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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篱下 她知道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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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篱下
这是一间阔大的府院,雕梁画栋,曲谢亭楼。前部是正院,气势恢弘,大堂,议事厅,会客厅,都是主人议事的地方。旁边是耳房,是看门杂扫小厮安置的地方。
中部是花园,巧妙的把前后两院隔开,花园广植有各种花木,高大的忍冬树,樟树、桂树、松树、柏树郁郁葱葱,虽然已近初秋,但仍然张显一片幽远的宁静与生机。绿树掩映中有一畦波光粼粼的小池,池内遍植夏荷,微黄的荷叶与间隔的几茎白莲,表明她最灿烂的时光已逝。
池塘的左侧有一竹桥,通往中间一座古朴精致的小凉亭,亭内有长桌一条,小几若干,在月郎星稀的夜晚或者清风徐来的夏夜可是吟诗弄月,呼朋引伴的好去处。右侧是一团花圃,杜鹃,玉兰,绣球都只剩青涩的枝叶,百合花与木芙蓉却争奇夺艳,白的像一廉纯洁的幽梦,红的像艳丽的火焰,中间还加夹有一丛丛金色的雏菊,煞是好看。满院寂静,偶尔会有缕缕桂花的清香袭来。
经过一道回廊,就是后院眷属的住处了,三排精致典雅的阁楼,后面是略矮的平房,是众侍女、老嬷嬷的住处了。
此时这位少女正要穿过前面的两座精舍,往后面的阁楼走去,路过花厅时,有一青袍老者出现在门前,面目青彏严肃,双目不露而威,显然是一个惯居高位的人。他向少女招招手,柔声说道:“楼儿,你过来。”
这名少女看到这老者,温柔的一笑,施施然的走近他身边,轻声唤道:“爹,您回来啦”
老者含笑点头,霎时间冰冷,威严都为慈爱所代替。
老者并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穿过花厅往东厢的书房走去,少女紧跟在其后。
书房布置的整洁而雅致,主墙上挂有一条幅,书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几个大字,走笔萧洒大气,放而不留,拘而不拙,一看就知道出至真正的大家手笔。
走到书案前,老者方才停住,说道:“楼儿,爹到江南出使公差没几日,倒真见到了江南的繁荣与富庶,我闲暇时上街游逛,看到一家布庄,啧啧,那花样,那织工可真比过咱京城的绸缎啊!”
说着从一个暗红的锦盒中抽出一件绸缎来,少女只觉眼前一亮,这是一批淡蓝色的绸缎,通体却发出一种莹莹的白光,但这种光亮柔和而美好。蓝色底的绸缎中织有精美绝伦的小玫瑰花,花虽小,但那花蕊,花心,花瓣,花叶,无不纤毫必分。
并且每朵花的样式无一雷同,有怒放绽开,极尽妍丽的,有含苞愈放,将开未开的花蕾,有叶片紧包的花骨朵儿,中间一抹花蕊路出她的娇妍,也有已过繁盛只留两三残瓣的花朵,那少女只觉眼花缭乱,似乎感觉正走入一个芬芳四溢的玫瑰园,满园的玫瑰热闹非凡,将她迷醉。
看着少女那痴痴的目光,老者满足的一笑:“楼儿,这可是用最上等的桑蚕丝织成的绸缎,先不说织工,光这蚕丝就贵得吓人,连爹都只舍得买一匹,你喜欢就拿去吧,爹知道你的女工极好,为自己裁件漂亮的裙衫来吧!”
那少女一听连忙摆手,急道:“爹,楼儿用不着,还有许多衫子未穿,您把它给娘或姐姐她们吧!”
那老者并不多话,只是把绸缎放进锦盒,再把锦盒塞在少女的手中,淡淡的说道:“这是爹专门为你买的,身为慕家的女儿这么多年也难为你了,再两个月就是你16岁的生日,以前从来没有过个一个象样的生辰,这次就当爹给你的一份贺礼吧!”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难掩满脸的倦色与忧思,挥挥手,示意少女退下。
少女拿着锦盒默默的退下,来到花厅边找到角落里等她的侍女,温声道:“雨露,咱们走吧。”那伶俐的小丫环眼睛一溜,就看到了那个华丽的锦盒,连忙大声道:“小姐,那是什么?”少女用眼睛一撇,那小丫环便乖乖的闭嘴了。
这少女便是慕雪楼,刚刚那老者便是大德皇朝的工部尚书郎慕临安,慕雪楼是慕临安的二女儿,但这个身分似乎没几个人在意,那个小丫头名叫雨露,是慕雪楼贴身婢女,也是从小到大一起成长的最亲密的伙伴。
慕雪楼与雨露一起向最后面的阁楼走去,这栋楼靠近后斜方,比前两栋简陋点,也更加冷清隐僻,这便是她的闺房了。
是夜,慕雪楼将这锦盒递给雨露,示意她摆在最里面的一个箱笼里,雨露会意,知道这是她小姐平时置放最珍贵东西的地方。
在放进之前,雨露还是忍不住打开锦盒看了下,一看之下,双眼顿时放光,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赞叹道:“小姐,天下间竟然有这么美丽的绸缎,用我的十个脑袋想也想不出这等高贵出尘的模样来,是老爷给你的吗?”
慕雪楼点点头,雨露把锦盒将要放入箱笼中,又缩了缩手,“可是这样美丽的绸缎为什么不裁了做衫子穿,而偏要收起来呢?”雨露不甘心道,
慕雪楼叹口气道:“雨露,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将它裁了穿出去吗?”雨露呆了一呆,蓦然脸色一暗,将锦盒放进了箱笼的最底层并将搭扣啪的一声扣紧。
慕雪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袋里翻江倒海,一时间思绪如潮。
从小她就知道,她是慕家的二小姐,可是谁也没有在意她,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同是慕家的女儿,其他的姐妹完全与她不同的际遇。
打小,她就知道娘不喜欢她,从没拿正眼看过她,也很少与她说话,即使偶尔说话,也似乎隔着山,隔着水,形同陌路,小时的她很不解,很迷惑,为什么娘会不喜欢她了,于是她拼命向娘讨乖,在孩子中间从不会无理取闹,从不洒泼赖皮,即使大姐三妹小妹一起戏弄她或枪夺她少得可怜的好东西,她也会隐忍,会双手奉上,更不会反抗。
她只想向母亲表明,她是个懂礼谦让的好女儿,她愿意让着其他姐妹,她只想看到母亲对她露出笑脸,也幻想着母亲像搂抱其他姐妹一样,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柔声说道,楼儿,你真的是娘的乖女儿。
可是这个情景从来没有出现过,即使她再隐忍,再明白事理,母亲永选对她是冷漠而疏离的,就像是一座冰山,坚硬如铁的冰山。
一开始她又以为她不够出众,不够拔尖,于是又拼命的学习女红,学习大家闺秀必须熟习的各种才艺,于是当大姐妹妹她们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时,她已悄悄起来练习女红了;当大姐妹妹她们在园子里嬉戏玩闹的时候,她正在孤独的练习书法;当大姐妹妹们在撒娇赖皮的时候,她在寂寞的操持着瑶琴与琵琶,学着将所有的心事付于瑶琴中。
她用了整整八年的时光来磨厉自己的一切,她的聪明才智已是每个姐妹们远远所望尘莫及的。她以为母亲终于可以对她微笑了,可以以她引已为傲了,可以抚着的她的头,只说,楼儿,你也是娘的乖女儿。可是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情景,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母亲只是旁无声息的冷冷的看着她,她越大,越聪明,母亲反尔更疏离,眼里的神色不仅仅只是冷漠,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十三岁的时候,终于觉得很讽刺,这样的生活欠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跑到父亲的书房,彷沱大哭道:爹,为什么?为什么?
她哭倒在父亲的怀里,是的,只有父亲,也因为只有父亲,她才可以至今活到这个世界上,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温情。
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哭过,眼皮红肿,声嘶力竭。父亲满怀哀伤,始终没有说话,等她哭得奄奄一息时,父亲才紧握着她的手说:“楼儿,爹告诉你,原因很简单,你不是我的亲生的女儿!”
骤然如晴天霹雳,心脏瞬间已停止跳动,父亲继续接着说:“我其实是你的大伯,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二弟,但你的爹娘在你刚刚出世没多就就已经离世,我于是把你抱过来抚养。但你就是我的女儿,无论从前还是将来!”
爹说的话在雪楼耳中是那么清晰与温和,可偏偏却是那么残忍。呵,原来自己是个孤女,含着眼泪,雪楼微颤不已,一直以为自己可能是爹的私生女,可没想到是孤女,连私生女或庶出的女儿都不如,这就是生活给她的解释,所有的不解都已明白,原来这十三年来自己一直就是寄人篱下的孤燕啊。
从此慕雪楼更加沉默,她知道这事间有一些东西,是你无论如何费尽心血也是无法得到的,那么只有放弃,只有从来不抱希望,也许才会让自己不那么难过与痛苦。
每次看到娘给大姐盘出美丽的发髻,或给妹妹们换上她亲手做的裙子时,慕雪楼会笑着说:娘的手艺真好,不论是发髻还是缝的裙子都那么漂亮。内心无比的平静,若是以前肯定会双眼热切地看着娘,希望她注意到她,希望也给她挽挽头发。
当然母亲是照例视而不见的,这样她又会默默的在角落里掉眼泪,难过上半天。如今她已经很久不知道眼泪的滋味了,眼泪大概是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慕临安始终视她如己出,该有的慕家小姐的待遇与规格从来都不会比其他姐妹少,又在她的8岁的时候,亲手挑选比她少一岁的雨露做为她的贴身婢女,陪着她一起度过漫漫而又孤单的童年。
慕临安除她之外还有三个女儿,大姐慕凝芷,今年17岁,三妹慕兰芷13岁,而小妹慕萱芷才刚满10岁,三个女儿都是粉雕玉啄的人儿,像她们的母亲温玉婉,高贵而秀丽。特别是大姐凝芷,正逢青春荳蔻年华,袅袅婷婷,若一朵初夏中的刚盛开的清荷,无比娇俏。三姐妹如同约定好的样,对她无一例外的保持距离,只有小妹遇到她时会偶尔换一声“二姐”,然后就会迅速的离开。
心里没有了企盼,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两年就过去了,慕雪楼15岁了,她也飞快的成长着,像墙角边的的一竿瘦竹,虽然无声无息,仍然节节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