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涉雨

4、第四章 为什么要说

　　纪纯披散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白色的头戴式耳机很醒目地罩在头发外面，她感受到两个室友齐刷刷的注目，房卡揣进衣兜的动作倏地一顿，那双被齐刘海半遮的大眼睛里藏着细碎的困惑和不安。

　　她将耳机半摘下来。
　　孟知盈笑着打了声招呼，“小纯，你回来啦。”

　　她垂眸嗯了一声，脚步无声，路过二人时，鬓边的发丝轻轻飞扬在肩后，掀起一道微弱幽淡的气流风。

　　“这些是你的蚕宝宝嘛？”纪纯坐到座位上，见她没有主动提虫子的意思，赵旋真不悦地问，“你想养在宿舍里？”

　　纪纯纤瘦的脊背下意识地一僵。
　　难怪她们一开始全都盯着她看，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书桌盒子里的那十几条蚕宝宝憨态可掬，正乖乖地给桑叶修剪圆弧，它们甚至是懂得礼让的，在吃到同一片区域后会各自调转方向，不会互相抢夺。
　　这样温良的小生物无论如何不会打搅别人、惹人讨厌，可惜世上还有一个词，叫恶乌及屋。

　　在刘海的遮蔽下，她的眼睛好似笼在一层薄薄的阴翳之中，没有沉默多久，她便拿着盒子站了起来，平静而妥协地说：“我现在就拿出去。”

　　赵旋真此刻陷入了深深的迷惑和不理解。

　　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打算养了？
　　这这这也太任性、太不负责任了吧，好歹是十几条生命呢！

　　赵旋真喜欢一切美好的人和事物，讨厌邪恶，在得知蚕宝宝是益虫之后，虽然还是本能地对这种软体生物心生畏惧，但也不愿意让它们去死。
　　就像小时候有蜘蛛爬上她的书桌，纵使她吓得眼泪鼻涕糊一脸，还是阻止爸爸将它打死，只是心惊胆战地守着窗户，看它慢慢支着长腿爬出去那样。

　　眼看误会即将形成，孟知盈适时地说：“小纯，你打算把它们放生吗？”

　　纪纯点点头，脚步不停地朝门口走去。
　　赵旋真想起自己刚才从小孟老师那里学到的知识，急急地站起来，说道：“这些家蚕放生了是活不了的，你干嘛不在宿舍里养？”

　　纪纯脚步顿住，心中闪过一丝错愕，她慢慢转过头来，有些不明白这些室友究竟是想做什么了。

　　她迟疑地问：“我可以养在宿舍吗？”
　　“只要它们不会到处乱爬，我也没有很介意。”赵旋真不喜欢拐弯抹角，直话直说道，“不过你买个床下桌的帘子遮住吧，我害怕看到这个。”

　　这是纪纯还没回来之前，孟知盈想出来的折中办法，程鹭和赵旋真都同意了，就等着纪纯的意见。

　　纪纯怔了一下，这完全不是强人所难的要求，而且她昨天就已经买了帘子，快递还在运输的路上。
　　意识到室友没有故意为难的意思后，她用力扣住盒子的手松了松，小声道：“嗯……好。”

　　人类的事情和蚕宝宝们无关，它们只负责将嫩乎乎的桑叶一个劲地吃进肚子里。
　　孟知盈看得心生怜爱，问道：“这些桑叶是在学校摘的吗，我还没注意到这儿有桑树。”
　　纪纯摇摇头，“都是在网上买的。”

　　“养蚕宝宝挺有意思的，小学上生物课的时候老师说我们可以养一下，不过那时候我挺害怕的，看见学校门口卖也没有买回家。”

　　“盈盈，你以前也害怕呀？”在刷短剧的赵旋真耳朵倏地竖了起来，孩子气地问。
　　“是啊，你比我勇敢多了。”她唇角挂着赞赏的笑，回忆着说，“以前有个男生把蚕宝宝往我身上扔，吓得我一下午不敢进教室。”

　　赵旋真原本还沾沾自喜呲着笑的大牙收回去了，横眉怒对地拍案而起，“手真贱，这种熊孩子就该狠狠打一顿。”

　　“别气别气，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孟知盈感动地安抚着室友为她打抱不平的心情，脑海里慢慢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小学三年级的一个课间，她正在走廊上和几个同学说话，那时她还留着长头发，有个平时总爱拽她发绳的男生拍她的肩膀，献宝似的将一只粗粗的蚕宝宝捣腾到手上给她看。
　　年幼的她很单纯地以为，只要告知对方自己很害怕，他就会把蚕宝宝收起来了，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直接将蚕宝宝扔过来吓唬她的结局。

　　如果不是恰好有其他班的同学路过，在她身前挡了一下，蚕宝宝最后并没有砸在她身上，谁也说不好她会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而最最可笑的是，小学毕业时有同学悄悄告诉她，那个朝她身上扔蚕宝宝的男生居然是喜欢她的。

　　这件事对她影响不大，但她心里一直记得那条可怜柔软的蚕宝宝，它掉在瓷砖地面上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只是在身体周围渐渐扩散出一滩清水，轻轻蠕动几下就再也不挣扎了。

　　想到这里，孟知盈难以忍受地皱了皱眉头，强行中断自己的回忆，将话题引向别处了。

　　-

　　几日后，为期两周的军训如期而至。
　　在这期间，孟知盈和室友们网购了很多军训必备用品，比如防晒霜、鞋垫、大容量水杯、冰袖、小风扇等。
　　军训的前一天，辅导员在群里发出通知，让愿意去方队的同学在群里扣1。

　　“谁会报名这个啊，累得要死。”赵旋真从硬板床上翻身坐起来，胡乱揉了揉头发，嘟囔着顺着楼梯爬下来。
　　孟知盈好笑道：“学校应该也知道没人想去，直接拿综测分诱惑了。”

　　“那也太吝啬了吧，就加0.1分！傻子才去。”
　　这时，一道消息提示音应声而起，赵旋真喃喃道：“我的天，还真有人报名啊，我看看是谁。”
　　解锁手机，定睛一看，在看清楚群昵称的备注是谁之后，赵旋真顿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情。

　　孟知盈没看信息，但通过她的反应足以猜到，这段时间和她们稍有摩擦的，也就只有开学典礼上和真真吵起来的那个女生了。
　　好像是叫……李迎？

　　时间接近十二点，她将桌子上翻了很多次的绘本轻轻合上，放回书架，便去厕所换垃圾袋，今天是她值日倒垃圾。

　　“盈盈，你又要出去吃饭啊。”见孟知盈提起垃圾袋准备出门，赵旋真撅着嘴道，“外面好热哦。”

　　“出去走走嘛。”孟知盈用另一只手将她睡翘起来的头发理顺，笑道，“和我一起吗？”
　　赵旋真避之不及地抱住自己的座椅靠枕，一只大大的美乐蒂，强烈抗拒道：“不了不了，我都点外卖了。”

　　刚开学那几天，她的确有点新鲜劲，想交新朋友，于是天天黏着孟知盈去食堂吃，现在学校探索得差不多了，两人的关系也变得更亲密了，她就渐渐原形毕露，再也不想大中午出门了。

　　孟知盈本就只是逗逗她，没有真勉强她的意思，打趣两句便出了门。

　　此时正是饭点，宿舍楼的货架旁聚集着很多取外卖的学生，她穿过人群一直走到门口，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骑着小电驴由远及近地驶来。
　　他穿着颜色清新的薄荷绿外衫，衣摆在骑行的过程中不时外翻，像一阵很轻盈的风。

　　当他停在几步开外，将后座的数盒外卖一齐拎起来，利落跨过几级台阶，平稳放在货架旁的小平台上时，孟知盈想起他是谁了，是上次布置体育馆时过来帮忙的，那个力气很大的男生。
　　和那天稍有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太阳照耀下的脸庞多了些灿烂明亮的质感。

　　察觉到有人注视，男生心有所感地回眸看了一眼。
　　身边人来人往，孟知盈在穿梭的人流中抬起手，友好地朝他挥了挥。

　　他想必是看到了，脚步停住，神情有一闪而过的空白，这短暂的分神使他忘了自己正在下台阶，直接踩空一级，直直往前面栽去。

　　“小心！”她下意识喊道。

　　周围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人群传来一阵避让的骚动声，好在他的平衡感足够好，及时用手掌撑地稳住身形。

　　见他没有大碍，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如果最后让他崴脚受伤，就算只是无心之失，也未免有点“恩将仇报”了。

　　孟知盈本想上去问候几句，但这男生估计是不太记得她了，贸然过去搭话难免让人尴尬，也是在打扰他工作，思及此，她便打消这个念头，从宿舍楼旁边绕到后面的垃圾站扔垃圾去了。

　　一路走到食堂，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在座位上坐一会儿居然还有点凉飕飕的，孟知盈点了一碗麻辣烫，照例先拍照片分享给几个好朋友，准备动筷时，其中一个朋友的消息弹了出来，竟也是麻辣烫的食物特写。

　　孟知盈：【幽幽，我们还是这么心有灵犀！（熊抱.jpg）】
　　吴幽：【我点的时候就知道你今天要吃这个了。（猫猫挺胸.jpg）】

　　孟知盈：【！怎么知道的？】
　　吴幽：【（锤脑壳.jpg）你一周起码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吃麻辣烫！】

　　孟知盈：【哈哈哈哈，你知道我最爱吃这个了（对手指）你现在在哪儿，打视频吗？】
　　吴幽：【打吧，我在食堂。】

　　视频通话接通，一个温温柔柔的长发女生出现在手机画面中，脸上化着很清雅的素颜妆。
　　自从高中毕业，吴幽就开始跟着美妆博主学化妆，如今已经化得非常熟练自然了。

　　孟知盈双手交叠放在下巴处，眨着星星眼笑道：“女神你谁？要我微信不？”
　　吴幽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娇嗔道：“我要了你用什么？”

　　孟知盈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眯眯地托腮，“我当然是再注册一个，每天刷几百次女神的朋友圈，再反复翻看我和女神的聊天记录，然后永远尾随，哦不，追随女神啦。”
　　吴幽脚趾扣地，完全羞耻得听不下去，“你这些油嘴滑舌的台词怎么尽用我身上了！”

　　“我都是发自内心的好不好？如果我是男生的话，我肯定就爱上你了。”孟知盈一点不觉得丢脸，反倒对好友的变化引以为傲，撺掇道，“不如在大学谈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
　　“看缘分吧。”她摇摇头，显然没这个兴趣，“倒是你，高中那会儿那么多人追你，你一个都不谈。很多谣言别人都偷偷背着我们传，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当时好多人都在私底下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林序。”

　　孟知盈半点不惊讶，因为类似的传言她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但这一刻，她突然脑回路很清奇地问：“呃，我一直有点好奇，为什么都说我喜欢他？而不是说他喜欢我？”

　　虽然她知道林序很好看，但这未免太区别对待了吧。

　　吴幽被她诡异的胜负欲整得哭笑不得，“……都有，关于你俩的版本有很多种，毕竟你们看着真的很般配。只是很多喜欢林序的女生默契地不说这个，怕你万一不小心听到，脑子一热真和他谈了，她们就集体失恋了。”
　　孟知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挺可爱的。”

　　你是不是对可爱有什么误解？
　　吴幽平静道：“你以后不许再夸我可爱了。”

　　孟知盈一个激灵，笔直地正襟危坐起来，竖起三根手指保证，“对不起组织，我再也不夸别人可爱了！在我眼里，你是最最最可爱的！”

　　吴幽：？
　　她才不是在意这个！

　　“我觉得这些谣言真挺好的，帮我挡挡烂桃花。”孟知盈狡黠地叉了块藕放进嘴里嚼嚼嚼，“不过，还好没人说我和他谈了，想想就觉得可怕，简直像乱lun一样。”

　　吴幽：“……”
　　你怎么知道真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