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三叹》芳意潜消

22、多情却似总无情 是王家

　　是王家那位她名义上的表哥，薛芍顺手拿起案上的双面绣折扇，她半掩着面，无人看见，扇面后的她忽然自嘲地笑了。
　　这一切，就像一个冗长的梦，有时我甚至无法分清，我是否，真的醒来了？
　　也许他也并不该跟我有关系。
　　见碧桃要走，薛芍忙问道：“我确实落了水，你能一眼瞧出，可见我这个病，莫非很严重么？”
　　碧桃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悄声道：“奴婢也是猜测的，不想真是如此，姑娘，不过是风寒，并不紧要，吃几副药过几天便好了，姑娘也该放宽心。”
　　薛芍点了点头，笑道：“若是普通的风寒便好，倒也不必叫人知道了。”
　　“奴婢明白。”
　　碧桃连忙上前打帘子，含笑道：“公子请进。”一面说，一面自退下了。
　　王霈尘静静倚在那里，薛芍抬眼看向他，觉得异常熟悉，这种熟悉的感觉跟水渊给她的感觉一样，却又觉得异常陌生，心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竟让人恍惚，怅然若失。
　　直到多年以后，她才发现那种感觉原来是一种知己难得的喟叹。
　　少年已是到了内室，见内室难分绣房还是书房，说不尽的朴素雅致，书墨清香，居中有一张七尺长案，用黄杨木雕琢而就，上铺满了画笔，画卷。
　　只是主人似乎并不喜这些，除了那小小一隅，屋子里空旷寥落，如雪一般干净。
　　“你怎么来了？”
　　明亮的灯火一如漂浮的红光，使得薛芍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火光的照耀下愈显透明，仿佛胧月夜下一株幽幽吐香的兰花。
　　肤若凝脂，腮边桃红，再配上那迷离如水的灯影，眼色凄迷，简直如水中滟影，如梦似幻，动人心魄。
　　“问你，你怎么来了？”
　　她只穿着朴素的家常衣服，头上只一根银簪子散挽着，神情懒懒地伏在小炕几上。
　　“我来看看你。”
　　王霈尘看她表情不对，于是大步走来，忙问道：“我方听你的丫鬟说，你最近做噩梦了，你，还好吗？”
　　薛芍见有人这般看她，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她瞧着他的脸上带着少见的担忧，含笑答道：“还好，只是被子盖得厚了，发了汗呢！倒多谢你记挂着。”说着，让他在榻上坐了。
　　王霈尘只顾看着她，便不留心，靠近她旁边挨着她坐了，笑道：“亏你平日里还看那些医书，茶水早凉了，怎么还捧着那茶杯发呆。岂不知医书上说，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用五脏去暖它，岂不受害？从此还快别吃那冷的了。”
　　“原是如此。只是我近来只觉心口烧，闷闷的难受，吃不下什么热的东西。”薛芍点头，垂下眼睫。
　　“那冷香丸还有吗？若是不够，我再去给你配些。”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还剩几丸，倒也不妨事，已经大好了，况且不是丸药的问题，不过有些咳嗽气喘，不必总吃那些，前几年哥哥给我配的倒多，就不劳表哥费心了。”
　　王霈尘没答话，摸了摸她的额头，却发现很烫，不觉心下一惊，忙道：“上回被那姓林的推下水，又差点被那个心思深沉的奸人暗害，要不是你……”
　　他眸光冷凝，隐有哀痛，仿佛伤的是自己。唇角虽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可那勉强牵起的弧度，终究掩不住眸底的彻骨寒意，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恨意。
　　薛芍猛然惊觉，这大约是他心情很不好时才会有的表情。
　　王霈尘忙安慰道：“表妹心里有什么，只管告诉我。你若心中不快，郁结日久，怕要落了病。总之，有怨，我替你出怨；有仇，我替你报仇。此事并无外人看见，也无凭据，咱们尚且奈何不得，再说，若我明火执仗地推她下水，林家也不敢多言半句。”
　　薛芍着急地忙捂着他的嘴，笑止道：“这是什么话呢？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这样莽撞的人，再说，我是你的什么人呢，也值得你费这种心思！快别说这样的话，若叫旁人听去，岂不空惹人笑话么？”
　　王霈尘听此言，顿时冷静了下来，二人都安安静静坐着，良久，少年先打破了这种沉默，他轻轻地问：“那佛珠里有蛊虫，你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薛芍叹了口气，如实说她其实不知道，只是心中冥冥有预感，她感知到那佛珠不是个好东西。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怜惜，忙问道：“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薛芍握着他的手，莞尔一笑：“无甚大事，倒是你这样不分昼夜的来看我，闹得不少人不得安生，她们三更半夜睡不着觉，底下人怎么会不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的事，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
　　这又有什么妨碍……根本不比那些中等人家。
　　王霈尘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见薛芍如此，也只得罢了。
　　薛芍笑着反问道：“我倒是好奇，还想问你，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佛珠里面藏着蛊虫，为何还特特的把它送给那人。”
　　王霈尘闻言答道：“在我看到林家的那帮小人推你下水时，早就预料到了……虽不十分确定，也自知了三分，当时姓林的表情古怪，又在不断摸着手腕上的佛珠，我就猜到绝对是那佛珠的问题，定是要送给姑父的。他们如此胆大妄为，胆敢对你下手，又何不敢对薛大人下手！”
　　他久久凝视着她，接着道：“表妹也知，这蛊虫虽有剧毒，却也是外邦常见的一种毒方，只是相隔遥远，我们这里不常见也不认识罢了，它潜藏在这串佛珠中可以长达几年，甚至十几年。”
　　薛芍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么长的潜伏期，若长期佩戴，便能在这期间不知不觉将人杀死。林家确实歹毒，最终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话间，她神色黯淡，心里有些不忍，忙道：“只是林妹妹从小体弱多病，命已不好，自然是受不得的……她纵然做错了事，也是年纪小并不知事，我们合该多让着些……”
　　爹娘做了错事，如何报应在子女身上？
　　这样的人，这样会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痛苦的……善良的人。
　　王霈尘面色沉静，目光冷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里却是冰冷的，他冷笑一声，叹道：“芍妹妹怎么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反而对恶人有这么宽阔的胸襟？”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祸不及子女的前提下，是惠不及子女。
　　他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怜惜温柔的神情，他伸出手轻触薛芍的额头，勉强笑道：“竟是烧糊涂了，倒忘了你才多大，也是个小孩子罢了，听其年龄，不过是最多大她三岁而已，又能如何？你们年岁又相差不多，况表妹长得单纯可爱……比那姓林的看起来还要更小些。”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渐渐她内心中的心声，重叠在了一起，好似一道惊雷，劈开了她长久以来，心中那层无形的、名为“闺阁”的屏障。
　　她好像第一次才明白这个道理。
　　“又在说胡话。”薛芍有些羞恼他半开玩笑的话语，想起了那件隐事，但觉痛心。
　　那等人正希望她溺水而死，假如果真死了，倒教她们快意。想到这里，便提起精神，振奋起来。
　　“我哪里说的胡话呢，况咱们根本不知道那林姑娘今年几岁了。”
　　王霈尘也看到她红了脸，索性不再逗她，他用真挚的言语正式地对她说道：
　　“表妹根本不用替她处处考虑，她并不值当。人之相交，贵在两端相系。纵有一方甘愿倾心相付，无怨无悔，不求回报。日深月久，终有一天，也会感到厌倦。”
　　他的话语仿若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薛芍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那你呢？”她忽然开口问道。
　　“什么？”
　　“你也会这样吗？”
　　“我……自然不能免俗。”
　　王霈尘一面说，一面从荷包内取出两块梅花酥，用手帕托着送与她。
　　她听他的话，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觉眼眶红了……
　　薛芍看了一眼，忙开玩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你若这样说，我也不敢接了。”
　　王霈尘笑了笑，并没有体味出薛芍的意思，也许一个故事从一开始就已经预示了结局，可叹，人们何时才能发现呢？每一个选择都是为这场华丽的悲剧作伏笔。
　　他只是温和地道：“不妨事。”
　　说真的，他也并不想让她接。
　　少年想要喂给她，就手内的吃，薛芍看出他的想法，忙问道：“碧桃呢？”
　　“姑妈让她取东西，要得一会子才能回来了。”王霈尘不解地看着她。
　　“我……我口渴……”薛芍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眸子，脸颊微红。
　　王霈尘不觉笑道：“若不嫌我，我替你沏一次如何？”
　　薛芍一顿，随即微笑道：“今日可是芍儿的福气了，能喝得表哥亲自沏的茶。”
　　虽这般说，内心却暗忖道：“你又不是我的侍从，我怎忍心让你替我打扫落花呢？”
　　薛芍凑近了些，接过茶盏。
　　一只手端着碟子，另一只捏起茶盅，双眸款款含水却不斜视。
　　仿若涂了胭脂的朱唇微微撅起，轻轻往盅里吹着气，复又伸出香舌，轻轻在盅口处舔了一下，这才品了一口。
　　少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胡思乱想之际，薛芍放下茶盏，不点而红的唇上沾了些许清露，只听她道：
　　“上用的东西，总是和从铺子里买来的不同，只这一小口就满口余香。”
　　王霈尘正欲接过，只觉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二人双手触碰，她探着摩挲了几下，直到握住他的手，只觉一片冰凉。她悄声道：“你的手好冰。”
　　见她担心的模样儿，不免叹道：“是妹妹的手热。”他将她的手贴在脸上。
　　薛芍如触电般抽回手，忙笑道：“夜深了，时候不早了，表哥也该回去了。”
　　她想缩回手去，他却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