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里树下

13、刺杀 “能杀则杀

　　原是那日武姜想明白前因后果，回去问周乾，在长公主府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发现什么。

　　周乾起初说自己绝对没有被人发现，被武姜盯了好几秒，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往日没有注意到过，如今却全然浮现出来。

　　“有位姓宋的，他时常过来问我在做什么，不过我一位是性格使然，就没有多疑。”

　　“蠢货。”

　　这都不怀疑，武姜疑心他脑子里都是水，她又问，“听闻府中有位姓何的，你有没有见过？”

　　“姓何的有好几位，正好有一位和宋书走得近，名唤何秦。”

　　这正好和大理寺的卷宗对上。

　　宋书察觉何秦的身份不对劲，报给长公主知晓，于是长公主就用他联手二殿下做下此局。

　　“宋书立下大功，大姐姐总要给他些什么，或财或权。”

　　这般想着，她去信外祖家，让那边替她留意。

　　外祖家在宫外，留意打听这些事情怎么都更方便一些，没几天递进来一个消息，宋书在吏部记册，当官了。

　　附上的还有宋书的生平，未考中的举子，若没有暗箱操作，断断够不上这个职位，她只让他们再盯着。

　　未几，又递来一个消息，长公主娘家舅舅去信公主府，言辞里多是怀才不遇，万望垂怜，是个人都能看懂什么意思。

　　于是就有了后来这一出。

　　那宋郎君自然不是宋书，只是找的一位面容相近的人假扮的。

　　长公主那边还在想办法查明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做的，她必须在那边查明之前让武宣帝派自己前往治水。

　　如此，才不算浪费这个好时机。

　　依着惯例，不止治水的人选要定，朝廷还要举办一场祭祀，祈求雨停下来。南方尚在下雨，连绵不绝的洪水冲刮着村庄田野，一片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而主持祭祀的却并非是武宣帝，而是在道观修习的八公主——她天生有祈雨、止雨之能。

　　八公主六岁那年，河阳干旱，为祈雨，武宣帝亲自暴晒在烈日中，连着三日都未有用，直到第四日，八公主误闯进来，河阳久旱逢甘霖，下起了大雨。

　　不久后，一位道姑自称从九阳山而来，算出八公主有仙缘，问她可愿随她修习。

　　八公主尚是稚子，不懂修习何意，武宣帝解释一番，就把她送上道观，每逢干旱，暴雨等灾害又将人请下山。

　　她在道观修习，本该是无灾无难，但前年，莫名瞎了一双眼睛，人人都觉得这是呼风唤雨的副作用，又道她是菩萨心肠，舍己为人。

　　此次下山，八公主武禾着灰白色道袍，眼覆白绫，身旁一位小道童扶着她，防止她走偏了路。

　　她觐见武宣帝，并未行礼，武宣帝也没有强求，只问她近来可好，她做了个道家手印，“我一切都好，倒是陛下，周身气息与从前大为不同，可是又研制了新的丹药？”

　　武宣帝求长生之术，惯爱吃丹药，他虽爱吃，但却不喜人提，但碍于武禾还要止雨，并未怪罪她，只岔开了话题。

　　两人聊了一会天，言语间丝毫未见父女应有的情分，武禾好似自天边而来的仙人，一举一动都透着不然红尘的气息，最终，她退出，小童引着她进入居住的宫殿。

　　她不喜与人交涉，是以，尽管数不胜数的人来到她门前，都被门口的道童赶了回去。

　　她这副性子并未是装的，确实是多年来的修习磨平了她的性子，无人时她爱打坐，就连这宫殿都摆了蒲团供她使用。

　　等到祭祀那日，她前往祭坛，开坛，只静静站着，蒙着的双眼不知看向何处，过一会，祭祀结束，她启程回道观。

　　武宣帝本想留她一日，但不是想念这位一年只见一会的女儿，他是担心她眼盲后大不如前，担心只一次祭祀未必能让南方停雨。

　　但到了晚间，南边就传来消息，雨果真停了。

　　他也不好再留，但武禾却主动在宫中住了两日。

　　祭祀中，还发生另一桩事情。

　　朝堂中，突然出现另一股声音，言明让五公主替上巡视，之前长公主与二公主在，没多少人注意这位五公主，但如今前两位不在了，这位倒是凸出来了。

　　一来，她是先皇后的女儿，二来，她虽然纨绔，但经镇北王叛乱那夜，她转了性子，奋发图强，还做了不少好文章和诗篇出来，京中读书人都爱拿着她的文章看。

　　武宣帝思量再三，觉得有些不妥，但被大臣驳了回来。

　　“陛下若还不决断，南方百姓只怕尸殍遍野，食不果腹，天下人皆为陛下子民，望陛下替天下着想，不囿于个人情爱。”

　　这番话说的确实有道理。

　　而这事也不能再拖了，左右还有别人从旁协助，她去了也不过是代表皇家宽慰人心，又将武姜提来觐见，问她是如何想的。

　　武姜感念百姓困苦，言明愿去。

　　这道旨意就落在她身上。

　　祭祀后，启程前往灾区，她跟着一大群能文武将踏上行程，临走前，她收到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武禾那送来的，小道童毕恭毕敬将锦囊送上，“我家主人说，必要时刻，可拆此锦囊。”

　　她收了，估计武禾那不知名的神奇能力，思忖着或许有些用处。

　　只是不知，她向来不理这些凡尘俗事，为何要送？难不成是因为她刚好在宫里还没返回道观，又见她赶鸭子上架去治水，心生怜悯，所以想帮帮她？

　　多思无益，不如回来再问。

　　另一样是二公主府上送来的，一柄宝刀。

　　武姜瞧了，笑道，“二姐姐这是何意？”

　　送刀的女官抬起眼眸，未有波澜，“二殿下说，贪官脏吏，能杀则杀。”

　　“呵。”

　　武姜掂起把刀，样式古朴，抽出刀刃，确实锋芒毕露，刀面折射着今日不甚好的天光，映出她一半眉眼，她收在腰间。

　　“多谢二姐姐好意。”

　　她驾马而去，风吹起发带，好似一往无前的战士——当然，只有武辛相信她是战士，其余人却只当她是个吉祥物。

　　但，这也并不让人开心。

　　武辛觉察到了什么，这无疑给她的旅程增添了困难。

　　武辛那边察觉到，武玉那边自然也察觉到了。

　　起初武玉以为是武辛搞的鬼，她下不了床就想连累她也不能去，但后来，朝中突然频频提及五殿下。

　　说五殿下诗文做得好，她拿来瞧了，远远不如前头那位七公主做的好，不知是何人在追捧。

　　——这七公主并非是那位真的，而是那位假的。她还未被揭穿那几年，才名尽显，传出许多佳作，供天下人称赞。

　　有人说她的诗中哀思太重，推测她本人就是忧愁过多，也连累了她的身子病怏怏的。

　　武枝未被认回前，这假公主有“诗公主”的美名，只一朝身份调换，真公主成了假公主，皇室密辛不容外人道，渐渐的，这些诗文都没了踪影，那些夸赞的人也没了声音。

　　她就是再迟钝，也明白是何人在背后作怪。

　　那日赏花宴上，她就猜她并非表面显出地这般不学无术，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难了，还偏偏挑在水患的时候寻到了她的错处。

　　牡丹花瓣被揉掐得不成样子，她靠在椅上，身旁立着一人。

　　“殿下，都处理干净了。”

　　案子掰扯也有好一阵了，前两日，白二暴毙狱中，宋书不见踪迹，刑部复审中又有她的人在，这桩案子终于结案，案文中写“长公主殿下识人不明”一罪，这事就轻飘飘过去了。

　　武宣帝不是没有召她。

　　召了她两次问询此事，她只说不知情，又敲到好处地露出食指上的疤痕，提及往日番部之事，武宣帝只沉了沉声，让她别闹太过，放她走了。

　　十分轻微的动静，是誊抄来的文章被扔在乐地上，旁侧人没有动作，不知要不要捡。

　　她身旁不止一人，地上还躺着一位，那位裹着粗布麻衣，血液止不住地从隔开的皮□□出，淋红了一大片地面。

　　观容貌，他长的有些像宋书，但又不十分像，只是特定角度再扮上特定服饰后像的七八分。

　　他还没死透，整个人蠕动着。

　　武玉突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情。

　　“我妹妹走了吗？”

　　旁侧人答，“未走远。”

　　“啊，”武玉抬眸，眼中的兴味浓得溢出来，她平日里其实不太疯，但特定时候却会格外疯，比如此刻，地面匍匐的这个人像极了几年前的另一个人。

　　那人也是蠕动着，四肢被砍，做成了肉汤，被喂进了她的嘴里。

　　“舟车劳顿，小五想来吃不下饭，我们给她送完汤过去罢。”

　　一旁人不敢说话，只咽了咽口水。

　　“聋了吗？”座上女子不甚满意她们的态度，收起笑来，面色凶的有些吓人。

　　“是...”

　　武玉于是又笑起来，柔柔的笑意映着满园的花色，像是罂粟般，美丽，但致命。

　　当夜，武姜歇在驿馆，收到一碗烹腥的肉汤，正好撞见前来与她商议事情的牧将军。

　　牧将军皱了皱眉，疑心自己看错，“殿下别喝。”

　　武姜自然不会喝，她问，“怎么？”

　　牧将军在贫苦地区待过，知道人肉的味道，他不确定若是提及这位殿下手中端着的其实是人肉会不会吓着她，正要寻个说辞搪塞过去。

　　武姜沉了沉声，“牧将军，不要隐瞒才好。”

　　他只好说出那两个字，武姜面色极差。

　　同时，外面在乱了起来。

　　“敌袭，警戒，警戒——”

　　她遭遇了第一场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