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三叹》芳意潜消

77、三年羁旅客 自上了

　　自上了轿，进入长安城中，林潇儿半掩湘帘，从纱罗帘内怯怯向外瞧了一瞧，只见街市繁华，人烟阜盛，自与别处不同。
　　潇儿与贾嵬同行半日，两个并肩迭股而坐，忽见街北方向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待来至镇国公府大门石狮子前，又见簇簇轿马，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正门没开，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
　　林潇儿心下暗暗将其与林家府邸相比，便自惭形秽起来。
　　自己只带了乳母杨嬷嬷、雪燕、春梅几个，复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一身衣服，显得更寒酸，心内越发自卑。
　　林潇儿看着镇国公府门前的翠幄青䌷车，心里暗暗想，自己早晚也能乘坐更豪华的。
　　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镇国府了，潇儿被家奴引得进了西边角门，贾嵬方进正门便去拜谒贾存周了。
　　贾茂见贾嵬进了府，当下也下了马，听闻小厮说林姑娘来了，便和贾玮一笑。
　　那林潇儿目送着贾嵬走了，徒剩得自己孤恓一人，生怕说错了话，行错了步，因而等了半日，潇儿才小心翼翼地四顾，悄声问道：“何不走正门呢？”
　　那抬轿的小厮偏生没听到，林潇儿忍耻，又提着嗓子高声叫道：“何不走正门呢？”
　　小厮听言，冷笑一声，冲林潇儿翻了个白眼，嘲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正门是给正人走的，这西角门就相当于狗洞，只有狗儿猫儿才从这里进，我们这等没福气的，就是主子的猫儿狗儿，连主子的名讳都不好犯，都是从这里进。”
　　林潇儿听了，垂了手，一声儿也不敢言语，只是默默捏着帕子的手陡然收紧，心内赌咒这小厮不得好死。只后来这小厮果真死了，还死状凄惨，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跟车的丁婢已声音温和地隔着车窗的帘子道：“林姑娘，到了！”随后将脚凳放好，雪燕和春梅先后踩着脚凳跳下了车，然后转身服侍林潇儿下了车。
　　那郑氏是贾家的三等仆妇，她穿着靓蓝绸缎裙子，长得白白净净，头上插着一股白玉簪，耳边挂着祖母绿耳环，穿着不凡，笑着道：“奴婢见过林姑娘。”
　　林潇儿度其衣着超凡，比前日几个更甚，遂呆愣在原地，心里暗忖此人的身份，自认为这才是哪房的奶奶，一听那女子自称奴婢，潇儿大为惊骇。
　　郑欢如看出林潇儿被贾府的气派震慑住了，体着林潇儿的感受，不肯让姑娘面子挂不住，下不了台，因此忙携着潇儿进了垂花门，笑道：“从这往里走。”说着便告退了。
　　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内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
　　一路上，到处都有穿着靓蓝小袄官绿色比甲的丫鬟，敛声屏气地垂手立着。
　　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那边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正玩闹说笑，赌牌吃酒，女孩子们发现了林潇儿，互相用胳膊捅了捅，随后用眼角瞥着她，讪笑着议论开了，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麻雀，闻道是：
　　“可怜见的，你瞧，她穿的，还不如我们呢。”
　　“这真的是林家的千金小姐么？黑黢黢的，怎么还不如我们府里的丫鬟？”
　　“林姑娘身边那个绾了个螺髻的小丫头生得可真漂亮，比林姑娘标志不少，就是有些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那人觑着眼，打量着那个小鬟，见她着了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缎面夹袄，发间簪一支点翠蝴蝶钗。
　　列位看官可知？
　　原来那春梅生得颜如渥丹，眼含轻怨，行步姗姗，有临风倩影之态，不似牡丹之华贵，不似莲花之清绝，她像风前虞美人，艳色灼灼却无妖冶，眉眼含愁却无消沉。
　　模样儿比姓林的好，衣着也一样。
　　“晦气。”
　　“这小姐当的，要是我还不得气死，这样的小姐，送给我我也不会去做。”
　　林潇儿隔着远，并没听见她们在说些什么，她穿过院子，见那里有很多丫头在三五成群地聊天。
　　那几个尖细的嗓门忽然停了，她们在潇儿经过时，就立刻不出声了，怀着敌意不出声地默默盯着她。
　　小丫头们都假笑着迎上来，齐齐曲膝行了福礼，笑道：“林姑娘来了。”
　　待林潇儿一走过，她们又聊起来了，就像是一群鹦鹉在聒噪。
　　林潇儿心中忖度，这才明白她的母亲贾珉平日里总说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她原有三分不信，然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
　　今至其家，几个丫鬟又生得花容月貌，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她们倒才像真正的小姐主子，林潇儿自觉自己反成了奴才丫头了，潇儿心中愈发自卑，生恐被人耻笑了去。
　　这个贾府，表面上花团锦簇，人心热络，实际上却是个冷酷残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