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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使 宫挽绫心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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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白烟在寝房内袅袅婷婷。
帷幔后,宫挽绫双眼紧闭,死死握着被角。突然,她呼吸急促了起来,数息后又低沉了下去。
梦境中,宫挽绫行走在高山间。这里天空蔚蓝草地碧绿,成群的牛羊如同高山草甸上的洁白珍珠。
她漫步其间,心却跳得紧急,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将要发生。宫挽绫驻足举目,周围明明安详美好。
她猛地回头,天依旧蓝得惊人。
她忽然不敢再向前走了。她有一种隐约的预感,只要她再向前走一步……
周围的一切依然令人沉醉。天空中有一道熟悉温柔的声音说道:向前走吧。
宫挽绫抬起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明明是芈重黎的声音。
向前走吧。
宫挽绫失声道:“陛下!”
声音转而威严:“大煌的子民,怎能畏缩不前?”
“挽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老师要对先祖,对大煌尽忠。”
这两道声音交错着,混杂着,在整个天空不断回荡,逐渐变得狰狞。宫挽绫仓皇叫道:“陛下!老师!我该怎么做?”
“走完你的路!”煌帝的声音冲破天际。
宫挽绫犹豫着抬起腿:“老师?请明示……我该怎么走!”
芈重黎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就像小的时候她拿着龟甲教她如何辨认上面的纹路:“挽挽,老师也不知道你到底该向哪里走啊。”
宫挽绫有些失望。可芈重黎下一句话让她心神一定:“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如果不知道该向哪里走,那么就向前走吧,无论好坏,总有一个结果。”
宫挽绫再不犹豫,一步迈出。
天地骤然撕裂。宫挽绫心中剧震,大叫起来:“老师!”
再无声音回答她。撕心裂肺的吼叫中,风沙扑面而来。宫挽绫被呛了满口的沙子,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堆起了软厚黄沙,风炙热坚硬。
天际似乎有一座城,墙壁金黄耀眼,像一座美丽的奇迹。墙头站着一个渺小的人影,容貌如瑰,衣饰灿烂。
宫挽绫心道:那是一个公主。
她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望着遥远的天,五官高傲。
“吼——”巨兽的吼叫在耳畔炸响。
宫挽绫抬头,那吼叫是从一头洪荒巨兽的口中发出的。其状如猿,白首赤足,朱厌站在她的面前。
“吼——”朱厌捶打胸膛,发出了震天撼地的吼叫。忽然刀兵四起,铺天盖地的军队朝她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士兵几乎要撞到她的脸上!
梦境中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把弯刀折入自己的小腹。她身后也有连天的喊叫,铁甲兵高举黑盾和长枪,整齐地压了上来。两军相接,他们厮杀,他们吼叫,朱厌的白毛在狂风中尽数飞舞。
宫挽绫猝然惊醒。
*
宫挽绫不安地在廊下踱步。
一个小仆路过,宫挽绫忙叫住了她:“屏烟,老师可起来了?”
“往日这时候已经梳洗完毕了。少司命若是等得焦急,不如自去寻君侯,想必君侯不会怪罪。”
“好。”宫挽绫实在是等不及了,心慌意乱地走了进去。屏风上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她唤道:“老师?”
并无应答。
“老师?”宫挽绫再次唤道。
芈重黎恍然,披衣而出,讶异道:“挽挽?这么早。为何如此慌乱?”
宫挽绫浑身有些颤抖,芈重黎犹豫片刻,还是将她揽入怀中,顿觉怀中小鹿惊颤。宫挽绫自幼丧母,芈重黎对她来说如师如母,早已成为亲密无间的家人。
“老师……昨夜我做了异梦,似是上天警示!”
芈重黎缓缓皱起眉:“警示?”
待到宫挽绫陈述梦境过后,芈重黎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悉心安慰。她端坐几后,面色微沉。可宫挽绫又是一阵心慌,并未注意到老师的反常:“老师,这是上天的警示,您还记得我卜的那卦吗?您也卜出了相同的卦象!还有祭祀那日暴毙而亡的巫觋!神灵对大煌不满,因此频繁警示我们,还有我做的梦,朱厌乃是兵灾之兆,此次出使牧族,恐将引发战乱!”
她自顾自说了半晌,这才注意到芈重黎面色古怪。
宫挽绫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发重了:“您怎么了?”
她这才注意到芈重黎指尖玩着一支卜筮用的竹签。而那签上……乃是大凶之兆。
一瞬间电光火石,宫挽绫什么都明白了:“您……您都知道?”
她惶然起身:“您……不,是陛下!陛下要攻打西域——”
她动作有些大,带翻了一只漆瓶。下人们听到声响,疑惑地走到室外:“君侯?”
“退出去!”屏烟等人只听见这样一句威仪十足的话。
“老师你——”
一团莹莹的光芒骤然飞出,撞入宫挽绫眉心。她对芈重黎毫无防备,因此连反抗都不曾就倒下了。
芈重黎跨上前一步,恰巧接住了她。
“唉……”屋内只剩下这一声叹息。
芈重黎将宫挽绫在榻上放好,整理了下衣裳,而后发了会儿呆。
“你让我如何是好呢?”国师叹道。片刻,她下定决心,伸出二指探向宫挽绫眉心。
火种在皮肤下游荡,忽然发出光亮。芈重黎以意念操控着这一粒火种,万般小心地探寻着宫挽绫的记忆。终于提指一勾,掩盖了宫挽绫所有的怀疑。
芈重黎整了整衣衫,才发觉全身汗透。她小心地抱起宫挽绫,走出室外:“屏烟,去驾车来。”
芈重黎登上马车,屏烟赶着车朝都护府去。她让宫挽绫靠在自己怀里,忧愁地望着她。
“挽挽……以后不要这么相信老师了。”
马车停了下来,芈重黎抱着宫挽绫下了车。下人见状急忙询问,芈重黎道:“去请医师来,少司命有些不适,晕倒在我房中。想必是早上赶得急,吃了冷食。”
下人连连点头。芈重黎为人如何,对少司命又如何,众人有目共睹,因此并无人怀疑。
芈重黎将宫挽绫在卧房内安置了,嘱咐一番便离开了。宫挽绫醒后果然什么也不记得,医师并未探查出什么问题,下人也只道她吃了凉物,身体不适罢了。
*
诸神对坐,诸天神明。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一道缥缈的声音从云中传来:“祝融之后果然胆大,神灵旨意都敢篡改。”正是云中君。
“这话说得不大对吧。”另一道声音从水边传来,那里立着一个神情忧郁的绝色佳人,乃是湘夫人:“并未篡改,只是掩盖。”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湘夫人极美,却也极尽愁态。云中君私底下曾多次询问湘君祂总是站在水边干什么,得到的答案是祂在那里数竹子上的泪。
“虽未篡改,掩盖也是重罪。”另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说道。
君回翔兮㠯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大司命神色不悦:“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
“那煌帝也同罪好了。大煌皇室嘴上说着敬神悦神,谁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尤其那个芈重黎,竟然妄想与天抗衡。”太阳里伸出一个老儿头颅。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正是东君:“山鬼?你到底在不在?你怎么不说句话。”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只见青山隐隐,烟雾渺茫:“何必在此烦忧,人事自有定数。”
“今日之事起于祝融之后。”大司命道:“如若不是她对少司命出手……”
山鬼淡淡道:“少司命自愿下凡经历情劫,我等作为同僚,只需在此观望。何况祝融之后并未害她。”
“那芈重黎名字果然好使,有先祖祝融之相。”大司命皱眉道:“假以时日,恐将复兴火正一脉。”
“人事自有定数。”山鬼再次重复道:“你何必担忧。”
“乃是因为祝融之后今日对少司命出手……”大司命也再次重复:“少司命与吾等乃是同袍——”
“诶,和你们是同僚,和我俩可不是。”另一道声音说道。
牧族信奉长生天,说话的便是萨满。祂身边坐着的是缙云国的守护神大巫,祂们都不属于中原神系。
“你们吵来吵去,不如卜上一卦。”湘夫人转过身,已是满脸泪痕:“整日里勾心斗角,不知有何趣味。”
“勾心斗角?”大司命不能理解。
“有何趣味?”云中君也发话了:“总强过整日里数算斑斑泪竹。”
“你们,甚吵。”湘夫人又转过去了:“河伯就从不说话。”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河水无声地流淌着。从中立起一个水做的神祇,人身鱼尾,满头银发,目若琉璃,周身散发着奇异的水香。正是河伯。
“湘夫人说得也有些道理。”另一个神祇说道。轻乘桂舟,要眇宜修,正是湘君。“吾等在这里勾……互相争吵,不如算算人事。”
“那便再卜上一卦,看看和十八年前有没有变化。”大司命挥了挥手,树上无风叶自落。
“唉......大煌......气数未尽。”湘夫人道。
“仍将迎来中兴。云中有白鹤,凤鸣于朝阳。”云中君肯定道。
“牧族猛虎已出。”大司命也道。
“凤虎各自安好。”山鬼一锤定音:“诸位,人事自有天命……”
“你换一句吧,耳朵听烂了。”东君很不客气地说道:“整天叨叨什么天命天命,天命就是吾等!天地运行,皆在吾等卦算之中。如今赌约未到,但时势便同吾等预想得分毫不差!十八年前是这样,十八年后依然是这样!”
“天命不可妄改,人事不可轻动。”山鬼依旧十分飘渺地说道:“勿忘后羿射日。”
“你!”东君怒目而视。“凡人岂能与吾等相比!吾等只消几句神谕,凡人便深信不疑!”
“即便你随意玩弄天下,也未必能够算准每一个人。”山鬼看了大司命一点:“想必你深有感触。”
东君也看了祂一眼,大司命低头不语。他心中恼怒,指着山鬼便要骂:“你——”
“有话好好说。”云中君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再加上湘夫人时不时添上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鬼话,河伯也加入混战,于是场面越发混乱了。
*
煌虽一统天下,然而终归有鞭长莫及之处。九州沃土东西二分,中原之主为大煌,西域之主为牧族。牧族高大威猛,骁勇善战,传说先祖乃是蚩尤后裔。
这牧族原本也并非西域人氏,乃是因天灾从漠北迁徙而来的一支民族,落地生根后在西域更名改姓,迅速融入本土,建立国家。因其民风彪悍,竟在十余年间攻伐兼并诸族,一统西域。莎车、龟兹等大国俱被击败,且末、戎卢等小国被其兼并,余国皆臣服,与之进贡和亲。
牧族本部共有十二部落,定居于幼泽。数十年前黄金部落崛起,号令诸部。除此之外,共有铁,巴,木,胡,哈,纳,乞,隅,拿云,公羊,万俟十一个部落,它们依附于黄金族,以滚滚铁骑共同构建了如今名震西域的黄金王朝。
这一任牧王早逝,王后塞娅乃是黄金族贵族,于牧王死后力排众议继位称王。那西域公主便是她的独女,名叫伽罗。
一个月后,大小使节辞别亲友,动身起行。车子经过国师府前的时候为时尚早,宫卓看宫挽绫坐立不安,便让马车在国师府门前停一停。宫挽绫匆匆下了车,芈重黎刚好走了出来。
“老师。”宫挽绫低低地叫了一声,颇为不舍。
芈重黎笑着冲她摆了摆手:“此去无论是否功成,为师都为你骄傲。”
宫挽绫顿住,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登车。芈重黎又忽然扬声叫道:“挽挽。”
“老师?”宫挽绫立刻回头。
芈重黎笑了。她望着宫挽绫,心中一阵隐痛。这一去,必是千难万险。
你我相隔十七年光阴,我又怎能与你共度余生。
芈重黎立在那棵橘树下,冲她挥了挥手:“挽挽长大了。”
“老师。”宫挽绫眼眶微湿。
她对中都里的这些人格外有感情。因她是在万众瞩目当中出生的,呱呱落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张张笑脸。从小到大这些长辈们就像她的众多养父养母一般,待她各有各的亲切慈祥。父亲,国师,陛下,还有煜王妃……
芈重黎也是思绪万千。挽挽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她无夫无子,宫挽绫就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她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看着她第一次穿上祭袍,成为万众瞩目的祭祀官,少司命,如今又要代表大煌出使异国……
“去吧,历史将因你改写。”芈重黎含笑。
宫挽绫将要离开时,老师又说了一句话。
“此行若遇到什么难处,不要害怕。如果有了主意,就大胆去做,你是少司命,有神灵的福泽庇佑,所行必定成功。”
马车再度启程。经过城门的那一刻,城头上的百姓纷纷抛下兰花香草。
“上天保佑少司命!”百姓们呼喊道。
“太一佑护我大煌!”
宫挽绫心中感动,也以礼相回。出城后马车驶向篁水,天子和百官在那里为他们送行。
煌帝召见正副使节,又是一番繁文缛节百感交集过后,正副使者正式启程。煌帝率百官亲自相送,直送到城郊长亭。
宫卓不得不下车劝请:“陛下,已至长亭,请以龙体为重。”
煌帝点头道:“那朕就送到这里。诸卿且饮一杯酒,但愿天佑大煌,此去万里平安。”
近侍捧过一只漆盘,煌帝拿起酒杯。众人举杯,只觉酒淡天宽,风急晚来。
酒也饮过,使团即将上路。宫挽绫忍不住回头,再一次回望中都的风尘。树下飘飘,杨絮飞舞,像无数幼小的飞鸟。煜王妃白落乌率先折下一根柳条,擎在掌中示意。芈重黎端坐亭中,没有看任何人,自顾自弹起了一支送别的曲子。
宫挽绫心中一酸,赶紧转过了身。
待使团开拔后,芈重黎终于抬头望着车队的背影。不知何时百官已经回城了,长亭中只剩下煌帝和两位国师。
帘幕后还有一道隐隐的影子。
“国师也该出发了。”煌帝望了那道阴影一眼。
黑帷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沉默的芈重黎身上。芈重黎抚摸着琴弦,终于站了起来:“是。”
帘幕后的黑影和她哑声说着什么。
芈重黎行了一礼,起身上马,黑帷已经在另一匹马上等着了。二人扬起马鞭,向着使团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
使团一路跋山涉水,地势逐渐走高。起先还有诸多驿站可供休息,直到进入人烟稀少的西域后才知不易。不少人开始水土不服、呼吸不畅。使团开始减员,一路困苦自不必说。
却说使团一路向西。数月后终于抵达大漠,宫卓命人收拾好仪仗旗帜,雇了骆驼进入沙漠。
使团众人都是初次见到沙漠,只见遍地黄沙,大风呼啸,一派狂野。
沙丘表面光滑如水,连绵不断,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极其壮阔。
正值日上三竿,天上一轮烈日高悬,烤得人心里发慌。宫卓擦了擦汗,询问向导:“还要几日?”
“回大人,短则两日便至,长则三、四日方可抵达。”
宫卓在骆驼上坐得难受,干脆下地走路。
宫挽绫戴着帷帽,掏出手帕沾了沾额角。使团礼服厚重,入漠后大家都入乡随俗,更换了宽松的长袍。
“大人,喝口水吧。”侍从奉上一只水囊。
宫挽绫接过饮了一口,忽觉有异,缓缓转头望去。
前面是座不高不矮的沙丘,吹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阴风。宫挽绫五感敏锐,又察觉到那股风里有一丝猛兽特有的腥臊气息。
宫挽绫轻声去唤前面的护卫:“告诉正使宫卓大人,让使团停下。”
不过片时,宫卓骑着骆驼来了:“吾儿何为?”
宫挽绫浅浅行礼,道:“前方恐有猛物。”
宫卓神色一凛,朝她所望方向看了一眼,吩咐众人严阵以待。
队伍完全静止下来,无声地立在大漠之中。
不过片时,那座沙丘没等到羊入虎口,干脆主动亮相。沙土簌簌而下,众人不转眼地盯着那座沙丘,先是一片赤红的皮毛,然后是健壮的爪子,长尾甩动间,沙丘背后转出一头凶兽来。
它通体赤红,被日光一照便呈现出火焰般的色泽。面中有独角,如虎如豹,四爪生风,双眼精悍,最奇特的是它身后那五条云似的长尾,宫挽绫心中微凛,这是一头狰。
《山海经·西山经》中有言,章莪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一队甲士皆阵列戒备。有随行官员没有忍住,暗暗惊呼一声。那狰登时仰天长啸,四肢如箭腾跃而下。
它毛发光滑,似风中的一片锦缎。
卫兵们还未有动作,骆驼上一片白影先飘了出去。
果然天人之姿。长命灯自她眼中倏然飞出,灯影流转,光华照世。这少司命一手明灯一手白练,姿仪清贵,风采卓绝,先胜敌人一段优美风流。
狰啸叫起来,果然铿锵如击石一般。宫挽绫瞳孔一定,精神骤然一拔。她左手提灯半遮眉眼,右手白练朝那狰面上直直射来。狰被迫闪避,竟觉得似乎有一股怪力自那灯中发出,霎时间让它身形凝滞,不能动作。
狰猛地一拧,略显狼狈地跌到地上。沙地质软,它蹄子也阔,撞在地上如同落叶归根,悄无声息。
宫挽绫翩然收势。她也没有要与这狰为难的意思,略垂着眸望那狰。猛兽岂能低头,愤怒仰头长声啸叫。使团众人在这啸声中只觉血浪翻涌,心潮澎湃似要爆裂一般。几个卫兵伸手摸向腰间,竟欲拔刀自尽。
那狰见状得意极了,五条长尾快活地甩动,啸声更加穿云裂石。
宫挽绫眉目一定,左手长命灯光华大放,花瓣尽数右旋,顷刻间一个光圈拢在使团众人四周。众人立觉魔音消失不见,浑身虚汗涔涔。
“大人!”卫兵上前一步,意欲帮忙。
“待着。”宫挽绫迎了上去。
狰踏地而来,双眸中精光暴射,竟似能蛊惑人心。宫挽绫目光虚散,掌中白绫奔涌如浪。狰灵巧地跳跃,四爪生风,五条长尾忽地一甩,侧面两根缠住了白绫将息,中间三根朝着宫挽绫兜头劈下。
宫挽绫动作似行云如流水,在白绫之上借力旋身,落到它的身后。她注意到那狰的五只尾巴上各套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圈子,心中便有了计较,出手较之前也更有分寸。
狰狂怒地咆哮起来,却是越战越勇。它左冲右突,忽然一声暴啸,直直冲天而起,冷不丁一头撞来。
这兽速度快如闪电,宫挽绫忖着大概避不开,于是立于原地未动。只见那狰头顶独角寒芒一闪,全身重量也集于这一点,力若千钧。
一只执灯的素手抵在额前,帷帽轻纱随风而动。此刻那狰身悬半空,全身重量都通过独角压在那一盏小小的提灯之上,而那灯下纤细手腕弱如折柳一般。可宫挽绫分毫未动,唯有霓裳飞舞,羽衣魅然。
狰横眉怒目,浑身微微颤抖,拼尽全力朝下猛压。可角下之人似山岳般巍峨,竟然分毫不能再进。
宫挽绫不欲伤这有主的狰,微一思索,正打算将它震晕,身后队伍中却忽然飞出一支箭,同时近侍大喊:“大人小心!”
狰哀鸣一声倒在地上,痛得四肢抽搐。它一骨碌使力爬了起来,只不过浑身一软,又跌倒在地。
宫挽绫回头扫视整个使团。只见众人面色惶惶,一时间竟然看不出是谁暗射冷箭。
“谁放的箭?”宫挽绫提声道。
整个使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宫挽绫正打算查看箭头,忽闻背后马蹄声声踏地而来。
“什么人!”风里传来一声娇喝,先含了七分怒气。
宫挽绫回过头,心弦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