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南》衔墨

1、你的名字

　　八月中旬，淮城。
　　铅灰色的云覆盖湛蓝的天空，大雨倾盆而下。淮城八月迎来第一场夏雨。
　　“C203路公交车即将进站。”
　　“C203路公交车即将进站。”
　　公交站台的机械女声冷腔重复着。
　　雨天，人少，坐公交的人更少。
　　祁南夏独自一人站在公交站台上，拨弄着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白衬衫湿答答地粘在他青涩的背上。
　　他低垂着眸，用手拧掉T恤上贴着皮肤的雨水，发丝上几滴雨点顺势落到他冷白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细的疙瘩。

　　正把被拧得皱巴巴的衬衫放下，一辆显示着C203的公交车靠边，在站台前停下。
　　车内的司机撇了一眼站台上高瘦的小伙子身上湿掉的T恤，锁了锁眉头，终是没说什么，按下了开门键。
　　祁南夏抬脚迈向台阶，他在投币机前停下，将手伸进口袋摸索了半天却没见着一枚硬币。
　　不会没带吧？
　　祁南夏从兜里掏出手机，连续按了几遍开屏键都没反应。
　　——他忘了手机出门没充电。
　　他赫着一张脸站在台阶上，不知如何是好，听说今天出门真该看看黄历。
　　坐在驾驶舱里的司机隔着玻璃望着祁南夏，出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小伙子，你到底坐不坐嘛？”
　　“嘀——正在支付中……购票成功！”
　　“嘀——正在支付中……购票成功！”
　　祁南夏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一位身形颀长的男生，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连续扫了两遍。
　　“可以上车了么？”
　　这人声线清朗，如车窗外滴答滴答的雨声，没什么情感混杂其中。
　　司机师傅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去也咽不回来，最终，他只是尴尬地向还站在台阶上的两位少年招招手，随后关上了车门，踩着油门平缓在公路上行驶。
　　祁南夏回头，望着前面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人，道鞋的话一时忘了说出口。
　　祁南夏不矮，一米八，但他面前的男生，目测最少一米八五。
　　好高。
　　那少年生得也极好，五官硬朗，浓眉大眼。他眉眼虽显冷峻却藏不住青春的青涩，眼尾稍微上扬，中和了那股青涩感，鼻梁上的一颗黑痣将白亮的皮肤衬得恰到好处，他手上还握着手机，骨节分明纤细，身高腿长，让祁南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祁南夏见他要往前走，忙侧身让道，弯着一双桃眼，很轻眨了一下，他扬唇，嗓音温和：“谢谢。”
　　那少年一边往前踏，一边回答。
　　“不客气。”
　　他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着便扭头盯着窗外行车的车尾灯。闪烁着红光的车尾灯被车窗上朦胧的水雾晕开，散向四周。
　　祁南夏也喜欢坐靠窗的位置，但此刻他浑身狼狈，实在是不想弄脏了座椅，于是握着扶手站在窗边，也跟着望沿途的风景。
　　虽说今天下了场雨，但毕竟是夏天，就算下雨却还是有些闷热。
　　祁南夏打开一点车窗，混合着雨点的风立刻钻空子飘进来。
　　“洛南啊，今天周阿姨有事，休假回家了，晚饭你自己出去解决吧昂。”
　　“小江啊，你生活费够用吗？我和你妈再转点给你吧。”
　　“嗯，知道了妈。生活费够用，不需要转。”
　　祁南夏离那人距离不远，正好将对话听了个全部。
　　他闻声扭头，望着过道一侧坐着的男生，他握着手机的手贴在耳边接电话。
　　江洛南是他的名字吗？
　　心里好奇着，他收回目光。
　　祁南夏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摆，他半垂着眼眸，随后将车窗关上。
　　冷风被玻璃夹断，江洛南没和父母寒暄几句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车内恢复先前的安静，只听得见座椅随着车身摇晃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响声。
　　祁南夏本想和江洛南搭个话，顺便再次感谢一下他刚才的随手相助，谁知他刚想好措词，就见江洛南起身下了车。
　　祁南夏：“……”
　　好吧。
　　一次勇敢换来终身内向。
　　祁南夏僵在半空中的手最终尴尬收回。

　　.
　　祁南夏家里。
　　“爸妈，我回来了。”
　　祁南夏一边在玄关处换鞋，一边和坐在客厅的家人打招呼。
　　在茶几上认真备课的祁母掀起眼皮定定看了一眼祁南夏，皱了皱眉，冷声斥责道：“你怎么回事？衣服湿成这样？”
　　“外面下雨，被淋湿了。”
　　祁南夏理着翻卷的衣角回答，他环顾家里一圈，却没瞧见祁父的身影，随后他开口问道：“爸爸呢？他不在吗？”
　　“你爸那儿来了个脑出血的病人要做手术，他今晚不回来。
　　“你现在立刻去冲个热水澡，换件衣服，别感冒。”
　　祁母收回目光，又一门心思扑到备课上，没再管祁南夏。
　　祁母是一位老师，教初二，既是英语老师也是班主任，平时在学校管理自班学生就严格得很，在家里管祁南夏管得更严格，不让他这样也不让他那样，学习上更是不让他喘一口气。
　　祁父是一位医生，经常住在医院，不回家，所以陪祁南夏的时间很少，几乎没有，偶尔回家一次，也只是吃个饭，中途接个电话便又匆匆放下筷子赶走了。
　　祁南夏在这样的家庭下，自然被培养成了乖孩子，对父母的话向来都是言听计从，不会有一丝反驳，当然也不能有。
　　………………
　　祁南夏洗了个热水澡，又从衣柜里随手翻了件短袖套在身上，出了水雾弥漫的浴室。
　　他将头发擦成半干，毛巾随意搭在肩头，望着窗外的月景：淅沥沥的夏雨，枝桠摇曳，蝉鸣悠扬，月光柔和。
　　他将充满电的手机拔出拍了张照片，然后点开社交软件发了条朋友圈。
　　祁南夏平时爱好不多，拍照算一项，因此他的朋友圈全是各种漂亮的风景照，没少被宋烨几个朋友调侃说他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不过祁南夏每次只是笑笑，依旧我行我素。
　　没过一会儿，朋友圈就被一群人轰炸。
　　我是大帅比：还是别萦绕了吧，玩了一暑假根本没预习，不想开学啊啊啊啊！
　　沸羊羊桑回复我是大帅比：笑死劳资了，你这不纯活该吗？哈哈哈
　　草履虫：糟了，明天就要去学校报道，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完，要通宵了我靠 【痛哭】
　　……
　　祁南夏抓了抓半湿的头发，嘴角不自觉挂着温和的笑，一一回复。
　　放下手机后他便埋头趴在书桌上完成祁母给他布置的暑假任务。
　　窗外夜色渐浓，月色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