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三叹》芳意潜消

23、年少抛人容易去 王福林

　　王福林是林家的家生子，他从出生起就是林家的小厮，一家都在林家做活，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
　　他自小便跟在林老太太身边，后来又去服侍了贾珉，王福林冷眼观着，今知贾珉不好了，已隐隐透露着下世的光景，于是欲先寻求个出路。
　　近日来正苦于没门路，幸而林海托自己去给京城的贾大人捎信儿，正合了王福林的心意，于是立马同贾珉的贴身丫鬟小絮去了汴京城。
　　且说王福林得了信后，他散了银子，打发掉那些小厮丫鬟，又在书信上添了两句话。
　　此刻唯留下王福林与小絮二人，小絮如往日般搀扶着他，天缘凑巧，这是个说心里话的时机，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了。他平素见小絮娇俏可怜，像个病西施，早欲向小絮提亲。
　　王福林看向小絮，笑道：“你也见了，孺人病成那个样子，赶明儿死了都可能，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咱们与其继续吃力不讨好地待在那儿，竹篮打水，什么也捞不着，不如另寻出路。”
　　“你有什么门路？”小絮问。
　　“咱们去投奔王家。”王福林得意洋洋道。
　　小絮静静地看着他，倏忽间，她的眼里满含嘲讽，冷笑一声。
　　“难不成你在王家也有什么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你不过沾了个王字，跟他们一个姓儿罢了，也妄想痴心地向上攀高，可笑，不如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儿！”
　　她一面说，一面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王福林蓦地听了这番言语，不禁又气又愧起来，登时急得满头大汗，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小絮将他的心里话全盘托出，他甚至没有感到羞惭的无地自容，只是愤怒。
　　他身为男人，诚然，这世上能让他低头的东西很多。可以为了生计、亲人、金银低头，可以为了那些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卑躬屈膝，可以为路边头插草标的孤儿泪流满面。
　　但他还从未对一个女子低声下气。
　　王福林忙赔笑道：“若是不成，若是不成，你就从此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小絮愈听愈觉可笑，虽旧日看得才子佳人故事，也知里面的书生，五弊三缺童子命，或少钱，或无权，或短命，却也是才貌双全，极其风流清俊，才华横溢。
　　列为看官，可知事与愿违是何味？并非她刻意丑化，依小絮看来，眼前的王福林枯颜伛态，行止粗糙，还有一股子猥陋的气质，连张开嘴说话都会熏着人。
　　方才他的那一番话，小絮便闻到了一股臭味，很怪，跟林小姐的气味一样，她强撑着眯眼瞧他看去，见他露出两排大黄牙，又听到他要八抬大轿娶自己做姨娘，登时撒泼似的大哭大吐起来。
　　往日王福林做低伏小惯了，他这般付出真心，以为已有十之八九的把握，再不成也有三四分，想到与小絮旧日的恩情，他认定他的絮儿是有意于他的。
　　谁知看到小絮这样的态度，王福林的心顿时灰了一半，随即先前的喜悦与此刻的悲伤都转化为浓浓的愤怒。
　　他不由大怒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朝小絮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好好的怎么也学起那妖妖调调的□□了？你不过是个下贱至极的丫头，若不是老爷、孺人提拔你，待你好，你早饿死在街边让人喂了狗了！还怎么耀武扬威的做副小姐！纵你命大，死不了也罢，也是卖进了青楼，这样反倒好，你也不敢给我撂脸子，我还能光顾你呢！”
　　王福林说了一连串粗俗不堪的话，句句都在侮辱她，小絮一听，顿时气的脸色一白，她瞪着两只眼睛，叉着腰正准备骂回去，然而气的千言万语都噎在喉咙里，只呼呼地喘着气。
　　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王福林压根懒怠看她的脸色，冷笑几声，接着道：“是我人物儿门第配不上你？还是根基配不上？是家世配不上？还是容貌配不上？我哪一点儿玷辱了你呢！从来只有我挑你的，没有你挑拣我的理儿！一样在孺人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
　　方说完，王福林觉得把这半辈子受的气都撒了出来，不仅神采奕奕，心里也畅快了许多。
　　王福林还要继续侮辱小絮，见小絮愣愣的，也不言语，王福林又念起素日与她贴肩蹭脸的甜蜜，自悔语言冒撞，不该如此，于是前去俯就，犹恐小絮伤了心。
　　他忙将身子欠起来，向小絮脸上细细一认，只见她两个本来如烟的眼睛霎时肿的如桃儿一般。
　　王福林见小絮已经闭上了眼，满面泪光，不由问道：“哭也罢了，为何闭上眼睛呢？”
　　小絮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王福林着了急，急忙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睁开眼睛再走，会绊倒的！”
　　“何苦来！我何时叫你守着我，我又哪里是什么青楼妓子！我家纵贫的吃不起燕窝，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哪里可以随便任人轻贱！”
　　小絮回身狠狠推了他一把，王福林几个踉跄，这才回过神来，忙劝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方才我大抵让鬼附了身，才说了这么些没有道理的话，说完也忘了，都是我的不是。”一面说，一面自扇巴掌。
　　见小絮还要走，王福林着急道：“你好歹理一理我，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就去抓小絮的袖子。
　　小絮将他的手一甩，王福林的脸色瞬时一沉，他一把搂住小絮的腰，小絮没看见他的脸色，只以为他在求欢，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着什么。
　　王福林一面摸，一面手又探进小絮衣服里面细细摩挲。
　　小絮霎时满面羞红，以为他又要做那种事，因而夺手不肯，直瞪瞪地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良久才道：“你要死！这么多人看着，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你也不知羞，再闹我就嚷了！再说，你方才那样说我，难道我娘生下我来就是给你作践的？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
　　王福林见她又哭了起来，装作急得无可奈何的样子，忙掏出自己珍藏在衣服里面贴身系着的荷包，又忙塞进小絮手里。
　　小絮冷笑几声，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了他一把，将手一摔，劈头骂道：“你给我这破烂的旧荷包做什么，原是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可不要它！”她的腔调尖锐，又弯弯绕绕的。
　　王福林连忙去拉小絮，小絮立即回身跑了，只留王福林一人气急败坏，阴影中，狠毒慢慢爬到了他的脸上。
　　他急的弯着腰暗恨，心道：“死娼妇，素日装模作样的跟老子调情蜜意，做出这副恩爱模样儿，你当然是嫌我的银子少，府上谁人不在暗地里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定浪上我的火来，又给跑了。”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柔情满满地远远喊道：“好妹妹，莫生气了，你就这么走了，要怎么回去呢？”
　　“你去哪儿，好歹告诉我一声，你若消了气，我也好去接你。”王福林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声音不禁也温柔了起来。
　　小絮正值气头上，哪听得进半句，更何况她做了那么多年大丫头，手里攒下的银子有不少，足足二十两银子，够她下辈子吃穿不愁了。
　　她又何必和王福林那个老男人分，这样想着，小絮不曾回头一顾，径直扬长而去。
　　二人自此分道扬镳，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