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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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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春相交的时候,天气总让人捉摸不透。有时骤然降温,冻得新花新草一阵哀嚎,有时又突然升温,痛改前非一样。今天,这鬼迷的天气依然令人惊喜,尿不尽似的浠沥沥得滴着雨,等我感到阿波罗时,已经雷雨交加,噼里啪啦了。
我踩着又湿又厚的靴子,来不及整理淋湿的头发和着装,就冲进了阿波罗里面。眼下我已经来迟了,往日昏暗旋转的迪斯科灯光,被稳定的照明所替代。深紫色地板的光滑舞池上,黄的绿的塑料板凳已经排列好,整整齐齐地码了三排,上面都坐满了人,见我迟到,齐刷刷地朝我看来。不知怎得,平日里见惯了的这些脸庞,今日却让我觉得陌生,或许是因为他们今天都着装像样,穿着黑黑白白的西服装,又或许是都表情严肃,没有挂着往常那样皮猴般的笑。
马黄今天充当司仪的角色,他看见我,就慌忙又欢快地走了过来,把我领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司仪可不是谁都能当的,此刻他虽然满脸赔笑,但是却乘着一股得意的气势,没把人放在眼里。原本真切的现实全都扭曲了似的,让我觉得怪怪的。
“龙哥来了,哟,淋了好大的雨。”此刻我已分不出他是在讨好的问候,还是趁机揶揄。
“骑电驴来的,路上风大,雨往脸上糊,路都看不清楚。”我解释了浑身湿透的原因,但又迅速地意识到我不该顺着他的话老实地回答下去。
“您这可太不当心。也是天色不巧,偏偏要今天下雨。要我说最方便的还是买个连体的雨披,连到电驴的车把手上去,挡得那叫一个严实。”他给我出了主意。
我刚坐下,二楼控制房的门便解开了,四爷从中走了出来。他一露面,所有人就都集体站了起来,庄重严肃地拍起巴掌。我也顺势参与其中,跟上掌声鼓动的节拍。
四爷依然是大肚腩上插了四根棍子的癞蛤蟆模样。他走路时腿分得很开,皮革鞋底踏在地面上啪啪作响。身后跟着四个小妞,今天他们都是素颜,或者是淡妆,穿着普通的衣服裤子,看不出是些娘娘腔。我注意到杨坤也在其中,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了视线。他冷冰冰地看着我,老实说,那小妞是个定时炸弹,见到他我真是害怕极了。但我还是回报了一个轻佻的微笑,要多骚有多骚,希望他没有看穿我的恐惧。
四爷从旋转楼梯上走下,隆重的掌声让他的行动更加缓慢。二层的挑高有六七米,给予了楼梯充分的旋转余地。四爷在旋转楼梯上时隐时现,迈着短小的步伐,光亮的脑袋不时窜出,给人惊喜一般活泼地弹动。终于他来带我们的面前,有那么几秒钟,他站定在原地,保持着一动不动。而后他向上举起了两根手臂,上下摆动手掌,掌声便戛然而止,我们一齐又落座原处。
小妞们两两分散,站在了橙色墙壁的两边,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
看四爷站定了,马黄连忙上前献上话筒。话筒的黑色长线绕作一团,马黄又蹲下佯作慌张地整理了一番。等他退下了,四爷清了清喉咙:
“大家都来齐了,我可以开始开会了吧。”
他一开始讲话,我的注意力就变得涣散,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到倾听这件任务上去。倘若我很懂得倾听,那我应该成为书记,专门给人记笔记。我原以为身边这些二流子都和我一样难以忍受这些狗屁,侧身看去,却是一张张坚定而认真的脸庞。这让我一阵头晕,不得不摆出同样热忱的表情来。
四爷开始讲话,我只能断断续续地从涣散的神智中捕捉到一些内容。
“……游戏的兴起,取代了赌博原有的位置,将广大人民群众的注意力,从赌博转移到了街机上去……”
这之后的内容我完全没有听进去。
“……在赌博行业这么不景气的同时,还出现了出老千这样破坏经济收入的乱象。尤其是以肖东为首的魔术手一伙人,通过换牌、偷牌、做记号等方式,骗取了大量赌资,损害了集团的经济利益……”
听到肖东二字,我提起了精神,果不其然后面就讲到了我。
“……好在邪不压正。我们集团中的得力干将张天龙,通过长达两个月的搜索、跟踪,终于把握到了魔术手肖东的踪迹,替我、替大家,清除了这一祸害,解决了后顾之忧。来,我们大家一起鼓鼓掌,鼓励张天龙在多次行动中的出色表现。”
舞厅中顿时响起轰隆隆的掌声,与门外炸开的雷鸣交相呼应。
“小龙,你上来,给大家讲讲话!”四爷遥远地朝我招招手。
马黄从地底不知哪里窜出,将话筒递到我的手边,怂恿我:“龙哥,快去啊。诶呀,四爷叫你呢,别不好意思,上去讲两句啊。”
我就这么摸不着头脑地、半推半就地走上台去。对于这次的发言,我是一点也没准备。
“呃……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我看着那些黑黑白白的西装,面无表情的脑袋,感到一阵口干舌燥。“能帮四爷办事,能为集团出力,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梦想和努力奋斗的方向。”台下七零八落地响起掌声。
“本次任务能顺利完成,离不开四爷对于任务的计划和部署。知人善任,给予每个混眼子最大的发挥空间,一直是四爷领导能力的一个体现。” 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脱出,和我的主观思考没有半点关系,我都不知是如何产生的。
“如若不是四爷准备的照片,以及行动中冷静的安排部署,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独立完成这次任务的。在这里,我要谢谢四爷,谢谢他对我的信任,愿意把这么好的机会,留给我这样的年轻人去尽情发挥!”
台下爆发出响亮的掌声。
“我也要感谢你们各位。小马,小梁,你们一直都在四爷身边里接外应,担当着统筹各个部门的重大使命。小刘,小朱,还有四大金刚,你们一直都是集团的优秀武力代表,保护着集团的财产,以及人身安全。还有这些靓丽的小妞们,我们也要给他们鼓鼓掌,不为别的,就为伺候我们四爷的同时,还提供着阿波罗最为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我刚说完,台下便有响亮的一声口哨传来,还有叫好和欢呼声,落入啪啪啪啪的掌声里,久久地在舞厅盘旋。我担心抢了四爷的风头,让他心里不痛快。连忙痛快地鞠了两躬,正要鞠第三下的时候,四爷关怀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头栽得更低了,鼻尖要落到鞋面上。伴随着掌声和认可,我涌出了一股极大的感动,几乎想要跪倒在地面上,亲吻四爷皮鞋上的尖尖。还好这些失去理智的想法退去得极快,等我再次落座时,就已经彻底遗忘了。
这之后的会议里,还是些有的没的狗屁东西。大致是要在赌博场地安设摄像机,还有大力发展街机老虎机,在引进柏青哥的同时,也要研发生产本土化特色产品。四爷雄浑有力的语句在我的大脑里飘来飘去,总之都是些朦胧的玩意,任谁也捉摸不透的。
突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冒到了我的脑海里头。我原以为四爷所说的肖东是叛徒,是组织的叛徒的意思。但现在看来,肖东不过就是个出老千的惯犯,被拿来杀鸡儆猴的。那也就是说,四爷不认识肖东。他给我的照片,不知道又是哪个混眼子交给他的。那天夜里,当我捅死“肖东”以后,问杨坤姓名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便说自己叫肖东。如此一来,该不会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该死不是操人的那个傻冒,而是眼前这个小妞才对。
我立刻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吃惊眼神注视着“杨坤”。注意到有人看他,杨坤飘落了片刻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很快就毫不相干似的移开了。他镇定自若的,我却是彻彻底底慌了神。那一刻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但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个出老千的,有什么重要。即使四爷知道找错了人,都已经是小妞了,也不会拿他,或是拿我怎么样。
但我的心里又异常清楚,与这个人相关的事,这一连贯的麻线般缠绕的真相与现实,都会给我带来巨大的麻烦。杨坤在四爷身边的时间每多一天,我的危险就更多一点。在这一刻我下定了主意,今天就要解决了他,了结所有的麻烦和错误,让事情重回正轨上。
散会之后,马黄和小梁说去打桌球,问我去不去。他们一旦玩起来,不到凌晨是不肯罢休,酒要喝三轮不止,路上还会惹麻烦、斗殴、翻墙逃跑。我还有正事要干,就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龙哥,你这可真不够意思,兄弟们叫你呢,你这点儿面子都不带给的。”小梁不大高兴。他是马黄带来的小弟,两人老早就认识。如今马黄混出样子了,他说起话来也硬气。
“你这说的什么话,见外了啊。我这不有事儿呢吗,家里有人等着呢。”
听到家里有人,他们的态度欢快了很多。“家里有人?谁?还是那个君君啊,你俩可好些年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可得叫龙嫂了啊,哈哈。”
“啧,别这么叫啊,我俩离那一步还远着呢。你管我家里是谁呢,我不告诉你,哈哈!”我也跟着他们笑了起来,喜气洋洋的。
笑了一阵儿,小梁想起来什么似的,鬼鬼祟祟地靠近了跟我说:“龙哥,兄弟跟你好才问上这么一句,你可别见怪啊。你家里那个君君,是不是还和铃姐好着呢?”
我想起君君那些一刀两断的说辞,不禁有些恍惚,在这个场景下却显得正合适:“啊,是啊,怎么了,铃姐想换成你啊?”
小梁连连摆手:“诶哟那哪儿成,铃姐才看不上我呢。她那要求老高了,要帅的,高的,带出去不寒碜的,我这,我这哪够格。”他拍拍脑瓜,重又接上了上头的话:“瞧你这打岔,我都忘了正题了。最近四爷,正和铃姐家那个香港老板谈生意呢,两个人合起伙儿来,要一起搞些什么大项目——”
“什么大项目?”我问道。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该问的你别问。总之,那香港老板,不知从谁那里,已经知道君君这事儿了。兄弟看你的面子才说上这么一句,铃姐没几天风光日子了,你让你家里那个,自己也小心点儿吧。”
小梁说得多了,马黄就打断他,找了些补来:“唉也没多大事儿,总归是有这么个情况,给你透露两下。咱们干这一行的,也讲究一个情报交流。龙哥,是这,你回去也别多想,该咋咋,也别跟别人说是我们兄弟俩给你透的话啊。”
听他这语气,似乎情况还挺严重。我掩盖不住语气中的急切:“不说不说,我跟谁说这个去啊。不过你们跟我说明白点儿,是要怎么个处置办法,啊?”
马黄不咸不淡地:“诶呀,最多找人在小巷子里闷一顿,还能要命啊,这点儿事情犯不上。”
我走在街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盘旋着马黄的话的余响。有人要教训君君,这话不可能是他编造的,我愿意将其接受为一种友好的提醒,或是他对于自己职权的炫耀。至于君君,他已经回老家了,我想除了我之外,泸阳没人知道他那个破烂老家在哪里,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必费尽周章地跑去教训他。
事情不会发展得太过严重,我如此地相信着,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担忧。君君走到这一步,他所面临的一切麻烦,都和我脱不开干系。五六年前,还是我带他来的泸阳。就连他在迎宾楼刷马桶套垃圾袋儿的业务,也是我托人给他找见的。换句话说,我怀疑他一个人完全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他天性放荡,但可真是软弱极了,没有半点攻击性,无论你怎么欺负他、虐待他,只要事后给点儿甜头,他都不会记怪你。就是这么个没出息的人。
我又想到昨天在房间里时,无端感受到的那股监视般的视线。渐渐有了一套解释。也许是香港老板手下的人,他找不到君君,便来跟踪我,准备给我闷上一顿。也好,也好,我倒是不怕挨一顿拳头。
春夜的风还是透着那股悲伤的凉气,行走在夜路里,我愈发感到孤独。这份孤独无需行人的衬托,无需他人的提醒,我便能非常清楚地摸到独自一人的轮廓。它已经与我形影不离,时刻让我思虑过多,又有些过于敏感。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今天要干的正事。
我又重新走到了菜市场的街道,打算回到那间老破楼里,看看杨坤在不在里面。今天,明天,或是后天,总之他的死期将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