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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朕是不敢 慈宁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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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将殿内那股混杂着沉水香与压抑气息的暖流彻底隔绝。
拓拔轩离停下脚步,仰起头。不知何时,天色已如泼墨般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琉璃瓦上。紧接着,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玄色大氅上,瞬间融化成一点湿痕。
雪,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转瞬便成了扯絮般的狂舞。凛冽的北风卷着碎玉般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却也让拓拔轩离原本因殿内谈话而昏沉的头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陛下,”贴身内侍撑开一把油纸伞,微微倾着身子,替皇帝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风雪。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夜深雪大,您看……是不是先回御书房?那几份奏折还压在案头,正等着您批阅呢。”
拓拔轩离没有立刻答话。他静静地立在风雪中,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望向宫城深处。
“不去了。”他抬起手,拂去肩头积压的一层薄雪,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摆驾,去凤涟宫。”
凤涟宫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将外头呼啸的风雪彻底隔绝。拓拔轩离刚踏入内室,一股熟悉的暖香便扑面而来。
皇后听闻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只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与白日里在众人面前端庄华贵的模样不同,卸去妆容的她,褪去了那层属于一国之母的威严,反倒透出一种温婉恬静的小家碧玉之感。她生得极白,眉眼柔和,不笑时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清冷,笑起来时眼底又仿佛盛着一汪春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见皇帝走近,她微微垂下眼帘,双手交叠,正欲按规矩盈盈下拜:“臣妾给陛……”
“别拜了。”拓拔轩离却先一步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肘,将她稳稳地扶住。
他看着眼前这张毫无脂粉气却愈发清丽动人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低声说道:“我有点累了……抱一下。”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柔软的波光。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向前迈了半步,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片刻,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内室里交织。
过了好一会儿,拓拔轩离才缓缓松开手,拉着她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坐下。皇后拿起一旁温着的茶盏,替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唇边,动作自然又妥帖。
她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轻声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温婉柔和,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陛下……臣妾今日在宫中,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丝帕,“他们说,中宫七年无所出,是陛下……不让臣妾怀孕。陛下可是有什么另外的隐情?”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全然信任的探寻。
拓拔轩离沉默了很久。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廊下宫灯轻晃,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想知道。
“你身子弱,是其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的,“你是早产,岳母在你出嫁前就与我说过,需得好好调养,不可急于求成。”
夏念曦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太医每半月把一次脉,说你气血渐充——”他顿了顿,垂下眼,“但朕要的不是‘渐充’,是你底子真正养好。朕不想你为了一时之急,伤了根本。”
他说“一时之急”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朝臣催他广纳妃嫔,催他绵延子嗣,奏折上的字字句句都在说“国本”。可那些人不在乎夏念曦的身子,不在乎她能不能扛过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他们只在乎中宫有没有嫡子。
“另一个原因,”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在朕的母后身上。”
夏念曦指尖微微收紧。
“母后当年生下朕,身子就落了病根。可她没有好好养着,随着父皇征战边疆,辗转奔波,常年药不离口。她本来身子骨是好的——”他的声音微微发紧,“所以封后未及半载,便去了。”
原来顺宁皇后的病因在这里啊…
夏念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朕不想你变成那样。”他反握住她,力道不重,却紧得像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所以朕要太医院仔细会诊,确定你能怀孩子、能平安生产,咱们再谈子嗣的事。在此之前,谁催都没用。”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夏念曦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忽然明白,这些年他每次让太医“仔细调理”,每次她问起时他轻描淡写的“不急”,每次她提起子嗣时他岔开话题——都不是不在意,是不敢。
他怕她走上先皇后的路。怕她有了孩子,就没了命。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太医前几日来过,说我可以了。”
拓拔轩离怔了一瞬。
夏念曦抬起脸,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弯着,“我不知道你瞒了我这么多。我只当是……只当是你还不想要。”
“朕不是不想要。”他声音低下去,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朕是不敢。”
他没有告诉她,在太子府的那些年,他从未碰过良娣和良媛。即便夏念曦亲自开口让他去,他也只是与那二人分榻而眠,天亮便走,不曾有过半分逾越。那些事,他从未提过,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他只是想要和她的孩子。
窗外风声渐歇,廊下的宫灯不再摇晃,光影重新落定,温柔地覆在两人交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