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三叹》芳意潜消

31、至亲至疏夫妻 且说林

　　且说林家这里，雪燕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在贾珉脚边，一面哭，一面陈情，实乃感人肺腑，贾珉听了，忙赶去看林潇儿。
　　贾珉也是个病人，她脚下如棉，眼中似醋，口里还未及说什么，眼泪先已掉下来了，雪燕忙起来搀扶着。
　　可怜，可怜！
　　她如今竟越发瘦了。
　　谁知贾珉刚到了门口，就被丫鬟纤缕拦了下来。
　　那纤缕眼也懒得抬，打了个呵欠，似是自言自语起来，抱怨道：“什么猫儿狗儿也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我们小姐岂是那陪人的小姐？叫我们三更半夜的睡不了觉！”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正好被贾珉听到，贾珉平日最爱欺软怕硬，她心知丫头们的情性，假装大度，也不与纤缕计较。
　　雪燕素知贾珉的情性，也不好开口，只是暗暗拉了拉纤缕的袖子。
　　谁知纤缕翻了个白眼，又使性子道：“凭你是谁，什么奶奶、孺人、姨奶奶姑奶奶的，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小姐吩咐过了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
　　雪燕听这话没道理，一面拭汗，一面骂道：“你越发疯了！不愿意待就趁早收拾出去！白占了个位，什么也不做，林家白白养你这种闲人做什么？”
　　人人皆知雪燕很早之前便不待见纤缕，若说螺子生得标致，天地少有，还会一手针线，那么纤缕就是一无是处。
　　纤缕听着大似是雪燕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一瞧，随即冷笑了几声，满面含笑道：“嗳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我可比不上你！你是要当老爷的姨奶奶呢！”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故意捂住口，“嗐”了一声，怪笑道：“我说得急，原是说快了嘴，哪里是姨奶奶呢，分明是孺人，等现在这个孺人死了，你好做新的，对吧？到时正好想个法子赶我走，无论如何，我是待不下去了。”
　　雪燕有一瞬间的呼吸凝滞，她知道，以后见不着她了，至少是在林家，这样想，不觉长叹了一口气。
　　纤缕感觉四周寂静了下来，唯有雪燕的叹气声，这才慢悠悠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儿，亲眼看见雪燕脸上吃瘪的表情，纤缕不禁喜上眉梢，面上也自鸣得意起来。
　　贾珉站在雪燕的身后，心里益发动起气来。
　　她的手指都在抖，大口大口喘着气，纤缕竟没看见她，无视她，敢当她不存在么？
　　贾珉终于忍无可忍，指着纤缕劈头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下贱的猫狗，也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纤缕僵硬地抬起头，挑衅还没有从眼眸里散去，立即木讷得像个瘟鸡一样一言不发。
　　“你敢咒我！你竟敢咒我！”
　　贾珉疯似的冲上去撕纤缕的嘴，暴风骤雨似的连着打了纤缕好几个耳光，直到纤缕两边的脸高高的肿了起来。
　　她还要去打雪燕，这个小蹄子竟敢觊觎她的位置。谁知这时有小鬟密报，说老爷回来了，不止如此，还带回来一个异常美貌的丫鬟。
　　“孺人冷静！”
　　贾珉正要细问，忽听家仆来报，老爷已经回来了，只见林海雷厉风行地进了府，身后跟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姑娘，生得是秀眉凤眼、身形窈窕，面庞身段都极出挑，年岁估计不出来，只看着和雪燕一般大。
　　看着看着，贾珉便发了愣，一时以为又是林海新娶进门的小妾。
　　可是这姑娘年纪这么小，比先前那几个还小，最多不过十岁，又同自家女儿长得有七八分像，他怎么好意思的！
　　贾珉勉强笑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你与我这么多年的夫妻，纵然……”
　　她的眼眶湿润了，顿了顿，又道：“不论如何，多少也有恩情，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不容人的妒妇？我何曾不允许你了呢？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
　　再要说上几句，又恐怄了他，少不得住了嘴。
　　起初林海夜不归宿，追骚逐臭，凡碰到浪□□人都不放过，每每夜里醉得人事不省，满身酒气，从多少下流地方被送回来，她心里从无抱怨。
　　贾珉此人，虽然对丈夫嘴上刻薄，不过口是心非，添些夫妻间的意趣罢了。骂完也都抛在了脑后，心里从来不记这些事儿，小打小闹而已，也想着别人也不会记着。
　　纵是打骂，也是打骂那些无权无势的小丫头子，完了就赶出去，反正也没当面打死，至于后来是死是活，又干她何事？
　　贾珉素日里百依百顺，然而贾珉一回想起那天的事，自己上回那猖狂样子，生生给林海撂了脸子，心里便觉得难堪起来。
　　如今见了林海，倒也不好意思将他关在门外，又不好理他，无法，只好赌气坐在一处。
　　若说林海是连演五十年的一出闹剧，贾珉则是一出冗长又单调的悲剧。
　　林海看见贾珉的光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他装作踉跄着紧走了两步，面上堆满了待客的假笑。
　　他就那样拉住贾珉的手，如往常一样温柔，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忙担心道：“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
　　贾珉见林海体贴自己，忽然想起年轻时的种种，那时的他，也是同此刻一般。贾珉不觉神魂驰荡，似乎回到了从前，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
　　心里埋怨的话顿时都一扫而空，贾珉大哭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究竟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如今我到了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半死不活，成了废人，还活着有什么趣儿！”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
　　有些人得病干脆爽快，不是一下子送了命，便是过不了几天就痊愈了，贾珉患的正是这一类病。
　　那丫鬟站在旁边，看着这郎情妾意的一幕，自己倒像是那个多余的人，果然，男人的承诺并不可信，世上的男人都一样。
　　她心下一酸，自己做了半辈子丝萝，自以为依仗着乔木，却是棵中看不中用的泡桐。
　　如今抱怨又有何用？
　　不过是识人不清，也无能为力了，罢了，走一步，算一步。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向前一步，还未等林海介绍，她自知林海也长不出第二个心去介绍她。
　　一切事情，还是得亲力亲为，于是她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开口道：“见过孺人。”
　　贾珉将视线移向她，只见她盈盈拜倒，好似吹来了一阵微风，她的裙裾随风飘动，如同一朵临水照影的西番莲，令人只觉心头的燥热都变得清凉了许多。
　　她生的柳眉凤眸，明艳照人，穿着一身浅珊瑚色锦边绣银的暗花罗裙。
　　领子与袖口处都用银丝绣了莲花，却未施粉黛，不戴钗环，想是对自己的容貌甚为自信，才敢以素面示人。
　　虽只是个丫鬟，可举手投足间总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的声音又极好听，如黄莺般婉转动听，说话间露着一口如珠似玉的细牙贝齿。贾珉携起她的手，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知这位姑娘不俗。
　　她瞧见这丫头的眉眼熟悉，手指也如春葱一样又细又长，掌形也极美，又见她生的削肩膀，水蛇腰，皮肤还白皙，竟比林潇儿还美了三分。
　　可惜，可惜！
　　足可见老天爷是如此不公！
　　那丫鬟的嗓音温柔甜美，笑道：“奴家贱名唤作螺子，今年年方九岁。”一面说，一面若无其事地从袖子里取了个小锦匣，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竟然散发着阵阵奇香。
　　贾珉顿时饧了眼，面上惊讶道：“好香，这是什么香？”她闻着这种香不是花香，定不同于冷香丸，虽然贾珉未曾闻过冷香，却已经被这种香勾了魂魄。
　　她长这么大，也没有闻过这么勾人心魄的香味儿，于是那冷香丸她也不在意了，纵是再好，究竟也不会如这个一般。
　　想到这里，贾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自觉隐隐压过了王雪柳的势头，原来这冷香丸虽世间难得，却不是世间顶好，独一无二。
　　螺子只是乖顺地微笑，安安静静立在那儿，若不是因为她的笑意不达眼底，都会让人错认成这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贾珉又忙问道：“莫非这也是什么暹罗、西洋送来的香味？”她的语调带了一丝讽刺的意味，同时，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的渴求。
　　原是上回史太君送了来自暹罗国的茶，她尝着味道不好，不如家里的茶，她心直口快，直说了出来，然而林海却是淡淡的，也不说话。
　　谁知那几个婆子说了来历后，林海立马换了一副丑恶的嘴脸，变得可憎起来，忙笑称赞起茶叶的好。
　　居然是在待价而沽，察言观色，可是，嫌贫爱富去夸张奉承，死后都成了枯骨又如何呢？
　　贾珉最看不起这样的行为，可那个人是他，她的心里却也隐隐约约有了改变，听完那些婆子的话，她又尝了一口，才觉比不久前的味道确实不一样了。
　　听贾珉这么一问，林海便知事成已有了三分把握，他看向螺子，只见她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个笑容。
　　螺子笑得灿烂，不疾不徐地道：“此香名为青木香，原是奴家祖上的方子，这香有一功效，能淡疤去痕。”
　　林海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螺子的话直击重点，说到了贾珉的心上，贾珉眼神亮了亮，忙道：“老爷，我先同这丫鬟说些体己话。”
　　这话合了所有人的心意。
　　之后，也不管林海，贾珉携螺子进了内屋，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婢，螺子为贾珉沏了一杯茶，又自沏了一杯茶，茶气氤氲，升腾的白雾袅袅，热气蒸腾中，有一种梦幻之感。
　　贾珉踌躇着半天没开口，茶香沁人，螺子将茶放唇边一饮，漱了漱口，笑道：“孺人，新茶还没有出，这是去年的陈茶，你将就着试试……”
　　螺子垂下眼眸，顿了一顿，笑道：“孺人可否能品出这茶叶？”
　　贾珉摇了摇头，她只是想要螺子手中淡疤去痕的方子，未曾想这婢女举止优雅，竟比她还像大家闺秀，还要和她品茶论道，困惑道：“我且问你，这茶有什么来头？”
　　螺子兀自沉吟了片刻，她垂下眸，淡淡道：“奴家方才说的青木香，便是治贵家小姐的良药，心病也亦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