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凰》雪落月梢

11、请安风波

　　十一月初一，大雪倾落，漫京皆白。京城地处北域中枢，冬日雪势向来急骤，一夜便封了檐角阶台。夏念曦起身时，暖阁内已燃透银骨炭，暖意裹着淡淡的松烟香漫开，将窗外的凛冽寒气隔得彻底。

　　巧儿轻步上前伺候梳洗，低声回禀：“娘娘，宫中各宫炭火份额已按例分发妥当，颖、玉两位皇贵妃处额外添了三成，断不会短缺。”

　　“母后那边呢？”

　　“太后娘娘宫中份例本就是六宫头一份，内务府不敢有半分怠慢，昨夜便将上好的银丝炭送足了，暖阁里的地龙也通了整夜。”

　　夏念曦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镜沿雕花。今日是两位皇贵妃入宫后首次随六宫请安，更是全员往慈宁宫问安的正日子，需要警慎些。
　　辰时过半，她移步晨辉殿，殿内已候着三人——贤妃郑暖、惠妃林然，还有颖皇贵妃独孤颖。
　　独孤颖依旧是素色宫装，领口袖缘绣着细碎暗纹，不显张扬，即便殿内暖融融的，肩上仍拢着件素白狐裘披风，身形微缩，低眉垂目，似是不愿引人注意，安静得像株藏在角落的兰草。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三人齐声行礼，姿态恭谨。

　　夏念曦目光在独孤颖身上稍作停留，见她屈膝躬身分毫不差，心下微动——这般谨小慎微，倒不似寻常公主做派，面上却未露半分，只温声道：“平身，都坐吧。”

　　“谢娘娘。”三人依位落座，殿内一时只剩炭火噼啪声。
　　刚歇片刻，殿外便传来宫女急促的低呼：“娘娘，您慢些，地上滑……”话音未落，赫连玉已掀帘而入，风风火火带进一缕寒气。
　　她身着正红绣金凤的皇贵妃宫装，珠钗环佩叮当作响，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风声，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四处打量着殿内陈设，语气满是新奇：“这便是凤涟宫的晨辉殿？果然精致华丽，比我龙辰的寝宫还暖！”说着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夏念曦，嘴角扬着明艳笑意，带着几分未脱的娇憨：“臣妾来晚啦！龙辰海边从不下这么大的雪，晨起瞧着新奇，多玩了会儿堆雪，皇后娘娘不会怪罪臣妾吧？”
　　夏念曦望着她鲜活跳脱的模样，淡淡道:“无妨，雪天路滑，晚些不打紧，玉贵妃请坐。”这般毫无城府的心性，倒是真被龙辰皇室娇养得纯粹。
　　待赫连玉落座，夏念曦略提了几句入宫后的规矩礼仪，无非是谨言慎行、恪守宫规的老话。
　　话音刚落，正欲起身率众人往慈宁宫，赫连玉却忽然抬手示意贴身侍女捧上一个描金锦盒。

　　“皇后娘娘，不知是谁私下往臣妾宫里送了些东西，瞧着便上不得台面。”她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指尖叩了叩锦盒边缘。

　　贤妃郑暖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起身，屈膝行礼道：“玉皇贵妃，那是臣妾的一点心意，特意托人从龙辰寻来的深海宝石，色泽通透难得，不知有何不妥，惹得娘娘不快？”她费了半月功夫才寻到这几枚宝石，本是想借此拉拢背景强硬的赫连玉，稳固自己的位分。

　　赫连玉闻言，径直掀开锦盒，捏起一枚蓝盈盈的宝石，看也不看便往郑暖身前一丢，宝石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声响，她嗤笑道：“这种东西在龙辰随处可见，街边铺子的门槛都镶着，只配踩在脚下！你拿这等货色来敷衍本宫，是觉得本宫没见过世面，好糊弄？”
　　她虽单纯，却也在龙辰后宫见多了嫔妃间私下串联、背后算计的勾当，最是厌恶这种刻意拉拢的行径。
　　郑暖慌忙跪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臣妾不敢，娘娘恕罪！臣妾绝无敷衍之意，实在是真心想送娘娘好物……”
　　一直沉默的独孤颖此时缓缓抬眼，斟酌着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玉姐姐，贤妃娘娘毕竟是宫中老人，平日里还协理六宫事务，她送些故国之物，或许……或许也是怕你我初入宫闱思乡，一片好意罢了。”
　　赫连玉斜睨了她一眼，语气不屑：“你莫不是瞧着这宝石好看，想替她求情？你好歹是君毅皇女，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何必为这点东西替她说话？”

　　“够了。”夏念曦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却带着皇后独有的威仪，瞬间压下殿内的争执，“本宫还在此处，你们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本宫这个皇后？宫规森严，岂容你们当众争执？都收了性子，随本宫去给太后请安。”
　　众人皆敛声屏气，躬身应道：“是，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赫连玉虽仍有不忿，却也不敢再违逆，屈膝福了福身，转身率先掀帘出了殿门，裙摆扫过门槛时带着几分赌气的力道。
　　其余几人则恭恭敬敬候在原地，待夏念曦起身，才紧随其后。
　　一行人抵达慈宁宫门前，按礼制应由夏念曦引领入内，众人列队相随。
　　不料赫连玉刚瞥见宫苑里摆放的玉雕、珊瑚摆件，顿时忘了规矩，提着裙摆便跑了进去，指尖拂过玉雕纹路，眼中满是好奇，东瞧西看片刻也不停歇。
　　慈宁宫暖阁内，太后凤依梦已戴好素色轻纱，遮住大半容颜，由宫女涟漪扶着缓步而出，刚至殿门口，便与正踏入宫门的夏念曦对上视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凤依梦的目光缓缓落在正抚摸玉雕的赫连玉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玉皇贵妃倒是天真烂漫，十足的孩子心性。”
　　赫连玉闻声回头，见是凤依梦，慌忙收回手，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参见太后娘娘！臣妾……臣妾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玉雕，一时看入了神，忘了规矩，请太后恕罪！”
　　念曦此时已率众人列队站好，齐声行礼：“儿臣（臣妾）给母后（太后）请安，愿母后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凤依梦抬手亲自扶起夏念曦，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才转向赫连玉，淡淡道：“念你初入宫廷，不懂规矩也情有可原，此次便饶过你。但日后言行需有分寸，你是皇贵妃，一举一动皆代表皇家体面，莫要失了礼数，徒惹人笑话。”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坚定，不容反驳：“哀家身边有个刘嬷嬷，做事稳妥，懂的规矩也多，日后便派去你宫中伺候，也好时时提点你。即日起，六宫事务暂由颖皇贵妃与贤妃协助皇后打理，你便专心学规矩，不必掺和事务。”
　　赫连玉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凤依梦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怯意，终究没敢多说，悻悻应道：“……是，臣妾遵太后懿旨。”
　　“都退下吧，皇后留下，陪哀家说说话。”凤依梦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淡。
　　众人依言告退，赫连玉踩着殿外的积雪，脚步重重，心中满是郁闷，只想着往后该如何做，才能讨得太后欢心，拿回打理事务的权利。
　　慈宁宫暖阁内，银丝炭火烧得正旺，暖意如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菊花茶香。
　　凤依梦褪下面纱，露出清丽绝伦的容颜，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拉着夏念曦的手在榻上坐下，神色渐渐凝重：“哀家派人细查了赫连玉的底细，她在龙辰确是极受宠爱，其兄赫连城新帝登基不久，国内各方势力未稳，送她来联姻，一是为了稳固两国关系，二是想借我朝之力稳住局势。她这般嚣张跳脱的模样，多半是层保护色，怕在宫中受欺负，倒不必过于担忧。”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话锋一转：“唯有一人，你需格外留心。”

　　“母后是指独孤颖？”夏念曦瞬间会意，独孤颖的谨小慎微，总让她觉得藏着几分刻意。

　　“不错。”凤依梦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探报上说，此女在君毅国内地位尴尬，虽是皇贵君南宫付之女，却既没有她母亲那般杀伐果决的性子，也没有她父亲骁勇善战的本事，性子怯懦，在独孤皇室中堪称异类，向来不受重视。”
　　“如此说来，她是君毅送来的弃子？”夏念曦沉吟片刻，轻声问道。

　　“未必。”凤依梦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能在君毅那般尔虞我诈的皇室中安然长大，还能被选中送来联姻，本身就不简单。况且君毅已有皇太女，储位稳固，若非另有图谋，何须派出一位‘不合格’的皇女来行这破天荒的联姻之举？哀家已加派人手继续探查她的底细，务必查清君毅的意图。”她抬手拍了拍夏念曦的手背，叮嘱道：“曦儿，记住，这深宫之中最是藏不住秘密，过分的单纯与过分的怯懦，都可能是最致命的伪装，需多留个心眼。”
　　夏念曦心下一凛，起身屈膝行礼：“儿臣明白了，谢母后提点，儿臣谨记在心。”

　　“起来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哀家不帮你，还能帮谁。”凤依梦语气温和下来，抬手扶她起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拓拔轩离已大步走了进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手中还攥着几份奏折。

　　夏念曦见状，立刻起身屈膝行礼：“陛下。”知晓他们母子定有国事相商，便顺势道：“陛下与母后有要事商议，臣妾在此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拓拔轩离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与愧疚，望着夏念曦端庄离去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紧——他曾承诺过，要护她周全，让她安稳度日，如今却连臣子的禀告百口莫辩。

　　凤依梦如何不懂，端起茶盏递给他，轻声道：“先喝口茶润润喉，瞧你累的，又为何事烦心？”

　　拓拔轩离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将奏折重重置于案上，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郁：“还能是什么事！朝中那些老臣，又以中宫无出为由，联名上奏劝儿臣广纳妃嫔，说是为了绵延子嗣、稳固国本。儿臣才刚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固，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施压！”
　　凤依梦神色平静，似早已预料到此事：“你与曦儿成婚七年，在太子府时便未有子嗣，如今你登基为帝，中宫无子，他们自然会抓住这个话柄发难。你初登大宝，不宜与这些老臣硬碰硬，免得惹得朝堂动荡，影响新政推行。”
　　她沉吟片刻，给出对策：“暂且以国事繁忙、新政为重为由，将此事搁置，好生安抚那些老臣，日后再慢慢商议。曦儿那边，你也多些耐心安抚，莫要让她受委屈。”
　　拓拔轩离闻言，缓缓松了口气，看向凤依梦的眼神满是感激：“还是母后思虑周全，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