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时刻》妄念楼

62、第61章 南方的夏天

　　南方的夏天总是更难忍受一些。

　　早班机一落地，她不由呼出一口气，拢起手指扇风。

　　关于工作的事，郑珂犹豫很久是否要告诉欣欣或者裴湛，最后实在不想让他们担心。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好像过程或原因也不是那么重要，这一次她想自己处理。

　　一刻也不想等，她直接到公司，出电梯一眼看过去，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前台小妹隔着很远就站起来向她鞠躬，那几个年轻的新鲜血液依旧在工位上忙着敲键盘打电话，Chris依旧贴心地给她准备了咖啡和冰水。

　　她看着他把两个杯子放在办公桌上，快转身之前叫住他：“麻烦帮我把Iris叫进来。”

　　被叫的人身形明显一怔，轻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带走一阵清风。

　　换香水了？

　　她一回想才发现，Chris刚才一身崭新真丝羊绒深灰套装，胸口还塞了条米色口袋巾，明显精心打扮过，优雅得像去参加舞会的绅士。

　　大夏天的，也不嫌热。

　　她嘴角一扯，端起冰水喝了一口。

　　他这一去过了十多分钟门外才响起敲门声，谨慎轻微的两下，敲完即止，不注意听还真容易被忽略。

　　就像敲门的人一样。

　　“请进。”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门在下一瞬被推开。

　　“Koko姐，你有事找我？”

　　“过来坐。”她向门口招招手，神色如常，甚至带了几分笑意，Iris看着她上扬的嘴角，暗暗松了口气。

　　“是这样，今年第二季度刚过，我准备跟大家做个一对一评估考核。”

　　突然要做评估，这一听就是和绩效挂钩的了，Iris的瞳孔突然放大，明显是被惊到。

　　“你们同期几个我最看重你，虽然年纪小，但是聪明听话，一点就透，我每次看到你在工位忙得像陀螺一样，就会想到刚进公司的自己。”

　　“谢谢Koko姐夸奖，我怎么能和你比...”头越埋越低，声音虚的快听不见。

　　看着她的小动作，还是以前那副乖巧内敛的模样，要是以前郑珂说不定会上去摸摸她的脑袋安抚。

　　“怎么不能比呢，你看看你们连培训期都没过，一个个都能上手做业务了，还做得这么好，听说Steven都把美林医药签下来了？”

　　“嗯嗯，他前前后后磨了好久，真的很厉害。”

　　“呵，这样啊。”转椅上的女人轻笑一声，嘴角勾起，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笑脸，却让Iris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美林医药的资料看过吗？”

　　“例会的时候Chris发给大家讨论过，这么大的盘子却不上市，没有复杂的管理层，家族企业通一人通上下，所以Steven才想练练手。”

　　“嗯。”她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对他们的功课表示称赞。

　　“他们大股东叫什么名字？”

　　“是个很少见的姓，湛蓝色的湛。”

　　“二股东？”

　　“嗯...也有这个字，好像是裴湛？”她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这个名字分明听郑珂亲口介绍过，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

　　“嗯。”她嘴角扬得更高，很满意她的那副恍然大悟。

　　“我们今年的第一单，随手扔份合同够整个公司吃半年的科恩，还记得吧？”

　　“嗯。”Iris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像上了发条般机械地点头。

　　郑珂继续说着：“科恩背后的老板，也叫这个名字。”

　　女孩青涩的圆眸微闪，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还有啊，你告到HR那里也要抢回来的新驰，董事局主席裴檠，裴湛的爷爷。”

　　“小朋友，这样说你能明白吗？”依旧是亲昵的称呼，可说话的人收了平时的善意，语气平淡，“如果你想要奖金，我不介意跟你分，哪怕都给你，权当是鼓励，因为我真心把你们当人才培养。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么久以来的相处，竟然没有换来一丁点信任，说到最后语气难掩失望。

　　Iris心下大骇，随即是无限的后悔。

　　眼前人明明是最正常不过的语气和表情，她却觉得自己像被猫按了尾巴玩弄的老鼠。

　　她不敢想象自己会得到怎样的报复。

　　说是做季度考核，Chris看着郑珂花了一下午时间把几个员工挨个叫进办公室，在外间的办公室里解了领扣轻擦一把汗。

　　郑珂很快准备好辞职信，直接发给了Vincent。毫不意外，她在当天晚上9点接到了一通闪着熟悉号码的越洋电话。

　　看了眼正在电脑前开视频会议的裴湛，拿起手机轻手轻脚上二楼。

　　一接通对方就是一顿扑头盖脸：“Koko，是不是最近的事影响到你了？那件事已经解决好了，因为你不在公司所以我认为没必要打搅你，但我必须要说现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Vincent是一位40多岁的乐天派离异老光棍，郑珂总说他的络腮胡像小学教室墙上的马克思，他听不懂是褒是贬，就捧场地夸她比亚洲电影里的女一号更美，逗得她大笑。

　　回想起两人说过的玩笑话无数，但没有过这么沉重的。

　　她听着老板一通好话输出，不由也放软了语气：“我知道的，谢谢你Vincent，但不是因为那件事。”

　　对方听完陡然拔高了声音，全是难以置信：“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做了这个决定，但是无论是因为什么都非常不理智你知道吗？”

　　她依旧平静：“算是个人原因吧，我可能快结婚了。”

　　眼前突然闪过那天晚上，她说完那句话后他眼里满得快要溢出的光，令她豁然开朗。

　　既然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那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他们明明已经浪费了很多年。

　　他说的对，有想做的事情就应该立马奔赴。

　　电话那头顿了顿：“非常恭喜你，但我看不到结婚和辞职的直接联系，我可以给你放一段长期婚假不是吗？”

　　“Boss，”她第一次这样叫他，“我非常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以前我们一起工作是非常开心的，但是现在环境变了我觉得自己不再适合这个职位，所以我已经做了我的决定，希望你支持。”

　　“你不喜欢中国吗，如果是这样你可以再回来。”

　　“不是，我会留在国内，但目前有其他事情想做。”

　　话筒里一段沉默。

　　最后男人无奈长叹口气：“我越来越不懂你了，但是我会支持你的决定，以后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好吗？”

　　听到他的妥协，郑珂甚至可以想象到他是怎样蹙着眉头撇嘴，满脸大胡须轻抖的样子。

　　突然很想念以前那几年，午休时抱着薯片桶在休息室看同事玩psp的日子，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边互相鼓励减肥边众筹点披萨的日子，遇到无理客户投诉，老板直接一封邮件潇洒关他账户的日子，为了帮同事求婚把整个公司铺满玫瑰花瓣的日子。

　　这些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但她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人生是不断的打怪升级，她马上就要开启更有挑战性的下一章了。

　　-

　　Chris和Angelica是她在公司里最亲近的人，她在职最后一天约他们一起吃午饭。

　　“Koko，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冲动。”

　　Angelica一直是大姐姐一样的存在，平时两人互怼最多但关键时刻从来不会掉链子，是最信任的伙伴，“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那件事，你是不是不会做这个决定？”

　　“不，完全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我觉得自己不太合适。”郑珂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她，求助地看了Chris一眼。

　　“这件事怪我。”他接收到她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是我想让你快点回来，才夸张了说法，其实情况没有这么糟。”

　　Angelica立马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喜欢Koko很久了——”

　　她快速吸一口气，立刻打断：“别说了，跟你们都没关系，辞职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并且有意在出差这段时间锻炼你，我也向Vincent推荐了你，我相信你能做得比我更好。”

　　她用手按着Chris的胳膊表达压制，“而且，我快结婚了。”

　　从小就对异性的接近非常敏感的郑珂，当然对他的好感心知肚明，幸好他是一个很绅士的人，幸好他的好感不算过界。

　　“哇，恭喜你。”天性八卦的女人瞬间被带跑偏了，举起饮料，“那我就祝贺你开启人生新篇章。”

　　郑珂也举杯：“谢谢，只是不在一起工作而已，我们以后依旧可以很亲近。”

　　三人举杯碰了下，对这段工作关系正式画上句号。

　　下班后依旧是裴湛开车来接，看她搬了个大纸箱在门口磨磨蹭蹭往外挪，连忙开了车门下去。

　　他熟练地从她手里接过，往里扫一眼，几个相框马克杯和一叠整齐的证书摆件。

　　他挑高了眉梢开玩笑：“郑总什么时候执行力这么强了？”

　　“哼。”她傲娇地别过头不看他，捏了捏发酸的胳膊。

　　她今天穿了件连衣的无袖印花裙，小小碎碎的蓝色花海，在一阵穿堂风刮过时突然翻飞，像一只振翅的鲜艳蝴蝶。

　　“晚上想吃什么？”

　　他一手伸到箱子底下抬着，腾出另一只手给她开车门。

　　箱子放进后座，一上车就看见她满脸的灿烂：“嘿嘿，我们晚上点外卖怎么样？听说又出新英雄了，我想玩两把。”

　　看来她今天做了件大事，心情很好。

　　他勾起唇角轻笑，手机递过去，“看看想吃哪家。”

　　在B市呆这些日子，天天吃阿姨做的清淡营养餐，郑珂倒有些想念窝在家里看视频吃外卖的日子。

　　“那我点个牛肉火锅？还是你想吃鸡肉和鱼？”

　　“牛肉。”

　　脱口而出的就是她最想吃的，其余只是东拼西凑想出来的备选。

　　“好滴，臣妾速速为裴总安排。”

　　她埋起头研究：“我看看哦，吊龙，匙柄，雪花，胸口油，还有这个这个，嗯...藕片，白萝卜，腐皮卷...”

　　裴湛不挑食，从没表达过对什么食物有过偏好，每次吃饭基本全按她的来。

　　郑珂乖乖选完自己最爱吃的，又跳回首页选第二爱吃的。

　　就这样来回查看好几遍，反复确认但凡有一点点想吃的全都点上了。

　　旁边人开着车偶尔扫过来一眼，看着边划拉屏幕边念念有词的傻姑娘，嘴角就没下来过。

　　真像只娇养的宠物猫。

　　当车缓缓停进地下车库，外卖员正好打来电话。

　　郑珂拉着他快走两步进电梯，顺口问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让我用你的手机点呀？你的有什么不一样？”

　　刚才付款的时候也没看见有什么红包优惠券。

　　“因为我是男的。”

　　以前在网上看过独居女性被外卖员骚扰的新闻，担心他不在家她会有什么危险。

　　“哦哦。”她点点头，心想这人大男子主义一上来，连个外卖钱都不让她花。

　　两人各想各的，再一前一后出了电梯。

　　郑珂拇指一按解锁进门，裴湛照例在后面把她的指纹默默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