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冰》翌日南华

1、第 1 章

　　“Priscilla?”

　　刚刚咽下一口黑咖啡的Priscilla，在摸着自己的手腕测算脉搏——今天到达现场的自己，远比想象中的要亢奋。刚进门的时候，一大排琳琅满目的生物补剂，让她几乎看花了眼，可她仍然选了这种极苦的咖啡。

　　几乎是0.01秒后，她仰起头，从空旷的候客厅鸡蛋形状的座椅上转过来，面向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个声音。

　　周围并没有人影。Priscilla以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保持着最小幅度的身体动作，转着脖子和眼珠来确认。

　　当那个性感的女声再一次从Priscilla头顶响起，Priscilla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全息投影的环境里。

　　原来这里的声音效果这么好，比一般的呼叫系统，更能四面八方地包裹来宾的听觉神经。

　　估计像自己这样还会本能地四处观察找人的【Mund】，在这里只会引人发笑。

　　【Mund】，是英文Mundane【平凡、普通】的简写，也是Terracotta Society成员们对那些无法越过入社门槛之人的蔑称。入社以后，他们自称【Terracottan或是Cottan】，从此正式踏入以财富为壁垒、超然世外的阶级。

　　只有Mund在跟Cottan做交易的时候，才需要签这种几个世纪前就被淘汰了的东西吧，Priscilla不自觉地想，指间飞速地划过虚拟屏。自从区块链和电子钱包普及，由上而下的人们瞬间多了许多制衡对方的能力。就像Priscilla小时候，看到历史书上写的核武器一样。

　　你杀了我的同时，我也立刻能杀了你。

　　同生共死，夷为平地；或是指间轻按，修改密码，结伴一夜返贫。

　　“Before you are called in, please take your time to review the non-disclosure agreement . Don't forget to sign and date at the bottom right.”提示她在进入会议室前记得充分阅读并签署保密协议的女声，慵懒而冷淡。

　　她是不是负责跟自己联系的那个Jackie呢。点画得当后，Priscilla快速检查一番，按下提交。

　　“Fabulous. Why don't you take the second elevator on your right?”女声似乎对她的阅读和签名速度很满意。右边第二个电梯门打开时，Priscilla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需要把自己捆绑上去的座椅。

　　液体动力装置负责减震，说明这个电梯会达到的高度，和即将运行的速度，可能普通人站立会感到不适和眩晕。只有坐下和固定住自己，才能保证乘坐人的舒适。

　　分开双腿，Priscilla跨坐入了那个座椅，将自己面朝电梯内壁，背部朝门地安置好。锁扣自动扣响，“啪啪”回荡在空旷的电梯间。

　　“Enjoy your ride!”女声句尾音调上扬，凸显出魅惑和俏皮。Priscilla知道，自己第一次乘坐这种电梯的事情，已经被对方看穿了。

　　几乎是瞬间，Priscilla的齐肩黑发飞到了空中。电梯内壁变成了单向玻璃，让她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进电梯里。湛蓝的海湾，有几只海豚跃起，伴随着阵阵咸香海风，还有后方海鸥的鸣叫。海浪的泡沫几乎要冲到自己眼前，一个身材健美的高个男子抱着冲浪板，露出结实的胸肌和腹肌，甩了甩自己被海盐水浸湿的金棕短发，用手指梳过，一脸微笑地向Priscilla走来。

　　该死，是自己的颅内信息被读取了吗？

　　为什么这个男子的长相，那么像自己卧室里贴的那张海报上的男明星。

　　Priscilla艰难地摇了摇头。从理论上说，她知道自己对男人的喜好是光明正大的，并没有什么可耻之处；从情感上来说，她无法接受自己刚踏足这个地方，就被一群陌生人看穿的事实。

　　一群极其富有的陌生人。

　　一群按道理说，对她这样的Mund不该也无暇产生兴趣的人。

　　可今天，她是被邀请来给这群Cottan做演讲的工程师。

　　来替这群Cottan们讲解，人体冷冻复活技术【Cryopreservation】的特约工程师。

　　取义于中国秦朝公元前208年建成的秦兵马俑，Terracotta Society集结了现在这个世界所有对长生不老抱有希望的富豪。他们开展了一轮又一轮的秘密选拔，终于一锤定音，选中了Priscilla这个本地华裔科学家，作为他们有朝一日实现自己死而复生梦想的工具。

　　电梯门自动打开的时候，锁扣自动弹响，解除了对Priscilla全身的固定和束缚。

　　理顺了飞扬的长发，Priscilla咽下口中最后一抹黑咖啡的气息，踏入了那个空旷的会议室。许久不穿的5英寸高跟鞋【十厘米左右】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就算摔倒也没关系。

　　她是科学家，这不是今天问题的重点。

　　飞速在键盘上敲动几下，Priscilla专注地检查今天带来的样机。

　　这是她从博士学习开始就一直专注研发的装置。实验室里的幽默，外面的人无法轻易懂得，何况是这群藐视众人的Cottan？

　　她管它叫“鱼缸”。

　　“Fish Tank”，也就是 freeze-dry intracellular storage hardware的简写。

　　通过极低的温度，Priscilla的这个装置能将人体内的多余水分排出，但极大地控制对细胞内物质的非必要损伤。如果是普通的冰箱，冻住的人体细胞会因为低温而坏死，那即使将来解冻，也只是一滩烂肉，毫无意义。

　　【鱼缸】能实现的，是对人体躯壳的最大程度保留和供养，直至将来的某个时间，等治疗绝症或者机主预设的那天来临，而它自带的手动或自动唤醒功能，可以将机主的人体回温解冻，进行必要的医疗步骤，这样便可以变相实现“长生不老”。

　　在导师的指引下研究人类起死回生科学，尤其是先驱的历史，让Priscilla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职业范围，必然是只能服务于上流人士。

　　只有最富有的那个阶层，才会想方设法保留住自己的生命。

　　像Priscilla这样的Mund，只需要把自己脑子里知道的东西记下来，流传出去，就足够了。她们除了在科学界有些不同凡响的建树，每天鸡零狗碎日常里，还是有太多Mund的挑战和苦难。

　　死亡对这些Cottan们来说，是一种浪费；而对Priscilla这样的Mund，是一种解脱。

　　除了通过冰冻技术来让肉｜体焕发新生，这些Cottan还借助了源远流长的信托机制，将自己的财富最大程度保存了下来。这样的话，等到他们起死回生，就还能通过信托，支配和使用自己预留的财富。

　　当然，处于冰封状态的富豪们，是没有办法实时监测自己的财产收益的。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意轻易通过赠与和继承，把自己辛辛苦苦拼来的财富帝国，拱手让人。

　　没有加入Terracotta Society的富豪们，大多能平静地面对人一生必经的生老病死——要么早早地就立下了继承或捐赠的遗嘱，要么历经意外死亡后，按照法律规定的继承顺序，将财富通过他人进一步扩张、绵延。

　　这群Cottan，活着的时候要做人群里的异类；死后也……不，今天Priscilla来了，他们离“不死冰躯”，就又近了一步。

　　演讲需要的手动演示和备注资料，已经被Priscilla通过预设的程序，投影在了会议室。既然全息投影这么发达，Priscilla料想，这第一轮的演示，Cottan们估计也是通过全息投影参会。

　　都是些惜命的客户，他们才不会轻易以躯壳现身吧。

　　合同已经签好了，只要他们愿意，再让Priscilla讲十次，百次，都是按次给钱。Priscilla供职的实验室这许多年的资金来源，就是这样慢慢积累的。

　　“I'm ready to start.”准备就绪，她试探着对空气说了句话。

　　会议室里只有Priscilla一个人。

　　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Hi, I'm Gordon.”

　　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被裁剪得当的衣衫包裹着；浅棕色的额发凌乱，像是刚被谁用手玩笑着揉过。向Priscilla打招呼的一刹那，Gordon一双湛蓝的眼透过Priscilla的黑框眼镜，直视着她的双眸。

　　她并不近视。

　　他并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