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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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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大早,慕雪楼与往日一样携带了雨露一起到爹娘房间请安。东厢是爹的书房,西厢的几间房间便是爹娘起居安置的地方,最右边才是爹娘的卧室。
雪楼刚要领着雨路敲门进去,突然听到一阵模糊的声音传来,“不要,我死也不要去!”慕雪楼与雨露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这么早会是谁在爹娘的房间了?
平时像是约定好的样,她们姐妹请安,雪楼习惯早起,总是她最早,卯时整就会来请安,而其他三姐妹一般都是辰时左右过来请安,因此她们很少遇见过。
这么早会是谁在爹娘房间里呢?仔细一听,里面似乎又传来细细的哭声,越听越像是大姐凝芷的声音。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呢?只听间爹的声音响起:“凝儿,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是慕家从小为你定的亲,您已经17岁了,俞家也已经催了很多次,现在再也不能拖了。”
只听见凝芷的抽泣声再度响起:“爹啊,你给女儿回了好不好,女儿真的不要嫁到边塞去,真的不要嫁给他,嫁给他,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就毁了。”
爹的声音又响起:“不行,早已订好得婚约怎可悔婚,如此背信弃义,怎对得起我慕家的百年清白,断断不可。”
凝芷听到这里早已忍不住嚎啕大哭。这时娘的声音响起:“老爷,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房里是长久的沉默。
门外慕雪楼与雨露早就听呆了,不知道是要继续前往请安,还是早早离开为妙。此时雨露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不小心,一抬脚就碰翻了墙边的秋海棠,这秋海棠用陶瓷盆养着,不甚大,正开出几朵粉色的花骨朵儿。
海棠花“啪”的一声倒下,陶瓷盆霎时碎成两片,发出清脆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雨露吓的满脸发白,眼睛惊恐无助的瞪着雪楼。
“谁在外面?”房内威严的声音响起。
雪楼敛敛眉,轻声道:“爹,是楼儿,楼儿与雨露前来给爹娘请安,刚刚楼儿不小心碰坏墙角的海棠花,还请爹爹责罚。”
“是楼儿呀,进来吧。”慕临安的语气稍霁。
慕雪楼挽着神魂未定的雨露,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对着慕临安与温玉婉立刻福下身子,恭声道:“楼儿给爹娘请安,爹娘昨晚可安歇得好?”
往常的时候,温玉婉总是冷冷的瞧着她,面无表情,顶多“唔”一声算是回答她,今天温玉婉却是狠狠的瞧着她,鼻子里冷哼一声。只有慕临安还是像往常一样温和的回应她。
慕雪楼站直身子,瞧了瞧旁边的慕凝芷,只见慕凝芷早已哭得钗瓣横飞,一张小脸如梨花春带雨,即使哭成这样也还是如此娇俏,让人心生无限怜惜。
正当雪楼尴尬异常,要不要主动问起凝芷的事时,慕凝芷突然说道:“爹,女儿是绝对不会嫁给俞家三公子的,即然爹如此看重这门亲事,那你不如让雪楼嫁给他吧!”
众人一时傻了眼,还来不及回味这石破天惊的话,慕凝芷已经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下去:“从小爹就最疼她,什么好事都少不了她,我们有的她有,我们没有的她也有,就连那匹最华贵的绸缎连娘都没有,而她却有,我们也只有羡慕的份。”
雪楼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惊诧不已,这件事她怎么知道,她从来没有将那批绸缎拿出来示人啊。
只听见慕凝芷继续说下去:“爹,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吗?她从来就不是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只有三妹和小妹,说着,她轻蔑的向雪楼投去一计鄙夷的目光。
“我只是不明白,爹,我可是你嫡亲亲的女儿,我的身上留着您和娘的血液,您怎么舍得把我往火坑里推呢?雪楼她在我家住了十多年,该是她偿还的时候了。只要我们不说,谁会知道,谁是慕家大小姐,谁是慕家二小姐呢?”
她的话刚说完,慕临安气得青筋暴怒,双目圆睁,“咚”一声,小几上白瓷银瓶被摔得粉碎,指着她厉声喝道:
“好个忤逆的不孝女,这种有损人伦纲常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慕临安胸口剧烈起伏,许久不曾说话,慕凝芷也一动不动,倔犟的盯着慕临安。
这时温玉婉走近慕凝芷的身边,一声不响地拉了她就往外走。
房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雨露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慕雪楼也一时五味杂陈,悲伤,哀怨,委屈,或者还是什么都不是。她只觉得脑袋里是空空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响,慕临安柔声道:“楼儿,不要听你姊姊胡说,爹爹自有安排!”说着瞧她一笑,挥挥手。慕雪楼拉着像个傻子一样的雨露退了出来。
回到慕雪楼的闺房,这厢房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是雨露的居室,里间才是雨楼睡卧的地方。
外间的陈列及其简单,内厢房也简单朴素。一张红木雕花床,上挂有洁白的蚊帐,一床淡紫的印花棉被迭得整整齐齐,右册是简单的妆台与铜镜。
靠近窗台的是一张案几,桌上砚台,宣纸等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窗台上摆有几盆小小的兰花,正吐出一两朵花蕊,散发出浅浅幽香。
书案的旁边是一张小几,几上一张瑶琴,每根弦都晶莹剔亮,看来主人的双手是常常拨动它的。左侧靠近墙壁是两排书架,上面排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
床后面是三层箱笼,这就是慕雪楼日常放置衣物的地方,当然也包括放置她一些珍惜的物事。
墙壁上悬有“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笔划秀劲飘逸,虽没有慕临安书房的字风流潇洒,但大气苍然的神韵也已然显端倪。整间房间简单优雅,不失花香,还有书香。
雪楼紧紧纂着雨露的手,直到雪楼轻轻的把她按在床上,三魂五魄才归位。她反过来紧紧抓着慕雪楼的手,急迫的说:“小姐,你一定不能嫁给俞家的三公子,绝对不能啊,你一定要老爷想想法子,不能让你去!”
“为什么?”雪楼问道,
“因为,因为,俞家的三公子是个傻子。”雨露咬咬牙还是吐出嘴来。
“你怎么会知道?”雪楼淡淡道。
“这是真的,小姐”!雨露以为雪楼不相信自己话,更加着急,脸也憋红了:
前段时间,夫人打发我到前院去,让门房的顺子上街给夫人买些针线来。
我走到前院,经过茶水间,看到顺子与老爷的几个轿夫在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我觉得很好奇,一时性起,便躲在门后偷听。
只听一个轿夫说道,你们可知道,咱门府上大小姐的未来姑爷会是谁吗?
另一个小厮说道,这有什么奇的?我听说是昆北俞家的三公子,俞家可是历代侯爵,虽然地处漠北,可向来是位高权重,而且当家主公还被封为当朝的护国大将军呢,大小姐嫁他不但没有辱没了门楣还算是攀上高枝了,可真是好好的金玉良缘。
这时,只听那个小厮说道,非也,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天老爷下朝时,走出城门外,当时是我与李乔等四人当值,说着对那个叫李乔说一声,李乔你还记得吧?
那个叫李乔的恩了声道,当时老爷不是挥手叫你过去吗?
只见那个小厮继续说道,没错,哥儿还真记得了。老爷那天挥手过去让我帮他拿皇上御赐的宣纸,那可真是好纸。
我拿着正要走开,突然看到户部尚书杜大人来到咱们老爷的身边,对老爷说,慕大人,恭喜恭喜。
咱们老爷没理他,大家都知道老爷素与他不和。
只听杜大人说,听说令媛即将与俞家的三公子完婚,能与俞家结为亲家也真是可喜可贺呀,只可惜俞家的二位公子都是英伟不凡,骏逸超群的少年郎,偏偏三公子是呆儿傻子,听说已是七尺男儿,还需要他娘,常跟在他屁股后面,为他擦鼻涕。做傻子的岳父应该是很新鲜不同吧?
说完杜大人哈哈大笑的走了,我听到吓坏了,连老爷也没敢瞧,急忙走到轿子边与你们一起等老爷上轿。后来我也一直不敢与你们说,怕老爷知道,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才说给你们听。你们可不许到外面乱嚼舌根儿,否则咱们哥几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沉默许久,几个小厮都不说话,半饷只听李乔说道,与此说来,咱大小姐可遭罪了,可惜了一个天仙似的姑娘。其余都不禁唏嘘。
我听了出了身冷汗,也不敢立即与顺子说事,雨露继续说道,回到后院我也不敢和你说,那天下午,过了许久,才找顺子,将夫人交代了的事告诉他。
雨露说完紧紧的盯着她,喃喃说道:“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
雪楼拍拍她的背,柔声说道:“雨露,我相信你,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傻妹妹,去外间梳洗一下,瞧,眼睛都肿了。”雨露听言,乖巧的到外面收拾去了。
慕雪楼这时才如虚脱了一般,半倚在床头上,心里巨浪滔天。
慕凝芷从小订亲的事,她也知道,听说爹与俞家是莫逆之交,从小订婚也不是什么大不暸的事,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俞家三公子是傻子的说法呀。
今天清晨在爹娘的房间听到大姐拒婚的事,以为大姐只是嫌昆北地寒水冷,边塞苦寒,比不得这京城温柔富贵,加上离远爹娘,才会拒婚。没想到这当中实在是另有隐情。
但既然是这么隐密的事情,大姐怎么会知道,依爹的性子肯定不会主动告诉他的。
对了,肯定是娘告诉她的,娘也出身显赫,她的母亲曾是先皇卫太妃的堂侄女,父亲也曾是户部的一品大员,这种隐密的消息,肯定是当朝权贵们才清楚,娘的家族肯定会把这消息透露给娘,娘再告诉大姊。
如此说来俞三公子是傻子,定是铁定的事实,想到这里,慕雪楼不禁一寒,幽幽叹了口气。
慕雪楼一整天都没法安静下来,向往常一样习字弹琴,没有祥和安宁的心境,习字弹琴全都变调。
拿笔写了个静字,可是笔划微颤倾斜,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稳捷流畅,真是应了“怒则气粗而字险;乐则气平而字丽”这句话。
操起瑶琴,还未成曲调,已然是涩阻嘈嘈钝音,真是曲为心声。
拿起一本史书,百无聊奈的翻过,两个时辰过去了竟然没有丝毫印象。
晚上,雪楼草草的用完膳,便吹灯安歇了。
盯着窗外遥远的秋月,一直无法入眠,她在想,她是谁了,她真的是慕家的二小姐吗?
不,如果没有爹,确切的说,没有大伯,她或许就是无数乞儿中的一名,破烂的衣服,肮脏的身体,拿着破碗在人们或怜惜或厌恶的眼中踽踽独行。
也或许连乞儿都不是,早就是一缕孤魂在世间游荡。
她没有爹娘,那又怎样,大伯给了他一切,给了她家,给了她锦衣玉食,给她绫罗绸缎。
为她延请名师,教她吟诗习字,让她知书达理。贵族家的小姐所拥有的一切,她通通不缺,更重要的是大伯给了他最深沉的父爱。他就真的像爹一样抚养她,教育她,呵护她,这是她在这尘世间最宝贵的东西。相对其他的孤儿她是何其的有幸!
慕雪楼,慕雪楼,她轻轻的唤着自己的名字,你要惜福,你要知足,你要感恩呵。月亮早已西沉,终于挂着一滴眼泪,她墬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