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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枝枝叶叶离情 “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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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要入宫了,姑娘今晚还是早些歇息罢。”金缕点了灯,取来一条丝绸睡袍披在薛芍身上。
薛芍端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金缕,问道:“明日跟了我进宫,将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金缕,你不怕么?”
金缕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有姑娘在,我当然不怕。”
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贾玦本欲前来拜访,忽听到梨香院中有耳语声,他住了脚步。
离乡,内心很有怨罢?
何况,还要去皇宫那种不得见人的地方。
可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出来呢?
贾玦透过窗户纸,他看到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在轻声细语。分明对话没什么内容,但他仍从里面听出了深厚的感情。
只听金缕轻声道:“说来奇怪,我比姑娘还虚长一岁,姑娘却像是我的阿姊似的,我替姑娘委屈得不行,姑娘自己却从容不迫,镇定自若。”
“看到姑娘这般,我的心也便定了下来,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想着,无论将来如何,定没有姑娘迈不过的坎儿。”
薛芍心下感动,握住了金缕的手。
“我们从小一同长大,虽是主仆,胜似姊妹,你既愿跟着我去,以后我们两人一心,相扶相伴,再不分开。”
金缕的眼里隐隐有泪水,笑道:“姑娘……金缕从此愿意跟着姑娘,绝不分开。”
烛光摇曳,倒映在金缕明亮的眼眸里。
贾玦心中沉思,这是来自很久之前,他记忆中的话。
“二哥哥,莫说我一个当妹妹的话直,如今我不得不远嫁,过去今日的话,之前说不得的,今儿就一并说了。你是男子,宝姐姐曾说过,读书明理,辅国治民,才不枉为男儿。本来该你封妻荫子护住家人,可是,二哥哥,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你如何不知,宫里的大姐姐,为了什么进宫去?莫非你真的相信了大姐那番宽慰我们的话?莫非她真的只是为了她自己的荣华富贵?如今家里什么情形,你心底没有数吗?难道你真的指望府里供养你一辈子么?”
“我知道,你不想走仕途经济的路,但这不意味着要你去做一个尸位素餐的佞臣,二哥哥,你误会宝姐姐了。”
贾玦的心一痛,是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二哥哥,你想过没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若是有一朝无形无迹,无知无识,灰飞烟灭了,若是有一朝,这个家彻底败了,完了,你该如何?我们又该如何!”
“不止宝姐姐恨你,我也恨你,我比她还恨你,那么大的雪,她该多冷啊……二哥哥,你真的误会宝姐姐了。”
每一个字仿若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贾玦向后跌去,勉强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月,细弯如钩,洁白的月光洒在朱红的廊柱上,竟有种陌生的疏离感。
心痛,头痛,浑身都痛。
伤痕累累的心,一定很难痊愈。所以,这一世,她才对他这般冷漠吗?连金锁都丢掉了。
薛芍在心中暗暗立誓,“永远”这两个字太飘渺,将来若有能力,定要在身边为金缕寻到好归宿,护她一世周全。
“时候不早,再晚一些,妈可能就要歇下了。你陪我一同去妈屋里,将这被褥送给妈罢。”
“好。”金缕应下,正要推门。
贾玦一愣,连忙回身往外走,风霎时拂过响起沙沙声,掩盖了脚步,他消失在黑夜之中……
薛芍来到母亲房中,她还点着灯,坐在桌前筹备,为明日忙碌着,薛芍心底酸楚,将绣好的茱萸云纹锦被铺在床榻上,扶着母亲走到床边,依偎着她坐下。
“从今往后,芍儿便再也无法在母亲身前尽孝,从此愿母亲见到此物犹如见到芍儿,让它替芍儿在冬日里为母亲驱寒。”
王雪柳泪眼婆娑,紧紧握着她的手,有千万般不舍。
薛芍含泪松开母亲的手,退后几步,双膝跪地道:“女儿有一事要说,思量许久,却是不得不说。”
她叩了一个头,接着道:“旧日家芍儿的首饰够多了。”一面说,一面拔下乌发上的金簪,“那些宝石簪子、玉勒玛瑙、耳珰项圈等等,样样制作精巧细致,连宝石亦是上好成色。”
“芍儿知道,是爹娘疼爱女儿,芍儿不敢有微词,只是这些东西,随便一两件,都够乡下农户过活半辈子了。”
她今日才回了探骊一方蕉叶端砚。
“母亲,世人都道富贵如蜜糖,去称羡富贵,芍儿却觉得,富贵如霜刃,富且贵犹是。”
王雪柳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明白了其中的机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就是所谓的因财丧身。逢年过节宫里赏赐来的衣裳,横竖芍儿也穿不了那么多,放在箱子里反倒是占地方,还容易发霉,若不能物尽其用,便只能白白遗弃了。如今还有许多百姓处于饥饿之中,不如将家里的珠宝经营换成谷物,开仓赈济四方乡邻,也算是一种惠及众人的德行。”
待薛芍说完这一番话,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金缕看向薛芍的目光已带着无比的崇敬。
王雪柳深吸一口气,良久,感叹道:“芍儿啊芍儿,你自幼聪颖敏绝,比族中姊妹都要眼界通达,今日一番话,甚至远胜于我,我也再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
“我对你只有一点担忧,便是知你从小心性极高,宁折不弯,亦不愿屈人之下。但是你须记住,此番入宫,要懂得自敛,万不可同小时一样,凡事不可锋芒太过。”
薛芍点点头,挽着母亲手臂,倚在她肩上,泪水从脸颊上簌簌跌落。
这是母亲自小教她的。
“……芍儿明白。”
“从今往后……惟愿母亲春寿自韵,福海康宁。”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且说与此同时,贾玦默立在一面穿衣镜前,镜子里却看不到人影。
薛芍从屋中出来,只觉夜风清冷,吹得眼角生疼。
月光如纱,薄纱拢上她的脸庞,点点晶莹,丝丝涟漪,看着庭院中白茫茫一片,好像自己的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眼中尽是茫然无措。
回首望去,只见屋中灯火摇曳,她的目光胶凝在窗面母亲的剪影上。
那般温暖,却又那般遥远。
从此往后,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