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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离】 南方虽是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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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璇二十六年时,尉迟陌被调遣到南方巡察.
尉迟陌如今十九岁.年岁并不算长,但自十五开始便随尉迟非羽征战四方,如今不过四年,却也立下不小的功绩.
此番南方的动荡,据传是与天玥国接壤的歧国所为.
歧国本是游牧民族,国家成立也不过近百年.其游牧的习惯在立国后也不曾改变多少.
而歧国与天玥国的现状,便很类似于中国历史上的汉朝与匈奴.
若论国力,歧国便远远弱于天玥国,然而天玥国纵使国力强盛,最近连年的争权夺势,明争暗斗,却早已在无形间削弱了天玥.歧国虽是弱小,但他们本是游牧民族.天玥国过了南岭便是
辽阔的草原.那是天玥国鞭长莫及之地.天玥国兵力纵然远胜过歧国,在那开阔的草原却也难觅歧国人的踪影.
是以,歧国便在天玥南土一直作犯,而最近几年,随着朝堂上的格局更为严峻,歧国更是猖獗.
而天帝派尉迟陌去往南疆,既有平乱,打压歧国之意,亦有探察尉迟陌能力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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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不能一直赖在尉迟府,做一辈子的米虫.或许尉迟夫妇愿意收留我,但我却与之心愧难安.
终于盼到了十六岁,或许在现代还算是未成年人,但在古代,却已算是成年.
我便打定主意,随着尉迟陌一同去南方,然后再找个借口,借此便离开尉迟府,置身与天地之间.
当然我刻意忽略掉了这个世界女子应守的戒条.
尉迟陌定在五月初六出发,现在便是四月末了.
打好腹稿,我换作婢女的装束,悄悄出了梅香阁.往舒婉的菊晚园里走去.
我挑好了时间.此时正是辰时,尉迟陌与尉迟非羽并不在府里.若我要同尉迟府一干人等告别,直接同舒婉说才是最方便的.
我端着食盘站在菊晚园门口.有侍女过来询问.我报了声是清露花茶,她便心领神会地引着我往里走,一路屏退其余的侍从.
舒婉正在园里修剪着花枝,四月的花稍有残落的迹象,却依旧掩不住盛时芳华.舒婉着一身深紫衣裳,边角用金线挑出几朵芙蓉.不觉庸俗,只觉华贵雍容就如大朵的芙蓉.
除开尉迟陌以前时常来找我练武,我鲜少主动踏入他们的院子.舒婉见是我,初有些诧异,再后来便是稍有欢喜之色,放下花剪,示意我过去.
我朝那侍女微一颔首,她便默默退下.飘散着花香的院落里顷刻间便只剩我与舒婉二人.
我将食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端起两杯花茶再向舒婉稍一行礼,直直走过去.将两盏花茶放于那石桌上,再落座于她身侧.
改不掉现代人的随性,更学不来古代人拘谨于礼数.不过好在我在这世间十六余年,亦不曾见过多少大场面,自然也就疏于礼数.如此处来,却是让熟知于我的人觉得这是在示意亲近了.
舒婉提起盖子,闻了闻那沁人的香.淡雅的兰花香和着晨露的清凉,数年如一日的味道,却总是闻不腻.
"小暖有什么事想说?"
隔着缭绕的热气,舒婉看着我,眼瞳中尽是关切.
我心里暗暗苦笑,难道我想要离开的心情已经迫切地流露于面上了么?
到底是无偿养了我十余年的地方,如今要离开了,总归有些不舍.我垂着头,手不自觉地绞着衣带.支吾着却没说什么.
舒婉一直看着我,那双眼瞳里盛着的全是温暖与关怀,可是那些温暖又细分为哪些感情,我却是看不透的.
咬咬唇,总不想就这么一直米虫下去.这世道虽是乱,天下却也是广的.我更不是那些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闺阁小姐,离了尉迟府就活不下去.
于是抬头,目光与舒婉平行却不敢看着她,只是专注地盯着后面的一株粉白的芍药,缓缓道:
"舒姨,我想随尉迟陌一起去南方."
那株芍药花瓣层叠,宛若极薄的粉纱层层叠成,花盘硕大,像一团粉云.
舒婉明显有了诧异之色,端着茶盏的手不觉微微颤抖.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双手将衣带绞的更紧,却将脑海中不断出现的"留下"的念头生生打压下去.
"这样...但小暖毕竟是女孩子,南方并不比北方..."
我暗暗叹息.南方固然是乱处,却也不缺江南水乡一类的地方.毕竟有官所统的地域,总归比无人管理的荒郊好.
更何况,南方虽是乱,却也是我这种身份复杂的人最好的去处.离开的原因还有一个,我到现在仍不清楚我到底有什么来历,当初尹裳将我那样隐蔽的收留,定然也说明我的出身并非一
般寻常人家.尉迟一家收留我为义女,也依旧不曾让多少人知晓我的存在.如若我真是有什么不小的来头,若我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祸端,那我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毕竟我一个人在外,牵扯的人自是最少的.
"舒姨,我并不小了.何况我会武,舒姨也是了解我的人.我总不会在外受什么委屈的."
我伸出手,覆住她的手.
"小暖...你可知我一直将你视为我的女儿...如今你要走,我自是不会拦你...但是..."
这一番话说来总有些不成章理,我却也知她的心情.心中纵有不舍,说出来却也是变了番调子:
"舒姨,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知.只是..."我停顿片刻,那"只是"之后的话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便索性略过."今后我在外,心中也总是有属于尉迟府的一份寄托.若是闲暇,我自会回到尉
迟府来探望一二的."
"小暖...也罢.你总归是像你的母亲."
舒婉的脸色白了几阵,我心里看着总有些涩.在这世上十六余年,期间纵使没有生身父母教导我陪伴我,却一直有关心我的长辈,一直细心呵护着我.这足矣弥补那些亲情,甚至还有尉迟
陌这样的兄长存在,我何其有幸.
事情交代好,我怕再这么聊下去自己真会忍不住就这么留下,更怕之后尉迟陌与尉迟非羽回来撞见,便匆匆回了梅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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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入夜,星辰漫天.我躺在床榻上,顺着打开的窗望出去,夜色深沉又明亮.我看着夜空不住发呆,想要睡觉双眼却又不知何时又睁开,继续呆怔着望着夜空.
脑海中思绪混乱,宛如波涛汹涌的海,一波波的思潮涌来,直把我卷入海中溺毙.
怎样也睡不着,脑海中尽是下午与舒婉说明意图时的场景.
晚饭我仍是一个人在梅香阁吃的,侍女送来饭食,吃着吃着我却尝出与平日里不同的味道.
忽然眼中就有了泪意.这竟是舒婉亲自下厨所做.
平白能得到一个家庭的收容,能得到这些近乎父母的关切,我何其有幸.
这样的亲情这样的待遇,我却仍要离开,连我自己都想骂自己没心没肺.
胸中一阵抑郁,再也睡不着,便索性起身,在中衣外又披了一件外裳,赤足走到窗边.
皓月当空,月光下澈,庭中一切澜澜似有水光.
古代的自然条件极好,空气也远胜现代的清新,这样的半夜,月光居然胜过现代的灯光.
凭窗望了许久,脑海中怔怔地却想着一首在现代家喻户晓的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看过无数次也背过无数次的诗,在现代早已体会不了那种思乡情切的心情.如今应景却不怎么应人,但再感悟一番,心里的惆怅却是汹涌而来.
念完了才发觉自己嘴唇的嚅动,原来竟不觉念了出来.
暗暗笑了笑自己,转过身又回到床上躺着.闭上眼催眠自己睡觉.
睡的迷迷糊糊的耳边似有什么乐声响起.我倦怠不已,只当是做梦.
一夜睡的半梦半醒,只有一曲似是《折杨柳》的曲调,萦回婉转,牵引了整个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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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的极不安稳,上半夜发呆下半夜发梦.还都是些旧时情景.
我仿佛又变回六岁小孩子的身子,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年关同尹裳告别.
然后我又想起那块玉玦,尹裳将它装在一个红绸带子里,我只看得见一个环形.
是不是环形呢,若是玉玦,缺口又在哪里?
梦中记忆虚虚实实,好像在我面前排了一张大戏.那里的任何一个演员都是我所熟知的,但剧本却又似乎偏离了记忆,重塑造了一番天地.
我又想起尉迟府,想起温柔的舒婉,张扬不羁的尉迟陌,以及鲜少见面,却依旧关心我的尉迟非羽.
那次在梅香阁同尉迟陌的"不打不相识".红梅片片落雪纷纷.
挥舞的白绫三千,金铃叮当作响.
又发了一阵梦,直到简略回溯这十六余年,我又梦到现代.
有多久,没有想到现代,我已经不记得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向来便有些听天由命.
我没有多余的家人,只是姐姐可好?我出事那天她还在国外,若是回来便发现我不在了...
这个问题我想了十余年.如今看来早已淡了.可我只希望姐姐还能记得我,若是连她也忘了我,那尚暖这个名字这个人,恐怕在那个世界将再也不复存在.
心中压抑与闷瞳惆怅.却又不愿转醒,这样辗转反侧,终是过了一夜.
-[03]
第二日理所当然起的很迟,直到午时方才醒来.
古代四季分明,春是春夏是夏,如今快入夏了,阳光也越发刺眼.我抬起手臂挡住刺目的白光,缓和了一阵才起床穿衣.
淡蓝外裳不加任何点缀,里着一件纯白衬裙,头发散散的披着,反正也没有外人,我的装着一向简单随性.古代的衣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套着,着实麻烦.而现代的衣着于此处又明显不合礼
数,是以我的装着总是简简单单的,不加多余装饰.头发也只在及笄礼时簪过几次,剩下便多是散着或是用根带子束着.
洗漱完毕再推开屋门.春末夏初的日头也不算小了,照在雕花古木的门柱上散出淡淡的古木香气,
我向来不用熏香,而这些木香花香的味道清清淡淡,更胜于那些浓烈的熏香.
走在庭中,春花凋谢夏花新开.右手边是一圃芍药,姹紫嫣红的开着,色泽浓郁,妍丽至极.
芍药又名将离,看来真是将离了.
锦铃缠在腰上,长长白绫缠绕了几圈仍直垂脚面,走动时金铃叮当作响,忽的似是绊到什么,金铃啪嚓响了几声.
我少有困惑,提起铃铛再蹲身往下看看那株芍药.
艳紫的花盘硕大,花瓣层叠.只是在靠近花茎的地方,几层花瓣齐齐往里皱着,似是什么东西踩踏过的样子.
金铃挂过一根断枝,断口粗糙而崭新,明显是才弄断不久的样子.
我起身再在园中四下望望,仍是花丛矮矮的一片花地.围墙高高,楼阁屹立.
春风还是夏风,忽的吹拂过园子,便有些残败的花瓣与新凋的花萼一起飞在风里.
似有什么东西混在白红紫的花瓣里,却又分不出来,只能随着风带往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