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飞鸟 胡清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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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清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可是通过梦中老者的提示，他真的从茫茫书海中找到了那本书，他的自我开始动摇了。
此书名为《白日梦》，作者是匿名，胡清迟拿开护封，里面的书名却不叫这个名字，叫作《化学药物鉴定技术教程》。
这本书像是许誉峰会看的，裴斯梦估计看十页就会昏昏欲睡。
胡清迟一页一页地翻阅，到处都是黑色的划线和笔记，密密麻麻，除开正文和手写标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下笔了。
顶极的药物鉴定师，简直恐怖如斯。可是该怎么从这本书里找到有效信息，又成了一大难题。
胡清迟打开记忆终端，把每一页的内容都扫进去了，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筛选，他必须马上返回实验室。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狼狈地入梦，没有任何准备工作，身上还穿着昨天还没换下来的基础款黑色T恤，下半身也是浅色牛仔裤。至于他的头发，头发乱得像鸡窝。
好糟糕的发型，好糟糕的衣品。
团队里的女生实在看不下去，用吹风机给他吹了一下，把打结的头发梳顺了，总算有了点人样。
裘思兰作为头号cp铁粉，实在是欲哭无泪：“老大，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现在这样进去，裴斯梦可能会把你轰出去。”
“我没有带衣服，怎么办？”胡清迟看着自己硕大的黑眼圈，“我的黑眼圈能遮一下吗？”
“我用我的遮瑕试试，”张翊然解了燃眉之急，“衣服嘛，你要不穿上白大褂吧，反正都掉马了。”
“这样不太好吧，”胡清迟看着镜子里那张有点过于颓废的脸，“算了，我就这样进去就好了，最多死皮赖脸一点，赶我走我不走就是了。”
张翊然带的遮瑕和胡清迟的肤色完全不匹配，根本遮不住。胡清迟放弃挣扎了，戴上蓝牙耳机，从兜里揣出一颗助眠药物，躺入无菌医疗舱内，眼一闭，就进入了裴斯梦的梦境。
“警告，目标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警告，目标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胡清迟刚一进来，就收到了系统提示。他被传送到了一个陡峭的悬崖边，差点刹不住车，从边缘摔下去。
他尝试站了起来，扫了一圈周围，并没有发现裴斯梦的身影，只看见了裴玲和许誉峰。
裴玲正在抹着眼泪哭泣，那把冲锋枪被扔到了地上，一旁的许誉峰依旧拿着那把冲锋枪一动不动。
胡清迟：“把许誉峰撤掉。”
颜筱微：“好的，老大。”
颜筱微入乡随俗，进群没多久已经跟着团队其他人叫他老大了，一开始他还有点接受不了，现在已经适应良好。
许誉峰在一秒后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胡清迟很担心裴玲的精神状态，走到她的身边安抚她：“裴阿姨，我进来了，你还好吗？”
裴玲抓着胡清迟的手，好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他不是我儿子，我儿子不是这样的，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斯梦怎么了？”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我进来的时候他就用一把匕首在疯狂捅人，我压根阻止不了，被他推了一把。”胡清迟神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裴阿姨，你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我来善后。你现在就从悬崖边上跳下去，不会死，可以马上醒来。醒来以后，我们团队会给你安排全身体检，还可以给你提供免费治疗，你不用担心。”
裴玲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慢地走到悬崖边上，她往下方看了一眼，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云海，明明是如此壮阔的美景，她却无心欣赏，转头又问了一遍：“胡医生，我不会死，对吗？”
“对，什么都不要想，鼓起勇气，往下跳。”
种种过往在她的脑海里翻涌，许誉峰的死亡，裴斯梦的昏迷不醒，调查的停滞不前……裴玲抬起其中一只脚，试探性地往下探了探，立马收了回来。
原来自杀的人也需要那么大的勇气，她当初一直觉得这样的孩子太脆弱了，经不起大风大浪，终是犯了以己度人的错误。
裴玲在悬崖边踌躇了好久，直到她被眼前的石头绊住打了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摔了下去。
围观全程的胡清迟终于松了口气，转过身准备继续寻找裴斯梦。
裘思兰：“老大，需要武器么？”
胡清迟：“先给我一把匕首吧。”
裘思兰：“好的老大，还要什么吗？请尽情吩咐。”
好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胡清迟觉得这次团队里的人好像都在刻意讨好他，配合度拉满，根本就不像以前散漫的样子，难道是当时那一吼把他们吼服了？
他还在疑惑为什么团队人员的态度突然间发生了巨大转变，就听到远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穿透力十足，几乎响彻了整个山谷。
“我说！我说！我说！”“谭铭隐”满身血洞，伤口处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我不是……悠黎的人，我是……载云霄的。”
“载云霄？”裴斯梦挑了挑眉，把匕首从对方身上抽出来，“我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这是干嘛的？”
“就……就跟……胡清迟那个清元团队差不多……”
“你给我闭嘴！你配提他？”裴斯梦抽了“谭铭隐”一耳光，“不过，你也是给我提供了不少现实中的信息，胡清迟……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啊……”
胡清迟顺着声音跑了过去，亲眼目睹了裴斯梦的审讯过程，这比看实况来得更加具有冲击力，几乎所有人，面对这股强大的能量，都会两腿发软，不寒而栗。
裴斯梦究竟经历了什么？不过短短一天，性格就变得乖张暴戾，不像平时认识的那个他了。
“斯梦，我来迟了。”胡清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裴斯梦，他现在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心生恐惧。
裴斯梦松开了“谭铭隐”，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那个人毫不犹豫地跑到悬崖边上往下跳，瞬间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
“你来了。”裴斯梦缓步走到胡清迟的面前，用被鲜血染红的手心去触碰对方的脸颊，不过停了两秒，他就放开了。
“你在发抖，你怕我？”
“我没有，我只是……”
“你就是怕我，我很可怕吗？”裴斯梦看着胡清迟脸上那一片沾染上的血迹出神。
“斯梦，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胡清迟虽然害怕，但他更不想让裴斯梦伤心，于是抓起他的手让他继续放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
“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不变成这样早死了？如果我还是原先那副样子，根本就撑不到你来。”裴斯梦继续解释：“原来的那个我，懦弱，胆小，敏感，什么事也干不成，我不想当那样的人，我讨厌那样的自己。”
“不是的，懦弱，胆小，敏感，不是你的缺点，这是人性格的一部分，我们应该慢慢接纳它们，而不是全部驱逐。”胡清迟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裴斯梦后脑勺的头发，再顺势把他搂进了怀里。
“懦弱和勇敢其实是可以共存的，敏感和迟钝也是，我们人类啊，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一种生物。我们可以善良，也可以仁慈，但不能毫无底线。”胡清迟听到肩膀上传来一阵隐忍的呜咽声，“那个人伤害你，你也反过来伤害他，这是正当防卫，你根本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怕我？”胡清迟感觉右肩有一块地方凉凉的，像是被裴斯梦的泪水浸湿了。
“因为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仇恨。”胡清迟拍了拍裴斯梦瘦骨嶙峋的后背，“它是一种很强烈的负面情绪，会把人拖入无底的深渊，我并不是在全盘否定它，它在合理运用时，会是一个很好的武器，但它更多时候会让人彻底丧失理智，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不是让你放下仇恨，而是要让它成为你破案的原动力，直到将伤害你们父子二人的凶手绳之以法。”
裴斯梦把胡清迟抱得更紧了：“我好恨，我好恨他们，我们明明，差一点点，就成功了。我的爸爸是一个很好的人，为什么好人永远被害！那些害他的人，现在还在吃香的喝辣的，我问你，这个世界公平吗？”
“坚持正义有意义吗？”
“我们为了保护证据做了那么多，究竟值得吗？”
“胡清迟，我想让他们所有人死，他们该死，所有人都该死！”
裴斯梦边哭边握紧拳头使劲砸向胡清迟的后背，用了差不多七成力度，胡清迟咬着牙忍住幻痛：“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不要哭，好不好？”
在这毫不掩饰的情感宣泄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胡清迟轻抚对方的头发，他现在只想让裴斯梦不再那么痛苦。
“我们上次见面，你偷偷吻了我。”胡清迟试图转移话题，“那么，这一次，我可以回礼吗？”
血与泪把裴斯梦的脸弄得一团糟，他从胡清迟的怀里挣脱开，用自己的血手去擦，结果越擦越脏。他生气地别过了脸：“还不行，太丑了，你面对我这张丑脸怎么亲得下去。”
耳机里传来裘思兰的声音：“老大，湿巾已就位。”
胡清迟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突然出现了一包湿巾，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没关系，我帮你擦一下就好了。”胡清迟抽出一片湿巾，小心翼翼地在裴斯梦的脸上仔细擦拭，湿巾抚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胡清迟本来可以好好欣赏这张长得恰到好处的脸，如果没有被孟嘉洋的声音所打扰就好了。
“老大，你怎么这么墨迹，我们零食都准备好了。”
胡清迟的身形抖了一下，用心声回应：“你们急什么，再给我一瓶消毒药水，还有棉球。”
“好的，老大。”
胡清迟不敢对上那个看一眼就会被烫到的眼神，拿湿巾对着靠近他眼角下方的一处伤痕进行清理。
“疼吗？”
“不疼，我都不是实体，只会幻痛而已。”
“那刚才那个人，看起来好痛的样子。”
“我有的是办法。”
他们闲聊了几句，裴斯梦就等不及了：“你到底亲不亲？”
“我……”
他可没有胡清迟的耐心，眼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剩下胡清迟不断开合的嘴唇，在他的心里泛起涟漪，他捅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直接莽了上去。
裴斯梦口腔里浓郁的铁腥味让胡清迟猛地打了个哆嗦，相比于第一次那个虔诚的吻，这个吻充满了原始森林的气息，野性且混乱，胡清迟面对这样勇猛的横冲直撞，选择全盘接受，除了舌头有点轻微的酥麻以外。他闭上双眼，想象自己是一条自由自在的鱼，灵活地运用自己的身体，在小溪里畅快地游走。
在前进的道路上，他碰到了一条刚出生不久的鱼，还不太会游，四处碰壁，但是在他的引导下，已经可以独自踏上旅程。
两个人的脸都已红透，明明很害羞，可就是不想分开。
裴斯梦忍不住发出一声喘息，踢了胡清迟一脚，整个人都发软了。
张翊然：“老大，这是我们能看的吗？”
“斯梦，停一下……唔……”
“不要……继续……”
“有很多人在看……”
“这里就我们俩啊。”
“我团队的人都在外面看……”胡清迟主动停止了这个绵长的吻，羞愧地埋在裴斯梦的颈窝里，一动不动了。
“什么？我的梦还是现场直播啊？那正好，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未来男朋友。”裴斯梦霸道地牵起胡清迟的手，举过两人的头顶，他不知道镜头在哪边，干脆带着他转了一圈，胡清迟也由着他胡闹。
“未来？”胡清迟抬起头看他，一脸疑惑。
裴斯梦笑着解释道：“现在还不行，我还没有醒过来，目前为止，只能算半个。”
胡清迟一直盯着裴斯梦的脸，把对方都给盯得心里发毛了：“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是真的裴斯梦吗？是不是被人顶替了？还是说，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看来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裴斯梦放下手，偷偷和胡清迟十指相扣，“那个人告诉我，我醒来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为了让自己不留遗憾，我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给做了，包括和你在一起。”
“你净听他瞎说，没有的事。”胡清迟有一点慌了，不知道那个人对他究竟透露了多少。
“关于梦主在梦里死亡，有两种结果，一是永远被困在更深层次的梦中，二是从现实生活中醒过来。”
胡清迟沉默了，在这个只有山崖、云海和单一白色光线的空间里面，他们不受世俗的叨扰，两个人的眼中只有彼此，没有离别，也没有悲伤，时间在这里也成了伪命题。
“我有的时候会想，永远待在梦里也挺好的，我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用为未来的生计发愁，也不用戴着面具生活。”
“但这些东西，全都不是真实的。就像我明明和你牵着手，可这种触觉只是源于感官模拟。”
裴斯梦的脸白擦了，不知不觉又布满了泪痕，但他坚信此刻的眼泪是为幸福留的。
“我现在很幸福，很快乐，我很知足。未来怎么样我不敢保证，但此时此刻我是拥有你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胡清迟看到裴斯梦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神却莫名悲伤，就像蒙上了一层散不去的薄雾。
“我们走吧，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吧。”
“好，我们走。”
胡清迟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充分尊重裴斯梦的所有决定，但如果对方醒不过来，他也一时间无法接受。不干涉不代表不心痛，他们都在赌一个未来，一个能够拥有对方的未来。
他在裴斯梦的额头印下浅浅一吻，牵着对方的手走到了悬崖边。
这段路走得无比缓慢，也无比艰难，裴斯梦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的父母也这样送他到小学门口，再跟他挥手道别，说一声再见。
胡清迟泣不成声，裴斯梦替他拂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慰：“哎呀，哭成这样可不好看了，我又不是要死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越靠近云海风就越大，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胡清迟，你过来，我要跟你说句悄悄话。”
胡清迟不明所以地探出了头，裴斯梦把戴在他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往云海里扔去，这才靠近他的耳边留下一句只有对方能够听到的话：“磁带藏在陶老师的墓碑夹层里，密码是《化学药物鉴定技术教程》的图书编号。”
接着，在另一个人震惊的眼神中不动声色地把头转了回去。
“那么，再见。”
没等胡清迟反应过来，裴斯梦就松开了他的手，孤身一人向云海奔去，完全不带一丝犹豫。
裴斯梦的毕生梦想是做一只自由的飞鸟，渴了喝，饿了吃，困了睡，老了死。
现在的他，飞翔于天地之间，已经无限接近这个朴素的梦想。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