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传说——枫零雪落》小猪凌落

84、第81章 魔尊穆沉衣 转身冲着穆

　　雪墨不是胆小的人，可骤然看到那样一张脸，仍是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张脸的烧伤程度，可谓惨烈：裸露的皮肤没有一块完好，扭曲的五官纠结在一起，已辨不出原来的形状。可就是这样一张脸上，却突兀地嵌着一双美丽至极的桃花眼，左眼角下一颗鲜红的泪痣妖艳得仿佛滴出血来。单看这双眼，就可想见此人曾经的绝代风华。
　　那人穿了一身炽烈如火的红衣，广袖阔襟，下摆及地。鲜红的锦缎竟如轻纱无风自舞，恣意风流，妖娆妩媚。英气的俊与风流的媚，两种格格不入的气质在这个人身上完美的融合，竟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若那张脸没毁，不知要颠倒多少众生。雪墨心里叹息，全没发觉自己对着一张毁却的容颜，已然看得痴了。
　　那样的俊极美极的意态气度，衬着一张尽毁的丑陋容颜，反倒生出一种独特而残酷的扭曲感，邪气和诡异之中，透出一种残缺美。极致的反差，却有致命的诱惑。
　　雪墨在打量那人的同时，那人也在看她。
　　海一样沉暗美丽的瞳孔里，接连闪过数种复杂的情绪：从惊愕，到震动，到狂喜，到醒悟，到心痛，到——憎恨。
　　雪墨何其敏锐，虽是一闪即逝的表情，却半点不落地全看在她眼里。
　　不由得心底一寒——那双眼里浓烈的恨意半分不掩，凌厉如出鞘的刀兵。面对杀神萧允之尚能谈笑自若的雪墨，却被这人眼里的杀气骇得冷汗涔涔。
　　“你，你又是谁？”清晰地感觉到周遭凝重得叫人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氛围，雪墨强抑胸中的不适，艰难地开口。
　　僵硬的面皮颤了颤，不见形状的嘴唇嘲讽地勾起，“你是萧赋之和苏倾舞的女儿。”
　　不是问句，十分笃定的口吻。
　　雪墨惊得瞪大了眼。他究竟，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不见脚步移动，鬼魅般的身形已欺至近前。那人抬起被烈火焚烧成枯槁的手，轻轻抚上雪墨的眉眼。
　　“这一对叶眉承自倾舞，这一双龙目却是同萧赋之像了七分，鼻子小巧，看似传自倾舞，实则同萧赋之一样，鼻骨挺鼻翼薄；这一双唇……”被烧得粗砺的指腹摩挲着雪墨的唇瓣，只一下，便擦出一道受伤的绯红。那人带着蛊惑的低喃陡然转厉，“也如那个女人一样，薄……情。”
　　“拿开你的脏手！”雪墨大怒，也顾不上实力悬殊，一掌拍开那人肆意轻薄的手，自己却一个不稳，踉跄着连退三退。
　　竟然只凭容貌就能猜出她的身份，此人定然与爹和娘都极相熟。但看他的态度，却绝不是爹娘的故交好友，倒似生死大敌。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不用猜了，”那人洞穿她的心思一般，戏谑而冰冷地道，“因为……对一个死人来说，知不知道，没有区别。”
　　“藏头露尾的鼠辈，”雪墨讥讽道，“既然这么有把握杀了我，怎么连对一个死人袒露身份的胆子都没有？”
　　那人摇一摇见骨不见肉的手指，“你这点微末的激将法，本座还不放在眼里，本座不想说不想做的事，还从没有人能逼得了。”只是，真的没有人逼得了吗？那人压住心里泛起的丝丝疼痛，继续道“本来本座是不屑跟晚辈动手的，但你不同，你早在十五年前就该死了。”他仰脸望了望天空，像在缅怀什么，语调也蓦地温柔起来：“既然上天把你送到本座跟前来，必也是后悔当初没一并收了你的命去。也好，本座亲自送你上路，也算有始有终。”
　　“你到底是谁？”心底有个声音渐如擂鼓，震得雪墨眼前发黑。他说她早在十五年前就该死了，他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他与爹娘一辈有着很深的纠葛，他自称本座……“穆，沉衣？”颤抖的声音带起一阵恐惧，这个传说中有着倾国之貌通天之能的魔尊，不是早就死了吗？
　　鲜艳的红衣陡张，那人眼角下的血痣也透出妖异的红，“本座都已说了，对一个死人而言，知不知道没有区别。”
　　决绝的掌风挟着千钧之势击向雪墨。
　　到这一刻，雪墨才真的明白，穆沉衣说的不错。对一个死人而言，真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
　　会死……吗？
　　原来对她来说，死亡这么近。总是连一声招呼都不肯打，就猝然而至。
　　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她本想给萧零一个惊喜的，却没想到会留给他一个噩耗。
　　她想起他的那句玩笑，他说“若小姐死了，属下自然要去陪你，黄泉路上，总不能叫小姐孤身一人”，她忽然希望那真的只是一句玩笑。
　　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狐啸。
　　一道人影犹如惊鸿闪电，堪堪将雪墨推离掌风之下。
　　雪墨的身子飞出，撞在树上，却并不觉得疼。耳边接连响起掌力砸在血肉之躯上的钝响，一连串骨头碎裂的闷响，重物撞击在石头上的巨响。
　　雪墨猛地回过头，眼睛惊恐地睁大，瞳孔却一分一分收缩。那个被掌力正面击实，撞在石壁上才停下来的身影，熟悉得叫她心惊。
　　这种时候，会舍了自己的性命救她的人，再没有第二个了。
　　“萧零！”雪墨嘶哑地惨呼，仿佛濒死的兽，惊痛而绝望。
　　身后的石壁被撞得碎裂，窸窸窣窣地往下掉着石屑。萧零整个人陷在山壁里，低垂着头，额前凌乱的发遮住了脸。
　　“萧零！萧零！萧零，你回答我！”雪墨一迭声地叫他的名字，撕心裂肺。
　　巨大的恐惧和痛楚没顶而来，她疯了一样朝他跑去，却忘了自己的腿根本连行走都困难。
　　还没迈出两步，人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碎石划破了细嫩的手掌，娇弱的手臂，她全然不觉得疼，只是执意地，硬撑起身子朝萧零靠近。摔倒，站起，再摔倒，再站起……一次又一次，固执而绝望。
　　萧零极艰难地抬起头，喉头滚动，像在强行吞咽着什么，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微微牵起一个柔和的笑，几不可见地朝她摇了摇头。
　　别过来。
　　雪墨懂他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懂，可她就是懂。他要她走，可是她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根本逃不掉。
　　倒不如和他死在一起。
　　“萧零。”雪墨轻轻念着他的名字，索性不再站起来，而是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向他。
　　萧零的眼前一片模糊，却隐约看到雪墨身后那一道刺目的血痕。
　　不要过来。
　　心里发了疯地在喊，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不敢开口，他知道只要一张口，就再也忍不住那一腔强咽下去的鲜血。
　　他不想她难过，所以只能不断地摇头，一个字也不说。
　　可是那一声声心碎的低唤依旧在靠近。
　　萧零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涣散。
　　混沌中，一双温暖的手从腋下穿过，轻轻落在他肩上，滚烫的液体顺着锁骨流进胸膛。
　　萧零一个激灵，昏沉的脑袋立时醒了几分。
　　“萧零……”雪墨把脑袋搁在萧零肩上，颤抖地抱紧他，泪水止不住地淌。
　　带着哭腔的声音直抵萧零心脏，他想抬起手去拭她脸上的泪，却发现无力垂下的手臂动也不动。竟然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萧零心里苦笑。
　　冷不防胸口又一阵腥气上涌，意识涣散的他再也压抑不住，偏过脸哇地连吐几大口血。
　　鲜红的血液里夹杂着暗色的内脏碎片，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雪墨一抖，身子骤然僵硬。
　　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地上的血，又捧起萧零的脸，瞧着他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容颜，眼中终于裂开天崩地裂的恐惧，“萧零，你，你别吓我！”
　　一口郁结的血吐出，萧零觉得轻松了一些，望着雪墨的眼睛却依然找不到焦距。失神的瞳孔只盯着雪墨的方向，犹自沾着血迹的嘴角却扯开一个淡淡的笑，“别担心，我没事。”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轻轻的说。
　　到这一刻，穆沉衣终于看清萧零的脸，身子狠狠晃了一晃。
　　穆沉衣极缓慢地走向他们，步子似有千钧重。
　　“你，是谁？”复杂凌乱的目光锁在萧零脸上。
　　雪墨警惕地转过身，想也不想地隔开穆沉衣的视线，死死将萧零挡在身后，“他不过是我萧家的一个下人，阁下不至于连一个下人也不肯放过吧？”关心则乱，雪墨完全忘记了，她身后的人，除了叫萧零以外，还有着一半的魔族血统，正是眼前魔尊穆沉衣的儿子！
　　“一个，下人……”穆沉衣似是没有听懂，木然地重复了一遍。
　　随即惊醒般，一把挥开挡在前面的雪墨，逼人的目光利刃一样钉在萧零身上。
　　雪墨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听魔尊不辨喜怒的声音低低传来，“你杀了他，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雪墨呆呆地定住，半晌才反应过来穆沉衣这话居然是对自己说的。
　　萧零也明白过来。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抽出随身佩剑，毫不犹豫朝自己的脖子抹去。
　　“你住手！”雪墨大惊失色，一把握住萧零执剑的手。“谁准你的自作主张？谁教的你自以为是？我说的话你从不记得，还认我这个小姐做什么？！”雪墨惊怒交加，一句话说完，几乎喘不上气来。
　　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不要轻易让任何人伤到，可他从来不放在心上。
　　萧零的伤势极重，硬凭着意志聚集起的一点力量，在雪墨按住他的瞬间消失殆尽。寻夜剑“哐”的一声砸到地上。
　　雪墨看着掉在脚边的剑，心有余悸。刚才那一瞬间，若不是她太过了解他，几乎是本能地去制住他，只怕他已命丧当场。
　　萧零苦笑着迎上雪墨惊怒的目光，“小姐，属下已然，咳，咳……”虚弱不堪的声音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大量的鲜血顺着他掩住嘴唇的手指缝隙流淌下来。萧零气若游丝的声音执意而坚持，“属下已然，咳，活不成了，若是能，能换小姐一命，萧零，甘之如饴。”
　　柔和的笑意没有丝毫勉强，却如利剑一般狠狠洞穿了雪墨的心脏，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来回翻搅。
　　“不会。”雪墨捧着萧零的脸，认认真真地道，“你不会死，因为，我不允许。”转身冲着穆沉衣傲然一笑，“我宁可死，也不会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