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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忆昔相逢俱少年   林潇儿 ...

  •   林潇儿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霎时眸子里一道凌厉的寒光闪过,那尖刀一样的眼神直让雪燕发怵。
      雪燕缩了缩脖子,刚想说出口的话又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方才被林姑娘支开,未曾观得全貌,回来时便觉气氛不对,立在花阴下窥视了半日,竟见到薛家姑娘落水,还是自家姑娘指使杨嬷嬷推的……不,她原没大看清楚,林姑娘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林姑娘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一想到这,雪燕不禁冷汗直流。
      林潇儿这才满面含笑起来,对贾珉道:“你别担心,是假山的石头因为年久失修掉下湖了。”
      话是如此,哪有什么年久失修落了的石头,雪燕一面低着头,一面悄悄给林潇儿使眼色,潇儿虽瞧见,只笑而不睬。
      黄口小儿永远是最简单的,即便孩子会撒谎,即便那谎言也能立即戳穿。人们根本难以想象到他们的诡计多端,哪怕他们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一个孩子。
      林潇儿心中忽然感觉有些后悔,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只后悔应该把石头绑在那人的脚上,沉在水底,最好连尸骨也打不上来!
      贾珉见潇儿平安无事,便松了口气,放下心来,柔声道:“我方才发现薛府的内院中还搭了个家常的小巧戏台,怎么也没有人告诉我,这里竟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可叹美中不足,没有我曾听过一次的西厢记,想来如今再听一次,也不能够了。”
      一想起那天的情形,贾珉的双腿就有些不争气的发软,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她那时还在贾家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那天本正欲回房,方走到拐角处,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不难听出,都是些淫词艳曲。
      看官可知?年幼的贾珉一如芙蓉般娇艳的面庞立即红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并不敢驻足多听,只管往前走,偶然有两句露骨的曲词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终于,她停下了脚步。
      贾珉听得明白,这分明是《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从前母亲给我讲过不少才子佳人、天赐良缘的故事,因此事我自小便对那些温文儒雅的读书人心存好感,母亲知晓此事后也劝我要找个读书人做夫君,一则读书人讲道理、性子好,即便碰上我这样骄纵的人也不至生出乱子,二则日后生了孩子,随他读书识字也算得上是条好出路。”
      贾珉伤感了一回,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良久才想起潇儿来,不禁有些讪讪地道:“瞧我老糊涂了,说了这么多,潇儿也来点两出戏罢!”
      林潇儿天性懒与人共,那些自怨自艾的腔调她只当没听见。她目无下尘,原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故而她自怨自艾可以,那是寂寞,刻薄别人可以,那是雅谑,别人伤感哭诉她只觉得厌烦。
      更不用说人反打趣她了。
      于是听了贾珉这一句话,林潇儿不由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你既这样说,就特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听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着人的光儿来问我!”
      贾珉自然没等林潇儿答话,已听着《踏摇娘》一节入了迷。
      这分明是一出喜剧,贾珉却早已满面泪痕,因而未曾听清林潇儿方才说的什么,雪燕却听得清清楚楚,猛然间大惊失色,忙插科打诨道:“孺人,姑娘都没听过几出戏,她哪里会点!”
      奢靡浪费。
      雪燕瞧见林潇儿这话不是往日口吻,林姑娘平素里虽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但这只是对她们这些猫儿狗儿罢了,并不曾对老爷和孺人疾言厉色。
      因此雪燕三步并作两步,悄悄走到林潇儿身边,耐心地压低声音提醒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欢欢喜喜的,林姑娘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姑娘可知一班戏用多少钱?且不说这个,看戏必要用膳,姑娘可想过么?”
      她说的可谓言辞恳切,谁知林潇儿不则一声,像往常一样,连眼皮也没掀起来,一个正眼都没抛给雪燕。
      雪燕素知林潇儿的脾性,好心劝了几句,见她不听,也就不理她。
      贾珉也知道林潇儿没看过几出戏,方才那番话只是客套地问一下而已,见雪燕这么说,正好合了她的意思。于是贾珉又点了两出爱看的戏,也没有管她。
      林潇儿不自在起来,两只眼睛不断地瞟着台上唱戏的姑娘,见那几位姑娘都生得极其标致,心头冷笑了几声,眼神愈发阴沉,似要生吞活剥了一般,暂表不提。
      且说薛芍被林潇儿等人推落水中,此情此景恰巧被人看见。
      少年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仰倒在树枝上,透过片片深绿浅翠去俯瞰着那边,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两个嬷嬷将一个小姑娘死死按在水中。
      他的心里盘算起什么,见小姑娘挣扎了一会儿,就不挣扎了,就像一羽僵死的鹤。
      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下来,那是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年岁不大,身穿竹布短衫,手腕脚踝都裸露在外。
      他眼睁睁看着她乌黑的发丝在水间漾起,片刻之后被湖水卷了下去,留下的斑驳痕迹瞬息消失得一干二净。
      王霈尘心中一凛,素日就冷漠的眼神冷得几乎结了冰。
      方才在园中梅花树下,宽大的秋千上侧卧着一个姑娘,那是他的表妹,姓薛,乳名芍儿。
      她的裙摆旖旎铺开,像千朵万朵的白色小花簇拥着,漆黑如墨的青丝跟着垂落,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上的月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华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透过婆娑的枝叶间隙,斑驳落下,碎如银雪。
      今晚月色真美。
      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她的全身亦发着微微的光,犹如轻烟一般朦胧,愈发显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恍若来自天上的神女,仿佛整个人要缓缓飘散一般,如仙似幻。
      如果能够像天上的圆月,长盈不亏。
      王霈尘有些愣怔,心中一动,忽然扬起一抹笑容,正要走过去打招呼,却看到远方扭着腰摇摇地走来一位小姐,直直走到他表妹跟前。
      若不是那位小姐穿的比芍儿更为鲜艳的大红色,黑夜里,他甚至难以看清她的脸,很难看出有个人。
      不知她们说了些什么,芍儿踌躇了一会儿,竟然直接跟着那群人走了!
      那小姐的体态让他很不舒服。
      王霈尘正要跟上,昔日同窗的章珩侧身拦住了他,含笑道:“这是姑娘们私下的个人恩怨,我们不便参与。”
      “哦?不便参与?”
      王霈尘眯起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强硬的命令。
      “你不明白我的话么,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霈兄……”章珩见了,只得作罢,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乖乖让了路。
      后来,王霈尘就看到了此景。
      章珩十分震惊,忙看向身边的王霈尘,王霈尘的面色却异常平静,似乎是早有预料。
      只是那紧紧握住的十指已显青白之色,章珩明白,他越平静,就是越愤怒,这是正拼命按捺着心中的怒火。
      “冷静些,这件事,还是得先告诉薛大人才好,不能打草惊蛇。”章珩才说完,心里有些发虚,他悄悄地观察那边的情景,见林潇儿很快领着那俩嬷嬷走了,四下已无人,才松了口气。
      王霈尘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章珩的意思分明是,这事横竖不关他们的事,尤与他无关。纵是死了,也无所谓,跟他无干。
      章珩咽了咽口水,还想再说什么,见林潇儿几人已经走远,他紧张地盯着薛芍落水的地方,蹲下身来轻轻呼唤着薛芍的名字,用手指试了试水温。
      “阿芍,阿芍……”
      像是被冰到了,抽回了手。
      水面依旧平静无波,除了被手指拨弄的微微涟漪。
      哪知王霈尘突然站起身来,没有犹豫,丢了外套鞋子,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忽然吹来一阵冷风,吹动了柳树的枝条,一时间变得无比纷乱,无数疯狂的柳条在墙壁上交叠出斑驳的影子,伴着呜呜风声的悲鸣。
      章珩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径自离开了。
      水面下,薛芍在水下只觉时间漫长,时间过去了很久,她好不容易听岸上徘徊着的人走了,这才一点一点地往上游,未曾想脚腕被东西缠住了。
      她一时慌了神,挣扎之中,荡漾的水流不住冲刷着她的身体,不知不觉中冲散了她的衣带。
      薛芍很快压抑住情绪,稳定了心态,忙扯下缠绕在足部的链条,只觉肺部积攒的氧气快要消耗殆尽。
      扑通。
      一声水响。
      忽然,她感觉她的腰上扶上了一只手,五指微张,掌着她贴近一片宽阔胸膛。随即,她的唇被人紧紧贴住,舌头撬开嘴,一口一口渡入紧急救命的气。
      她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睛,在水里,又贴得这么近,对方的面容很模糊,她没有用多少力气,就已经顺利到了岸边。
      一上岸,伴随一阵凉风拂过,寒风刺骨,被吹得冰凉,薛芍几乎忍受不住,她想向他道谢,然而呛水过多,一字未说出口又咳嗽的不住。
      风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全部吹散了。
      王霈尘皱了皱眉,忙示意薛芍不要开口。
      薛芍这才抬头认真看他,只是双眼蒙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想起刚才,她的脸颊红得发烫,但见眼前的少年眼眸深邃,鼻梁挺直,脸上一直带着严肃的神情。
      他帮她按出胸腔的积水,又拍拍薛芍的背,自然而然地想伸手把薛芍的湿衣服换下。
      “还好么?”
      薛芍忙点点头,双手抓着他的胳膊,眸里闪着不安的情绪。
      不经意间,眼前的人儿撞进了他的眼眸,她的秀发墨黑如云,眼睫如娇艳半开的玫瑰花犹带水汽。
      蜜合色的肚兜已被潭水浸透,湿淋淋贴在身上。四肢的雪肌玉肤还不断淌下水珠,娇艳欲滴。
      他的视线在她的身上转了一圈,只觉得耳根处燥了起来,脸也跟着微微泛红,忙低下头,然而他刚触到她的身子便被冰冷的温度骇到,湿淋淋的衣服像一层冰一样,紧紧裹在身上。
      她这个身子如何禁得凉水一激。
      月光微微照在薛芍的脸上,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有点隐约的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如烟如波的双眸,灿若星辰,婉转清淡,细密的睫毛犹在轻轻颤着,沾染着零星水珠,碎玉似的,一时失了神。
      竟像能生生楔到人心坎里似的,一种惊心动魄的潋滟美态。
      薛芍忽地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愣了愣,像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忽地看见她的眸光中隐隐在压抑着震惊。
      中衣渐渐分开,露出洁白的胸脯,罗衫轻掩处,似新荷初露尖角,呼吸间,在蜜合色的肚兜下不住跳动,白嫩的肌肤幽香四溢。
      王霈尘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终于想到什么似的,尴尬地抽回了手。
      薛芍呼了口气,像要呵出一口冰碴来。
      王霈尘忙系紧她散落的衣衫,又把自己的披风给薛芍披上。
      薛芍脸红,围着他的披风,眉眼弯成好看的形状,发自内心地感激道:“多谢公子相救,我已经好多了。”
      王霈尘看着她叹息一声,忙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你的丫鬟呢?”
      少年的音色清澈,带着薄薄的暗哑,薛芍闻言,想了想,只得道:“我是薛家的女儿,名叫若紫。”
      天色越发的阴沉,寒风里多了缕缕白点,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王霈尘的眉眼带了三分笑,微挑着眼,笑道:“我知道……”话未说完,又忙问道:“听着是个好名字,名字怎么写?”
      没有笔墨,薛芍开口道:“紫是……”王霈尘伸出他的手,让她在他手上写,薛芍在他手心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反握住她的手。
      水魄娉婷泛清涟,梦冷蘅香雪生肩。
      薛芍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着,她不自然地皱了皱眉,王霈尘笑道:“你的手冷,我替你暖着。”一阵暖意。
      她这才发觉手很冷。
      他又见薛芍两腮冻得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连发上也结了碎冰。
      这样的天气,连站着都是煎熬,冻得手脚冰冷,更别提跪坐着。
      王霈尘担心地道:“稍等。”说罢,他回身要走,却脚步停滞,忽地回眸看向她,像不放心似的背着薛芍到一个山洞里。
      “若姑娘不嫌弃,换上干衣再走如何?这样的天气,穿着湿衣怕是要落下病来。”
      薛芍忙道:“多谢公子帮忙,我父亲叫作薛希文,若公子以后有需要的,可以找我父亲……”
      王霈尘笑道:“不必。”
      不消片刻,他抱着他的一些衣服,笑道:“这些是我的旧衣服,若不嫌弃,姑娘试试这几件,看有没有能穿的。”
      薛芍看着他的旧衣服,认真道:“公子救命之恩,紫儿今生难以为报。”说罢,将纤手向鬓旁拔下一股金钗,送与那人,权为相谢。
      她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手中精美的服饰,面料用的是华美如霞的流云蜀锦,绸缎细腻柔软。记忆里,她娘亲的衣裳就用这样好的料子。
      京都的锦缎纵然美丽,可过于繁复,这些料子,却别有韵味,显得雅致许多。
      薛芍悄悄凑近他,半带审视的打量着他,见他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禁盈盈笑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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