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试玉要烧三日满 且说林 ...
-
且说林潇儿独坐于闺房之中,昔日清秀的面容已被毒蛊腐蚀,可尽管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却依旧掩盖不了她眼边的一小片伤痕,这可怖的痕迹触目惊心,几乎冲淡了她原本的美丽。
涂脂抹粉,真同鬼魅而不见觉。
林潇儿静静地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她端坐在美人榻上,一如往常,如同一朵孤芳自赏的芙蓉花,临水照影,形影相怜。
镜中露出一张女子俊秀的脸,尖巧的下颌,如月的蛾眉,并不洁白的脸颊上带着可怖的红疹,她轻轻地抚摸着脸,默默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帘子被掀开,原来是雪燕捧着一个小小的漆茶盘从门外进来,托盘上一个精巧的小盅,小盅里就是紫河车。
雪燕见林潇儿安安静静,并没有大哭大吐,不禁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她最怕林潇儿会想不开。
然而雪燕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盯着林潇儿,不出所料,她还是在林潇儿的脸上看到了那一如既往的、狰狞的表情。
雪燕怯生生地道:“林姑娘。”
说完,她轻轻放下茶盘,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时刻听从主子的吩咐。
“我怎么感觉我这么可怜呢?”
林潇儿喃喃道。
她仍然在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雪燕,我怎么感觉我自己这么可怜呢?”
雪燕听了这话,不觉笑了。
“你笑什么?”
“小姐,我难道不可怜吗?”
雪燕素日从不敢说这种话,也从来没有说过,可直到今日她亲眼看见林潇儿形影相怜的造作模样,亲耳听林潇儿这番话,她真的觉得这未免太可笑了。
这点可怜究竟算得了什么啊……
她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从小就为奴为婢,为人驱使……
林潇儿怒视着雪燕,顺手打了她一耳光,恼怒道:“放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比!笑话,不过是来我们林家打秋风的母蝗虫罢了!”
她从来没想过别人也会跟她一样,她的眼界注定了她只看到自己,好像只有自己的不幸才是不幸一样。
“下贱东西。“林潇儿啐了一口。
她似是习以为常般地打开盖子,茶盅里头是一堆看起来颜色很古怪的如同肉一样的东西,一打开顿时便有一种异香,然而这香气里面还带着一种浓重的血腥味。
“呃……”雪燕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掩住鼻。
她分明闻到的是一股腐烂的臭味,沉重,非常沉重的味道。
如此糜烂,如此恶心。
林潇儿却丝毫没有闻到这股恶臭,许是成日家爱吃风腌果子狸的缘故,她用心地吃起来,发出吃生肉的咀嚼声,一面吃,一面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
“再吃多少就会好。”林潇儿摸着她脸上的疤淡淡问道,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雪燕一句话也不敢说,不只是因为她心知林潇儿永远也好不了,而且林家如今哪还有闲钱天天吃这个呢。
林潇儿一连又问了几遍,见雪燕像个瘟鸡一样一声不吭,心里不禁勃然大怒,试问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直到她转念一想——
也许永远都好不了了呢?
然而雪燕此时还兀自低着头,根本没看清林潇儿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到珠帘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动,似是砸在了雪燕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其中一串珠子竟然整个掉落开来。
颗颗珠子滚落了一地,立刻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其中很多都滚到了雪燕的脚边,雪燕满脸惊骇,一时都忘了阻止。
林潇儿又趁势打翻了面前的胭脂膏粉,她瞪着眼睛,身体在微微颤抖,双手疯魔似的拿起桌上的剪刀,然后对准自己咽喉。
死咬银牙,紧锁蛾眉,眼泪盈盈,娇喘微微,浑身乱颤,两手发抖,好似要直向颈部狠狠刺去。
雪燕的瞳孔猛然紧缩,方如梦初醒,也不顾地上珠子打滑,她瞪大眼睛,拼命地扑上去,连爬带滚地跪到林潇儿脚边。
真可怜。
“小姐!小姐!”
雪燕拼命拽着林潇儿的袖子,声音甚至带着乞求的意味,她的眼底很快掠过一丝悲伤,趁林潇儿自顾自发怔,雪燕一把夺过剪刀,生怕她寻短见。
纵是她死了,小姐也不能死,是的,纵是她死了,若是小姐死了,她简直难以想象到她的下场。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的折磨,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
林潇儿死死咬着牙,紧紧攥住了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的,她用了十分的力气,尖尖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她瞪着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冷笑道:“我今日就是死了,与你什么相干?何苦来!你去死,我也去死,大家一同去死!倒不如死了干净!”
“你竟拿绳子勒死我,我不想活了!”
一面大哭大吐,一会儿又要用腰上丝带套在颈上,要寻自尽,雪燕眼疾手快,立马抢去,林潇儿哭着又猛然一头要朝壁上撞去,也被雪燕赶紧拦住。
雪燕愣了愣,她可不想死。她是让人瞧过的,长命百岁,荣华富贵的命格。
她从小就够苦了,所谓的福气,都是下半辈子的,她怎么可以轻易折到林潇儿的手上?
即使是她的主子,也不能挡她的路!
与林潇儿这种人同归于尽,她做不到,更不甘心。
列为看官可知?林潇儿此人,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这会子虽说死,不过是些气话罢了。
她倒可以轻易让人死,时常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或到贾珉面前说几句歪话,散话,搓弄一番赶了出去也罢,至于会不会发卖到窑子里,不论死活,横竖也不关她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命。
正如俗话所言,事若求全何所乐,林潇儿心里常暗暗算计着,那些穷苦人家自有天伦之乐,所谓不如意之事究竟算得了什么呢?凡俗匹夫如何知他们清贵人家不如意之事尤甚。
但真提起自己死的时候,林潇儿不禁忡然变色,恶言咒语,她难免发怵起来,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隐藏自己的情绪。
是她说错了。
她本来想的是赌气用剪子绞烂那些衣裳香袋,林潇儿自然也知其价值不菲,可在她面前,一切事物纵好,都不如她自己。
未想方举起剪刀,雪燕认为自己一心寻死,于是林潇儿便临场发挥演出来一场戏,试一试这雪燕。
林潇儿犹嫌不够,她抓起匮中的东西就往地上摔去,她不知手上抓了什么东西,也不论那是什么,凡伸手能够的着的,都被她摔了个遍。不一会儿,房屋里早已满目疮痍、面目全非了。
放眼望去一片狼藉,雪燕看着不禁触目惊心。
纵然林潇儿知道她摔了的是那块玉,她也早已经忘了那是她母亲贾珉千方百计向人求来的,在她周岁时送给她的礼物。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雪燕认出了那块玉,她手忙脚乱地去接,谁知还是慢了一步,她眼睁睁地看着昆山玉碎,心也随着碎了。
“啪”的一声,发出一道更为尖利的响声,玉被狠狠摔在了地上,霎时碎成了好几块。
雪燕愣住了,慌忙跪下,忙不迭磕头,一连几下,雪燕的额头顿时红肿起来。
林潇儿费力地睁开似睁非睁的眼,眯起眼睛细看地上的是何物,只见地上是一些明润的碎玉,那是匮里唯一一块像玉的物儿,她认得的,不禁大叫一声,痛哭道:“至贵者宝,至坚者玉,怎么会这么容易碎呢!从小到大,我竟连块真玉也没见过,奈我薄命何!”
雪燕微微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卡在了嗓子里,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那是块采自昆仑山的和田玉,是软玉,是容易摔碎的。
林潇儿的泪顿时滚落下来,眼泪控制不住地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洇出一串串水印。
流不尽的泪水与脸上还未结痂的红疹混合在一块,像极了滴滴血泪。
“小姐……”雪燕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林潇儿,眼底里似有无限情绪。
林潇儿看也不看她一眼,索性赌气将前日作的那个绣春囊,拿过来就乱铰一通。
雪燕站起身来,膝盖已经红了一片,她原来是跪到那些珠子上的,雪燕强忍着膝盖的疼痛,忙过来拦林潇儿,却发现早剪破了。
她素日里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工,上头的画她也看不懂,只见上面两个妖精在打架,不过雪燕看着倒是十分精巧,想是林姑娘半年没拿过针线,缝这样一个香囊,又费了半年功夫,缝成这样必然是费了许多心力,剪破了,也太可惜了。
“小姐出身在富贵之家……”雪燕咽了咽口水,接着道:“却不知惜福,妄自浪费,已属造孽,如今只图眼下适意,哪知日后世事难定,倘若日后饥寒、颠沛流离,那时又怎么样呢!又该……”
啪!
雪燕被打的偏过头去,脑袋嗡嗡的,嘴角带着一丝猩红的血迹。
林潇儿的脸皱缩成一团,带着狰狞的表情,狠狠地瞪着她。
吵闹声引起了贾珉的注意,贾珉站起身来,她的目光紧张地盯着林潇儿的闺房,心里已经猜到了一半。
作为母亲,她要先去照管女儿的安危,这尽管不是她的义务,也是出于本能的母性,可贾珉此时犹豫了。
像对林海的不信任一般,她在此处出于本能地也站住了脚。
也许,癞头和尚说的是对的呢?
为了这个灾星,她要去死?
贾珉也不是没去看过林潇儿,只是忽然想起曾几何时林潇儿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她害怕了。
那时她唤了几声玉儿,可房间里寂静一片,哪里有半点活人的气息,林潇儿没有回应她,也不肯掉过头来。
贾珉慢慢走过去,正看见林潇儿对着菱花镜用脂粉小心翼翼地敷着脸,她一点也不敢疏忽,敷完粉后双手在桌子上摸索了片刻,如获至宝的一样取了一支黛笔,然后用心地在脸上描绘起来。
“潇儿,你这是怎么了?”贾珉赶紧上去抓住自己的女儿,林潇儿一下子回头,她脸因为异常白的粉妆和浓重的黑色长眉而显得格外惊怖,贾珉被吓了一跳,声音带着颤抖,她使劲抓住林潇儿的肩膀摇晃道:“你清醒一点!”
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现实,不论如何,贾珉还是在心里默默为林潇儿祈祷着,人总是在这个时候,寄心于神佛。
伴随着一阵门帘被掀开的声音,贾珉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朝这边警惕地看去,只见雪燕快步冲进来,许是一路跑过来的,她没收住脚,扑地栽倒,痛的低呼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好不容易停下,也顾不上擦去脸上的土,冲着贾珉就喊:“孺人,不好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