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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淋雨的鳏夫 “刚死了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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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子文在葬礼上哭得几乎晕厥。
她紧紧抱着季好的遗像,身子渐渐歪倒在地,哭声回荡在几百平的殡仪馆告别厅里,让路过厅口的人都忍不住往里看上两眼。
“别哭啦,妆都花了。”
季好心里一阵刺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喻子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蜷在地上昏睡过去。
供桌上那束百合,刚摆上时鲜伶伶的,现在花瓣边晕开了一圈淡黄,她最爱闻的那股甜香也寂寂悄悄散了,只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枯味萦绕在鼻间。
穿堂风掠进大厅,喻子文缩了缩肩。
季好伸手想替她拢紧衣领,指尖穿过肩颈的落空感,残忍地重新提醒她已经死了。
她抬起头,缓缓扫了一眼大厅,这种场合,本该由死者家属应酬宾客、打理事宜。
只是……沈时清人呢?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上香,大多是季好生前的普通朋友,还有一些从她奶奶那辈起就不怎么走动的远亲,面孔都很生疏。
一张张脸从季好眼前晃过,来来往往,没有一张是她此刻心底真正期盼见到的。
她心里空落落的,不由自主飘了起来,四下搜寻,连那几根粗壮的圆柱背后都没放过。
可目光所及,哪里都没有她丈夫的身影。
她的葬礼上,连个接待吊唁宾客的家属都没有。
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在这里陪她,难道对他而言,今天也不过是和往常毫无分别的一天吗?
香火燃起的白雾袅袅升上半空,又散在空气里,季好盯着那缕烟丝,想起太平间那日。
沈时清衬衫外套了件驼色薄大衣,身形落拓高挑,领口齐整,连肩线都透着一丝不苟的克制。
她飘过去,双手摸上他冰冷的脸,试图安慰:“老公,别伤心,振作起来,我还在呢。”
他是她最亲密的丈夫。
可妻子猝然离世,他只是缄默地站在停尸床前,即使到最后殡仪馆的人都来了,他也没有掀开她身上的白布。
自始至终,没看过她一眼。
一眼都没有。
连日来经历的所有变故,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生离死别带来的意乱心慌、难以置信、不舍委屈……万千心绪齐齐挤进胸腔,凝成沉甸甸的一片冰凉。
季好不再寻找沈时清,她慢慢落回地面,蹲回喻子文身边。
“好好——”
一道沙哑粗粝的嗓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厅堂里压抑的寂静,惊得宾客们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冲了进来,脚下忽地一滑,重重扑倒在跪垫上。
他盯住喻子文怀里的遗像,眨眼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不等众人反应,就已哀嚎起来:“怎么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走得这么突然……”
说着抹了把脸,那只湿乎乎的手一把掰住遗照的相框边,使劲往外拽,哭得越发响亮:“也没人告诉我这个当叔的一声!要不是我四处打听,叔连送你最后一程都赶不上哇……”
几个年轻女孩听得红了眼眶:“叔叔,您别太伤心了,节哀顺变。”
季好却在认出那张脸的瞬间,神色一寸寸变冷,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名字:“季友良。”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每一次出现都像秃鹫嗅到腐肉,明摆着是来算计、占便宜的。
果不其然。
季友良抢过遗像紧紧搂在胸前,脸上堆满悲愤:“我们老季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就这么一个出息孩子,好端端的就没了!我听说那杀千刀的司机赔了五十万——可赔再多钱,顶个屁用!”
像是想起什么,他的哭声忽然顿住,左右看了看:“沈时清呢?怎么半天没见着我那侄女婿?”
季友良伸长脖子找了一圈,确定人真的不在后,一拍大腿,嗓门陡然拔高:“好啊!那穷小子不会拿着我侄女的赔偿金跑了吧?!”
宾客们一下子炸开了锅:“不会吧……”
“怎么不会!”
季友良脖颈上青筋直跳:“我是季好唯一的至亲长辈,她出了事,沈时清连个信儿都不给我透,不是想独吞那笔钱是什么?”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着:“五十万!那可是整整五十万!”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议论声变得更加嘈杂。
“不能吧?沈时清我见过,长得挺斯文稳重一人……说他贪财,我真不信。”
“你信不信值几个钱?人家亲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换你你不心动?”
“今天他老婆葬礼,我可从头到尾没见着他,你们谁看见了?”
“是不是太难过,不敢面对啊?”
“难过?难过到连面都不露?我看是心虚吧,不然怎么不敢出来交代这笔赔偿金?”
哗然声小了些,季友良又恨恨补了句:“沈时清那小子,怕是八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指不定躲哪快活去了,可怜我侄女还躺在这儿啊!”
怒火越烧越烈,冲上季好心头。
这人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要脸。
她想跟以前一样,抄起那把泡了半个月脏水的拖把,直接把他轰出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省得被他连累,到时候到了地府,阎王爷嫌晦气,把她叉出去不让投胎。
可如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冷冷看着季友良抱着她的遗像,假惺惺地哭个不停。
“好好,叔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跟那小子在一起,你非不听,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话音戛然而止。
喻子文在这时睁开了眼,腾地抓起手边的跪垫,劈头盖脸砸了过去:“你也配提季好?”
咣——!
季友良猝不及防被砸中脑袋,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遗像从他手中脱落,哐当摔在地上,玻璃碎成蛛网般的裂纹,将他那张脸映得格外扭曲。
宾客们惊得连连后退。
喻子文望着满地碎渣,胸腔剧烈起伏,两秒后,她毫无顾忌地拂开碎片,捡起那张薄相纸,反手就抄起空相框,朝刚坐起来的季友良挥去。
尖锐的相框边磕上他的眼角,季友良立刻捂住肿起的眼睛,疼得发出一声声变了调的惨叫。
季好微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再清楚不过喻子文有多注重形象,包里总装着一面小镜子,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照一照。
可此刻,她长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死死攥着相框,一下又一下发狠般打在季友良身上。
“季好正长身体的时候,你偷光她的生活费,让她天天早上就啃个包子,现在还有脸站这儿骂沈时清?”
“你明知道她看见你就烦,还故意跑来恶心人,不就是图那点赔偿金吗?我看最不是东西、最该去死的是你!”
季友良起初连滚带爬地躲,后面干脆往地上一瘫,冲看热闹的人大喊:“打人了,打死人了!你们都瞧见了吧,这个疯女人连长辈都打!”
“我侄女真是瞎了眼才跟你做朋友,你跟沈时清是不是早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合起伙来想把我赶走,好独吞那笔钱!”
“……”
他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喻子文说不出话来。
偏季友良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不由得硬了几分:“我季友良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季好的叔叔,她人没了,赔偿金本就该有我一份,沈时清一个外姓人,凭啥全揣自己兜里?”
他一把抓住喻子文再次抡来的手腕,猛力一推,将她推得踉跄了几步:“沈时清连自己老婆的葬礼都不来,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
一道轻慢的嗓音,淡淡打断了他的话。
“想再进去蹲一次,就继续说。”
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沈时清一身墨色西装,身姿清峻,薄底皮鞋踏在光洁的地板上,步伐沉稳清晰。
走近,季好才看清,他发梢微湿,平直的眼睫上凝着水雾,周身裹挟着被雨水浸润过的湿冷。
几片晚樱花瓣沾在他肩上,不合时宜的鲜亮。
他到底去了哪里?
前几天咳得那么厉害,今天还淋雨?
沈时清看都没看鼻青脸肿的季友良一眼,他从喻子文手里轻轻抽走相框和相纸,拍掉玻璃渣,扶正歪掉的框角,把遗像重新放回供桌上。
他手指修长净白,所以指缝间那些已经干涸的污渍,落在季好眼里便格外醒目。
季好多看了几眼,忍不住晃神地想,难不成还冒雨捡垃圾去了?
沈时清旁若无人地做完这些,才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季友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你也哭得出来。”
被他漆黑的眼神一扫,季友良方才的嚣张气焰蓦地蔫了一半:“我、我侄女没了,心里难受得很,怎么哭不出来!”
“是么。”
沈时清漠然地转过身,不再看他。
“十秒。”
季友良懵了:“什、什么?”
沈时清弯腰,拾起凌乱的跪垫,一只一只摆回原位,动作不疾不徐,直到放好最后一只跪垫,他才扯了扯唇,嗓音低而淡:
“滚出去。”
季友良张了张嘴,喉咙里梗着话。
“不然,”男人轻描淡写的语调落在刻意营造的安静里,像刀刃贴上肌肤,“你惦记的那些,想都别想。”
季友良如遭雷击,面色变得蜡黄,但也只犹豫了两秒,就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
“沈时清,你别忘了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就算我侄女不在了,咱俩的约定,照样算数。”
他捂着眼角,冲旁边冷眼相看的喻子文咬牙道:“我这就去验伤,你等着赔医药费吧!”
然后,在众人迷惑的目光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时清无意解释,神色自若地倒茶招呼客人,三言两语便将最初招待不周的尴尬圆了过去。
等宾客走尽,喻子文终于忍无可忍,连珠炮似的冷声质问:“沈时清,你刚才去哪了?今天还有什么天大的事,比你老婆的葬礼还重要?”
季好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飘忽。
她也想借着喻子文的口问出答案,更想弄明白,从前他瞒着自己和季友良做过什么交易。
可沈时清像没听见一样,他走到角落的净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
喻子文注视着遗像里那张鲜活漂亮的笑脸,忽然笑了,笑声讥讽:“好好怎么会喜欢你。”
沈时清没回应,任由冰冷的水流漫过手背,溅湿他的袖口。
喻子文径自说下去:“上学那会儿你就是个书呆子,又闷又穷,除了成绩好,一无是处。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样。”
“没有像样的婚礼,没有蜜月……你什么都没能给她。可她偏偏一头栽在你身上,那么多条件比你好的追求者,全视而不见。”
“如今她走了,连季友良那王八蛋都能挤出几滴鳄鱼眼泪,沈时清你呢?”她目光锐利地射向沈时清的背影,“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从她出事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像是一个刚死了老婆的男人该有的样子吗。”
沈时清关掉水龙头,敛着眉睫,目光落在净手台粗糙的纹路上,又是那种滞闷的沉默。
季好倚在一旁,实在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片刻后,才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响在耳边:“刚死了老婆的男人,又该是什么样?”
“……”
喻子文气得浑身发颤,用力闭上眼睛平复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这是警察送来的,好好车祸现场散落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缺失的。”
她走到厅口停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那位刚刚丧妻,成了鳏夫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沈时清,你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沈时清神色未变,慢慢擦着手上的水渍,擦干净后,他才拆开那个透明袋。
季好看清里面有自己碎得不成样子的手机,车祸时被撞落的一只鞋……以及一枚戒指。
那枚原本被沈时清戴在她无名指上,却在剧烈撞击中不知道滚落到哪个角落去的婚戒。
似是错觉。
袋子敞开的刹那,不知什么东西入了沈时清的眼,他肩脊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穿堂风又起,百合轻晃着。
沈时清肩头的花瓣飘落在透明袋上,不偏不倚,正好圈住了那枚失而复得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