟我走吧。随我来，你也想去那个地方，对不对？”
　　那人不断靠近，恐惧瞬间攫住云煊。她清楚这是梦，不愿让对方靠近，拼尽全力从梦魇里挣扎着惊醒。
　　“呼……呼……”
　　云煊猛地坐起，打开灯扫视房间，屋里空空荡荡。
　　梦里那人带来浓重的压抑与惊惧，这是她搬到这里之后，做的第一个噩梦。
　　从前她也常常做梦，梦里总有一只猫，在她的枕头上跳来跳去。
　　有时小猫会在屋里四处跑动，或是趴在窗台，静静望向远方。
　　仿佛那只猫一直停留在此，从未离开。
　　一想到梦中靠近床边的人影，后怕感迟迟不散。“不过是个梦而已，我在怕什么。”
　　即便这样，她还是习惯性打开社交软件，发了一句：刚刚做了噩梦，好害怕。
　　她发的动态向来无人问津，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倾诉。
　　她不敢再睡，恐惧噩梦重演，直到疲惫压过不安，才不知不觉再次坠入黑暗。
　　她在无边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
　　目之所及只有漆黑一片，她索性停下脚步，满心倦怠。
　　继续走下去，意义何在？
　　不走了，就这样沉睡吧，永远不要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像跨越了几个世纪。
　　“随我来。”
　　还是那个声音。只是这一回，语调柔和，不再令人恐惧。
　　恍惚间，异样的触感漫上来。那是……光吗？
　　是光？要追上去吗？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东西了。
　　原来是一场好梦，梦里竟能看见希望。
　　那就去追，再活一次。
　　她站起身，朝着光源奋力奔跑。伸手想要抓住那束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光影愈发清晰！
　　骤然睁眼，眼前是一扇窗。
　　月光顺着窗沿倾泻而下，铺满屋内地面，清冷的紫光肆意漫过昏暗的房间，连云朵都被染上淡紫。
　　星空璀璨，月色动人……
　　好想伸手触碰。
　　云煊不假思索冲向窗边，翻上窗台。下一瞬，她踉跄后退，重重跌落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发抖。
　　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萌生的念头。梦里的人影，还有那只反复出现的猫，云煊可以确定，自己已经出现严重的幻觉。
　　现实与梦境相互缠绕，难以分辨，这种滋味，痛苦不堪。
　　想到世间没有任何值得追寻的事物，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想要保持身心平和、情绪稳定，对她而言，已是奢侈。
　　记忆的终点，是她从窗台纵身跃下，仿佛终于接住那片清冷月光，抓住了那束光。
　　回忆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