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三叹》芳意潜消

103、你频来待怎生 “还会

　　“还会再来么？”
　　且说次日，薛希文忙着女儿梳妆齐整，打扮停当，薛芍坐了暖轿，外面跟随着许多侍婢仆妇。
　　汴京城中凡为官者，皆知金陵薛家十二岁独女做得好《白燕》诗，官家欢喜，钦召今日入朝。
　　更有好事的纨绔子弟挨挤在西华门两旁争看。少时，薛希文先自下了轿，直到西华门口，方令女儿出轿。
　　早有许多婢妾围绕簇拥进去，将薛芍围的严实，金缕碧桃紧紧相随，薛希文独自于后慢行。
　　两边的人挨挤做一团，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
　　寥寥几个看见的，俱称扬道：“真好一个年轻女子。西子、王嫱想来都不过如此。”
　　众人称赞不题。
　　轿辇到了宫道前便停了下来，薛芍随着父亲下了轿，立即就有嬷嬷们迎上来。
　　守门太监迎接道：“令媛已到，待咱传奏。”
　　薛希文应道：“相烦公公引荐。”
　　一名女官过来把薛芍搀起，薛芍缓缓迈步，眼观鼻，鼻观心，她身上的璎珞环佩撞击出清脆的叮叮声，带着丫鬟们，随着嬷嬷们走入了那红墙绿瓦之间。
　　跨过一道道门，走过一个个拐角。两边朱墙，青白石底座，金色琉璃瓦，墙面上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图案多为龙凤。
　　虽然大气恢宏，却是失之灵秀。
　　薛芍心想，她终归是不喜欢皇宫的。
　　待好不容易走到宫殿中，薛芍抬头向四周打量，只见所有与父亲衣着相近的人，都死死低着脑袋，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薛希文也明显感觉气氛不对，连忙俯身行了一礼。
　　座上那人冷笑道：“如今的官家登基，靠的也全是哀家的扶持，结果朝堂中的那群人，居然也敢妄议哀家，说哀家牝鸡司晨、扶持外戚？可笑！”
　　“若没有我高家的权势滔天，哪来他们现在的国泰民安？”
　　余女官忙道：“太后娘娘说的对……”
　　“臣薛希文，携小女前来叨扰太后了。”
　　高座上的人缓缓呼出一口气，努力地放缓了声音，来平复心境。
　　高令仪扫过薛芍，先是一惊，随后亲切笑道：“这位就是薛姑娘罢？”
　　薛芍垂着眼，一听这话，连忙道：“是，太后娘娘。”
　　眼前的姑娘不卑不亢，朱唇榴齿，杏眼桃腮，穿着一件莲青色的宽摆束腰百花长裙，分外雅致。
　　高令仪立即换了一副态度，和蔼道：“薛姑娘莫跪，哀家准你，以后在宫中免行跪拜礼。”
　　薛芍有些诧异，但还是谢太后隆恩。
　　问候了一回，临走时，太后悄悄塞给薛芍一本书，蓝色封皮没有书名，她翻开一看，却是《圣武睿哲明孝皇帝庭训格言》。
　　明孝皇帝，就是才去世两年的太上皇。
　　薛芍心中顿时闪过数十个念头，自觉不该受这个，可一想起太后娘娘方才说的话：
　　“这本书，皇子们都要学，哀家也想让你多看看，定是大有益处。”
　　薛芍接过，并不敢过多揣测此中深意，暂表不提。
　　且说与爹娘道别后，薛芍强忍住眼中的泪，在宫道上由女官引着介绍。
　　前面的轿子忽然一停，轿中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前面可是薛家妹妹？”
　　“是的，公主殿下。”教习嬷嬷们忙道。
　　薛芍抬头，轿中人忙将帘子挽起，便见一张笑靥卿卿。
　　曦禾忙下了轿，凑上前道：“真的是芍妹妹，今日可是来见父皇和太后娘娘的？我还不知道妹妹这会子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若不是正巧碰上了，我还不知妹妹来了呢……”
　　少女语速极快，吐字如珠，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儿，身形尚未长开，却有一股天真烂漫的神态，好生娇憨，正是当今的三公主赵曦禾。
　　薛芍正要行礼，曦禾已拉住她的手，笑道：“芍妹妹，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到辰时，我自带妹妹去拜见官家和皇后娘娘。”
　　二人一路闲聊着过去，两旁宫人纷纷叩礼。
　　曦禾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金缕，笑道：“金缕姑娘，你跟着陈嬷嬷，先去把芍妹妹的屋子收拾出来。”
　　金缕应了声是，于是跟着带领众人的嬷嬷去收拾了。
　　“公主怎会在此？”薛芍问道。
　　曦禾笑道：“我刚拜见完陛下，正想着去前殿看看皇弟呢，谁曾想就碰上妹妹了。我们已有近半年未见，妹妹比我印象中还要美貌，可是我们洛朝第一美人了。”
　　美如珠玉，秀若芝兰，洁如冰雪，淡若烟云，这四个词用来形容她再恰当不过。
　　烂漫似牡丹之向日，芬芳如芍药之迎风。
　　此其容貌，一望而知者。
　　薛芍微微笑了笑，不予评价。
　　曦禾长得并不美，至少在她自己眼中是这样，因此总是很羡慕容貌丰美的姑娘。
　　她接着笑道：“父皇新请了位女先生入宫授课，我想让妹妹入宫为我伴读，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薛芍满面堆笑道：“芍儿蒙受公主赏识。”
　　曦禾忙笑道：“莫要叫公主，芍儿只需叫我曦禾，或是唤一声姐姐才好。”
　　薛芍觉她毫无架子，发自内心地笑道：“曦禾姐姐。”
　　一路行至正殿，殿内却空无一人，曦禾回思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忙道：“妹妹还请略坐一坐，我去去就来。”
　　薛芍点头，坐在椅子上，目送着曦禾走了，殿内温暖，炉内升起缕缕香雾，她轻轻闭上眼，好似困倦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脸颊湿湿热热的，猛然睁开眼，谁知落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他们额头相贴，鼻尖相对，近得仿佛能感应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一个年约七八岁小孩，双手正支着扶手，身体微微靠在她身上。
　　薛芍愣神了一会儿后，连忙推开他，男孩起身，眼眸中流露着不安的神情。
　　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忧郁，可是望着她的目光却无比清亮，简直是目不转睛。
　　他方才——
　　只是见这位姐姐生的好看，不想……
　　他真的没有什么坏心思，结果小小少年只是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薛芍打量着眼前的人，乌湛湛的一双眼，红殷殷的一张唇。虽然年纪尚小，肌肤却如白玉般隐隐透明，五官精致，眉眼舒朗。
　　雅抱与春风并畅，丰姿及秋水同清，好似蕴含着日月光华，昳丽明亮而毫无矫揉的脂粉气，就像是为了把斗黯浊世照亮，才出生到人世间一般。
　　任谁也舍不得谴责这样一个孩子。
　　赵熠低着头，不知所措地站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只是他的头上戴着顶歪歪斜斜的帽子，身上穿着远超十种颜色的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连领口处的扣子没扣好。
　　薛芍面色一沉，她看他的第一眼，就明白过来，这孩子是叫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