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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话山房 “一个人就 ...

  •   “阮桥山初掌海沧南胜厂没有多久,铸模、掌炉还没学下来,若非阮家这一辈年纪太小,六姑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把这个在外游方的二哥找回来。”
      许汝孝边说边撑起身,靠上竹椅,将左腿屈起搭上杌子,她的腿不能长时间行走,但是此次事关重大,也顾不了太多,“我看他家的兵迟迟未动,就知道是火器出了问题。”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够屏风后那只黑漆瓶。

      许铁云见她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咬着牙说话,便知伤得不轻,赶忙从一旁屏风后拿了药酒来:“你自个儿的药呢?”

      她阖上眼,压抑着气喘,语气渐冷:“这次来得匆忙,没花功夫藏,搜身的时候给他们搜去了。”

      许铁云听得心头一沉:“那可是太医院龚廷贤开的药方,用了足足三两的麒麟竭,你如今这副打扮,像是能用得起这种药的人么?”

      “二叔放心,龚太医配的药,早在我从惠安过来的船上就摔碎了。”她这会儿已经靠在了软枕上,眉头蹙起,显是疲乏不已。

      月光洒在身上,一袭打了补丁的灰衫,简素至极,怎么看也不是漳州海澄位高权重的“许六堂”。

      月光在池上碎成几片,风吹荷动,叶背翻过来,露出一层灰白,许铁云负手身后,暗自摇了摇头:“若是阮桥山嘴快,将今日遭遇说与六姑知道,以六姑的性子,只怕三言两语间便能听出蹊跷。”

      他说着已徘徊到池边,月光从头浇到脚,背影更显沉肃:“安南交铳虽及成祖时就有,终非我朝制式,多为西南边陲土司所用,神机营虽因引入安南火器而设,但如今已以仿制西洋及日本“鸟铳”为主流,阮家久办官造,阮桥山又接手不久,他不知道这个不足为奇,可你——”

      “这就是我此来的目的。”露了一手,怎么可能不引人怀疑,许汝孝缓缓坐了起来,忽见西边半片林子都在发红,目光深了深,看向自家二叔:

      “先前有一支广西来的狼兵,驻扎福建水师,我记得,这其中就有二叔的熟人,二叔与她谈古论今,可学到了几句柳江土语?”

      许铁云目光忽然有些难言,转身看她:“公议在即,你夤夜来此,就是来找我学……”

      “当然不止。”她握起黑漆瓶,蓦然一笑:“我还想拿些药酒。”

      月色如霜,铺满整座宝盖山。

      往西,荔阴别业已被一圈火把围住,火光映着山雾,红与黑,相接成天地。

      瓶塞一拔,辛辣药气混着潮冷的夜风散开。

      许汝孝坐在房中,隔窗望着外头耸动的人群,将药酒倾出少许,搓了几下按上去。

      只是一瞬,她脖颈上青筋浮起,唇色因忍痛咬出了一点猩红。

      仿佛已经过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来,许汝孝阖着眼,双眼睫毛还在震颤,汗水从鬓边缓缓淌了下来。

      “咚咚……”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怎么了?”她压抑着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平静。

      门楣亮窗上浮着一个人影。
      “阿荀,胡大掌柜要见你。”

      胡大掌柜,与万安栈孙大掌柜正是拜把子的兄妹,也是她此来必要见的人。

      许汝孝眼神微变,拢上松垮的衣襟,缓缓起身:

      “这就来。”

      夏秋之交,傍晚的风又潮又冷。

      兴许是前厅忙得不可开交,此刻也顾不上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万安栈三柜,从角门边的厢房出来,竟然连一个引路的人都没有。

      她没进过黄家别业,不认得路,好在三山会馆建成时,以白兰为行道树,栽植颇盛,此刻九月时气,循着兰香和人声,也能找到中庭所在。

      天色昏昧,已到掌灯时分,一个个部曲侍从抬着箱笼账簿,行走如风,许汝孝一身灰袍缓缓走在当中,格外显眼,几度侧身避让,据孙掌柜所说,她的义兄胡掌柜是黄家东主身边的红人,今夜黄家事多,不知道还抽不抽得出身来见她。

      庭中,几十张黄花梨长案摆开,灯色煌煌,坐着几十个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她自西门外望进来,就瞧见正中高悬一盏琉璃灯,灯下立着一人,青缎衫子,发髻上绿玉冠在灯火里一闪,是胡大掌柜无疑。

      “万安栈那两个伙计的事,你们孙掌柜已捎信告诉我了。”

      偏堂桌案上,摆了一盘清蒸鱼、一盘酱烧茄子,一碗肉羹。

      胡大掌柜一坐定,就打量起这个年轻人,一身风尘仆仆其貌不扬,联想到孙平雁信中所说的“见识广博”“精奥番语”,也算是真人不露相。

      他略一抬手,示意她坐。

      许汝孝低着头:“小人初来乍到,不敢与掌柜同席。”

      “倒不用这么见外,”胡八月捋了捋胡须,一副通达的样子:“孙义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况且你对她有救命之恩,那就是我的恩人。”

      他说着,手向身后侍立的两个青衣轻轻一摆。

      两人躬身退下,将偏堂的槅扇门从外掩上。

      “掌柜言重,”她又是一礼,“小人能得孙掌柜垂青已是福气,此番虽为求胡大掌柜相帮,贸然上山,却无挟恩图报之意。”

      见她如此恭谨,胡八月面色变了变,倒没有半分欣喜:“如果能帮到你,当然也是我想的,可他们已经赎身,算不上黄家的家仆,我若拿这个由头去找陈家要人,恐怕是说不过去。”

      “小人也知此事难为,还请掌柜受我一拜。”许汝孝抬头看了他一眼,猝然跪了下去。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胡八月忙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将人扶起,才见这年轻人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应该是见了他过分惶恐,语气缓了下来:“能帮我自然会帮,但毕竟是他们与陈家的揽头签了契,白纸黑字,怎么能翻脸不认人……”

      “掌柜有所不知,”她目色微红,泫然欲泣:“我那妹妹妹夫根本就不识字,好不容易脱了奴籍,一门心思要尽快攒钱置业,听了陈家揽头的话,一月二两包吃住,才答应帮他们运货,当日定契的时候,还特地找了个熟门熟路的秀才验看,谁想到那秀才也被他们买通了,不光他二人,这次一道上船运货的百八十人,现下都被下了大狱。”

      听她说得情真意切,胡八月脸上却无动色,他在福州几个码头上做得太久了,深知这个行当最不缺亡命之徒,无论是安平,还是后渚,只要去到东码头后的棚户区,你给一个馒头,立马就能找到一个肯帮你杀人的人,多年风霜,再听见这样的事,心中已无波澜。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两枚核桃,深褐色包浆泛起暗红的光:“你说的这些可有明证?”

      对面,许汝孝含泪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纸:“这便是那秀才的供状,我问过衙差大哥,依照《大明律》,冒认诓赚局骗拐带人财物者,以窃盗论。”

      “仅凭一份供状,恐怕不足以取信于知县官员。”
      胡八月目光微暗,转着手中的两枚核桃:“安平码头你也该有所耳闻,那个地方每天清早,管船的几个揽头就会招杂工上船,包吃住不给工钱,一来二去,主家给的招工钱,也就落进了揽头自己的口袋。”

      “你妹妹妹夫上船,拿到二两银子,还包吃住,这本就不合常理,“他眉头越拧越深:“若状师非说他们一早知情,知道自己所运乃是赃物,二两银子就是买命钱,是你,你会信谁?”

      “您所言不无道理。”
      她以手拂泪,语气悲戚,不服输道:“可我回去再盘算,陈家揽头盗走陈家家产变卖,运出码头不到半刻,陈四公子就来捉贼捉赃,这件事细想下来,真是蹊跷得很……”

      “这有什么蹊跷的,”胡八月看了她一眼,反身轻嗤一声,往凳上一坐:“这帮蠢货,大张旗鼓地运赃物,也不知道分次装船,一下子装了十几艘船,安海后库陈氏是何等人家?码头上稍有些风吹草动,人家立马就能得报。”

      “这正是可疑之处。”许汝孝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静,默然转向他。

      胡八月盘核桃的手倏然一怔。

      他没有意识到,方才自己这番话里,安海后库陈氏在泉州的势力与被家贼偷运众多赃物,根本是自相矛盾。

      “如您所说,后库陈氏耳目极灵,那他们合该在偷运上船前把人一举拿下,怎会等到悉数装货上船,才突然发作?船离了岸,东西不就万难追回?他们在泉州李家的后泉堂少说占股两成,何必要给自己留下这种隐患?!”

      前一句是抛出的饵,就为引出这篇下文。

      看懂了这层手段,胡八月盘核桃的手终于停了,此人步步为营,是诚心冲着这桩事来,倒让他生出一丝意外的感动:“这是让家贼自露马脚,码头人多,一旦实施抓捕,总归有漏网之鱼。”

      “可如此大费周章的布置,捞上来的总该是条大鱼,而这十几个揽头当中,竟然没有一个出自陈家嫡支。”
      她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讽意:“都说家贼难防,可能当家贼,少说也得是主家心腹。”

      胡八月眸光微动:“这你就不明白了,往往不起眼的人,才能做出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人就算再不起眼,聚成一群人也会十分地起眼。”她穷追不舍:“更何况他们来自不同商栈,生意上并无直接往来,这样大肆聚集,您若是陈家主事人,会察觉不到吗?”

      此言一出,几乎把人逼到了死角,胡八月目光中翻涌着揣度,几个来回,眼前这个要让他开罪陈家的人,的确是有备而来。

      许汝孝眼神深了深,语气恳切地一拱手:“胡掌柜可知,我妹妹妹夫上船是卯时一刻。”

      她语气更沉:“而当日安平港热闹非凡,绝不止这一桩事——”

      “在陈家的人走后,税监猝然驾临,就在卯正时分!”

      灯火倏然一暗,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过。

      两件事时间上如此巧合,不难推想是陈家提前知道了税监要来,胡八月的目光猛地沉凝,终于意识到了她的目的。

      那批货众目睽睽之下运送,当然不是偷运的家产,是陈家以“捉家贼”为名,把货和人控制住,做成“人赃并获”,在税监面前瞒天过海!

      至于瞒的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必定关乎后库陈氏的身家性命。

      许汝孝这时撩袍跪下:“胡掌柜,烦请您将今夜我说的话,原样告知陈家主事人,待妹妹妹夫放出来,荀某另有厚礼奉上!”

      有这样大一个把柄在手,何愁救不了人?
      就是向陈四公子讨一笔几千两的封口费,也不在话下……

      胡八月握住了那两枚核桃,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再没有理由拒绝。

      薄暮,月到中天,竟然下起雨来。

      许汝孝从偏堂吃了饭出来,门口已经多了两个服侍她的侍从,一个撑油纸伞,一个在旁提灯。

      雨落得几乎无声,一主二仆,直往角门那边的厢房去。

      甬道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天色愈暗,金风细雨,落在白兰的香气里,涌出一阵别样的肃杀,她面容沉静,举步往前走,十月就是秋决,是故不得不尽快动身,但冒险来到南台,要人还只是第一步。

      “六堂,我义兄那个人,我再清楚不过,与他讲情面,恐怕太过天真,”伞下,孙平雁望着沉沉的海平面,语气平静:“单凭一份口供,他决不可能开罪后库陈氏,我是担心您即便去了,也是无功而返。”

      惠安码头上,远处船上号子已经响起,许六堂人站在雨中,眉目皆凉,斗笠遮头,灰袍落拓,好似一阵抓不住的风,温声道:“孙掌柜放心,既打定了主意要去,就是有了万全之策。”

      “那我代小圆和阿七谢过,”她眉睫微动,“没想到你来看他们的节骨眼,会出这样的事。”

      人情翻覆,已不止这一桩一件,平静的心却仍掀起了波澜。

      许汝孝缓缓闭目,听着涛声阵阵,复而睁眸:“陈家的事,说到底都是我的过失。”

      听出话中黯然,孙平雁平静地摇了摇头,过去她的确简单地将所有坏事归罪到此人身上,但这些年远离中枢,却越发看得明白。

      六堂,乃月港最大堂口,扼控九龙江南岸,以容川码头为中枢,水深港阔,每年照船只吨位收取“报水”,年入不下三十万两。

      而福建省一年的田赋、盐税,全部折银也不过五十万两。

      看在银子的份上,像她这种人即便毫无作为,也不至于被几家相逼,被逼到交出船队、退居惠安,连南台公议都无法涉足的地步。

      “一个人到了过高的位置,很多事就不由自主,这些年打着六堂的旗号在外招摇的人,并不是少数,如果个个都要连根拔起,就是一场腥风血雨,更不用说,这当中还有一些人是真靠这块牌子谋生的,真要打,也得有个章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话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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