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心》听路

2、因缘际会

　　天行1458年初春，昭和，平阳城外。
　　刚下过一场雪，世界银装素裹，洁白一片。几个孩子身穿新衣在一院外玩雪嬉戏。
　　“我爹说初一过后带我到都城昭仪去见识见识，去吃昭和第一楼闻名天下的点心！”孩童甲不可一世状。
　　“哇，真好！”众孩童欢呼。
　　“哼！不就有个暴发户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爹说了，到你家没落了有你好哭的！”孩童乙恨恨状。
　　“你是嫉妒吧，你爹就一穷酸秀才，一辈子没出过平阳。是没钱出远门吧？穷鬼！”
　　“穷鬼！穷鬼！”众孩童起哄。
　　孩童乙气得脸涨得通红。
　　“不要这样子。”从孩子们的身后传来一男子温和的声音。男子手握一小颗饴糖，蹲在孩子们面前：“天下之大犹如这颗糖，总有比它更甜的，也有次于它的。但甜终究是甜，没啥好比较的，无需嫉妒更谈不上自满。给，这颗糖送给你们，记住哥哥的话。”
　　孩子们被男子说得一愣一愣，有听没有懂。看着这身着灰色布衣长衫满身补丁，瘦骨嶙峋面色苍白的陌生人笑得一脸温和，回过神围在一起小声私语起来。
　　“我爹说这世上很多专门拐卖孩子的坏人，你们说这人像不像？”孩童甲。
　　“对啊对啊，看他一身破衣瘦成猴子，他连自己也养不活还给我们糖吃。”孩童丙。
　　“我爹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孩童乙学着他爹摇头晃脑，“看他笑得多奸……奸……”一时想不起爹说过的词，支吾着，“……反正不是好人就是了。”
　　孩子们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哄一下作鸟兽散了，留下男子蹲在那拿着那颗糖。男子沉静了一会，脸上越发苍白，默默将那颗糖用油纸包起，埋在脚边的雪地里。
　　“哈哈哈……”身旁的树上发出一阵狂笑。男子抬头看时，只见白影一晃，那人便落在了自己面前。是一少年，宝蓝色华衣，白色束腰长带，脸庞方正俊秀，手执玉骨扇风度翩翩，却笑得七歪八拐毫无礼数：“哈哈。本公子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傻的人。你讲的一般人也不见得听得懂，跟些孩子讲有用吗你，难怪被孩子当成拐卖犯。哈哈……”
　　少年原本在树上稍作休憩，听到底下谈话声便探头望去，见到一破衣男子一脸正经地对着一群才六七岁大的孩子们说起了一般人都不见得能看破的道理，有些觉得好笑。看着他到后来还被孩子们误会成拐卖犯，笑意怎么都抑制不了，不禁笑出声来。这么有趣的人，少年突然想会他一会，便随兴飞落于地。
　　男子起身，拍拍刚蹲着时衣角沾上的雪，对少年稍稍弯腰作一揖，依旧是温和的笑：“凡事做了才知道不是吗？我说了他们听不懂，我只觉得觉得失望，并不觉得可笑。”
　　少年听罢将折扇一收，摇了摇头：“这显而易见理所当然的事，你都一件一件去试吗？”
　　“显而易见理所当然？这世上的机缘哪可用这八个字就可以囊括。如果什么都是理所当然显而易见，我就不用再找了。”男子略微狭长的眼中划过一丝哀伤又恢复清澈，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因为我想要找的是显而易见不存在的，是理所当然永远找不到的。”
　　少年面色一僵，既为男子无意间的讽刺而难堪，又似因他那一刹哀伤而不知所措，气氛冷了下来。两人正相顾无言时，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少年愕然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男子的肚子，举扇遮住想要大笑的嘴：“咳，咳。你既然饿得这么厉害，刚才把糖给埋了干嘛？”
　　男子摸了摸肚子，有些尴尬，但依旧平和地回答：“那对我来说是一种祭奠，比吃食更重要。就像你也不会把祭品简单得当成一种食物而在肚子饿时伸手去拿。”
　　少年沉默，摇了摇扇子，仔细地瞧着面前的男子：衣服破旧不堪全是补丁，身材消瘦肤色蜡黄，一看便知是个穷得叮当响，吃不上饱饭的人。可是脸色苍白带着病态却很平和，眼中并无生活所迫的浑浊，依旧清明。言谈举止间透着智理，别有一番万难压不倒的平静。
　　少年的扇摇得越发勤快。自己一直都是好奇心极强的人，喜欢有故事的人。这么一个不寻常的人，是如何落到如今这番田地？少年非常想知道。
　　正当少年想挥扇搭话时，突闻身后远远有人叫换：“君公子，君公子。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来人着青布衣衫，头发梳成一髻，绑着青色缎带，一副小厮打扮。小厮跑到少年面前，气喘吁吁：“少……少爷们等……等得不耐烦了，差我来看……看您是否又睡……睡在哪颗树上了。天……天气还很冷，千……千万别得风寒了。”
　　少年一扇子敲在小厮头上：“气喘好了再说话，听得我耳朵累！什么叫又，不就一次睡忘记了，有必要一直念叨吗？”
　　小厮摸摸头，觉得很委屈：“是大少爷叫我这么跟您说的，您该向他抱怨去，打我做什么？——这位是？”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看天色。确实较晚了，可是又不想就这么错过如此有趣的人。略微定心思量，少年突地收扇，对男子展颜一笑：“本公子看你挺顺眼的。这样吧，本公子身边正缺个人，就雇你当贴身小厮，供你吃住还有工钱。你只需照顾本公子平时饮食起居便可，你是否愿意？”
　　男子稍作一揖，不紧不慢地言道：“有何不可，人终归是不吃饭不能活的。”
　　少年哈哈一笑，奇道：“你我甚至不算相识，怎就如此轻率答应。不怕本公子是大奸大恶之人？”
　　男子又作一揖，问：“在下水清云。敢问公子大名？”
　　少年摇扇，答：“君若鸣。”
　　男子微微一笑：“那便是了。人与人相识也就作揖相问如此简单而已，雇佣又需如何复杂？再者，大奸大恶之辈平日里与需小厮伺候的公子哥没什么区别。”
　　少年——君若鸣一愣，随又哈哈大笑：“也是，也是。清云真是见地非凡啊，从来，从来没有人这样想过，没有哈哈……”好一会，君若鸣才停止莫名其妙的发癫狂笑状态，从地上爬起来回复翩翩佳公子形象，潇洒挥扇，举止悠然：“走，清云，咱们去书剑山庄。在此耽误了好一会，别让人久等了。”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