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春君》禾乃懿懿

4、贼祸 万一谢般没

　　一匹毛色炳耀的大宛紫骍马扬蹄出了长安，至城外山下被勒住，仰起头来“咴咴咴”大叫，被背上的少女轻轻拍了一掌：“紫骍，噤声！”
　　紫骍马喜欢和自己较量，如果它这一程跑得又快又稳，抵达目的地便会大叫讨要主人褒奖，第一次被主人制止，它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

　　昭阳翻身下马，她一袭银白联珠纹锦袍，套上臂鞲，头发梳成一束漆亮的马尾，整个人如同明艳的少年郎。
　　之所以说“明艳”，是因为她骨架纤细，一眼能看穿女儿身。大唐世风开放，女子爱扮男装，男女界限并不严厉。

　　她指尖没入紫骍马浓密的项鬣，柔声哄劝道：“今天尽量不要叫，乖乖的啊，回去喂你吃樱桃。”
　　紫骍马用脑袋蹭蹭主人的手，眼睛闪闪有光，这表示它听懂了意思，昭阳就牵过缰绳，一人一马踩着满地的金黄松针，走进了面前的大山。

　　头顶的树梢“唰唰唰”响动，昭阳警惕抬头。一只松鼠蹿了出来，立在枝头朝她这边探望。它和她对视的瞬间毫无惊慌，昭阳屏住呼吸，待它扭身一下溜走，才长长吐了口气，眼睛向四下里环顾。
　　摸摸背后的弓箭和腰际的长剑，心神定了定。
　　她此番是来英雌救美的。

　　梦境里有这样一幕：谢夫人带着谢般及一双女儿上山进香，这回倒是没故意丢下，可谢般让嫡姐嫡妹讥嘲得受不住，出来透口气的工夫，就被一群神秘人掳走了。
　　第一世，谢般并未逃出贼寇之手，尽管回家时衣物完好，可她无力洗脱嫌疑，一直被谢舒谢窈两姐妹羞辱取笑，是逼死谢般的第一重原因。
　　第二世，谢般吸取教训，逃向另一条路，遇上此生挚爱檀郎，一出英雄救美戏码，所有的讥嘲都变成了由衷的羡慕。

　　昭阳无法断定，谢般有没有跟她做一样的梦。

　　云栽说的是——“谢四小姐比公主早醒一个时辰，似乎发了梦魇，嘱咐奴说不要扰了公主睡眠，自个儿跌跌撞撞冲出去了。”

　　或许，谢般做过这个梦了，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知道这样应对最妥善，昭阳现在更应该戒备她，因为谢般几乎是毁灭大唐的最主要人物。
　　但——万一谢般没有做这个梦呢？
　　万一她只是普通的梦魇，她还是第一世的谢般，对今日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再次被贼寇带走，没有人及时救她，她陷入被怀疑的风波，重蹈第一世的覆辙——该怎么办？
　　这是昭阳不愿也不敢看见的。

　　“当——当——”钟声杳杳传来，惊起三五鸟雀，昭阳从这儿仰脸望去，隔着无数的树隙，可以望到远处山峰上的一座佛寺。昭阳浑身一凛，梦里的贼寇正是趁着钟声的掩护，掳走了谢般。

　　紫骍马忽然用力拽着它的缰绳，昭阳心有所感，踏镫而上，不牵缰不挥鞭，自把角弓从背上取下，叱咤一声，紫骍马就撒开四蹄，悠悠扬扬向前跑去。

　　一人一马深入到大山腹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昭阳双膝一夹，紫骍马随即止步。她抽出囊中利箭搭在弦上，对准一丛灌木：“什么人！”
　　灌木丛恢复了安静，昭阳以为是狐狸獾子弄出的响动，结果下一刻，灌木枝条剧烈碰撞起来，钻出一团白色身影，抬头跟她打了个照面，惊疑不定：“公主？”
　　昭阳定睛一看，险些抑制不住喜色：“谢四小姐！”

　　谢般现下也只十五六年纪，往日印象总是清淡素净，今日却点着檀唇，一身装束都是新裁的，淡黄色绫子襦裙，即便在沉暗的天色里，也闪烁不止；因为下蹲的姿势，边缘上抬了两寸，又露出一对尖尖翘翘的如意鞋头。
　　她呼吸微微急促，鼻子上渗出汗珠，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昭阳，这使她变得怪异，有一点像动物，一种天生弱小，因此格外警惕的动物。
　　然后她很不易察觉地，拢紧了一些外面的白色披风。

　　昭阳才注意到谢般的披风上沾满草屑土末。
　　“你……”
　　她这个字刚说出，谢般一趴到底，一支黑羽箭掠过灌木上部，“笃”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在紫骍马蹄前的地面上！
　　昭阳吃了一惊，循着来箭之处望去，前方一伙黑压压的贼寇，比她梦境里的人数要多得多！

　　“公主快走！”谢般已跑出很远，回头对公主喊道。

　　昭阳一双漆眸却冷冷觑定了那个向她放箭的贼人，举臂张弓，弦上的箭矢瞬间发射出去——她的箭术和太子陵晨一样由宗师教导，百步穿杨不过最低标准，这一式疾若流星，一气呵成，深深扎进了那人胸口！
　　那人一声惨叫，从马上摔跌下去。
　　贼寇见自家死了一个，大为动怒，仗恃人多势众，齐齐向这边奔涌来。

　　昭阳将角弓挎上身，控缰回马跑出，顷刻追上了两足酸累的谢般：“把手给我！”

　　紫骍马通晓人意，特地放慢了四蹄。谢般向公主瞥去一眼，背后“铮”的一响，第二箭贯穿了她的头顶发鬟。她面容遽然苍白，终于伸出手臂，由着昭阳一把提上马背。
　　紫骍马大步驰骋起来，两人不得不在剧烈颠簸中保持平衡。昭阳习惯了没什么，倒是察觉到谢般的瑟缩，主动挽起缰绳给她圈住了。两人同乘一马，哒哒哒地将来箭抛在了身后。

　　完全没想到事情进展这样容易，昭阳瞅着身前的少女。她真的救下谢般了，从这一步，她往后都能轻松不少了。
　　昭阳心中涨满了得意，一边策马，一边哈哈大笑：“他们的箭法也不过如此！”

　　身前的黄衣少女本是沉默，突然掩住两眼，爆发出一声啜泣：“这次遭到贼祸，是公主救我；上次遇到宫禁，也是公主助我。公主这般大恩大德，臣女真不知何以为报……”
　　昭阳一下子呆住了，手脚无措：“你你先别哭啊，不过小事一桩……”
　　谢般哭得惨恸，伏在马背上，肩膀耸起耸落：“公主非我故人，却把救助我视为小事，谢窈乃我亲人，却把陷害我视为大事！我只恨我无用，屡屡被我那妹妹算计……同为谢氏，相煎何太急呢？”

　　昭阳失神凝视着谢般一抽一抽的脊背，猛然记起，梦境里揭示过，谢般的出身与众不同，这其中详情，又是“不可说，不可说”了。
　　也许谢般是个极平常的女孩子，不过因庶出的缘故，格外容易受到欺凌而已。

　　昭阳不禁把缰绳抓得紧紧的，片刻后，她尽可能镇定地开口：“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招惹了这伙人？”
　　谢般一阵一阵地喘气：“我随母亲上山进香，出来透气的时候，撞见他们在杀人。”
　　“杀人？”昭阳错愕不已，“长安城天子脚下，他们岂敢……”

　　谢般忽然喊道：“公主小心！”

　　她们座下的紫骍马突然发狂，纵声长嘶，冲着一棵粗壮的木兰花树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般夺过昭阳手中缰绳，将紫骍马头扯得一下改向，四蹄踏地不稳，几乎以倒翻的方式，堪堪避开了那棵木兰花树！
　　昭阳反应过来，一把将谢般护在怀里，两人同时被掀下马来，天旋地转，摔向地面的时候，弓箭几乎硌裂了昭阳的脊背：“啊——”
　　她痛得龇牙咧嘴，整个人蜷卧在那儿，囊中的金镞银镝也散了一地，闪闪烁烁。

　　谢般赶忙爬过来，握住昭阳的胳膊：“公主，公主，您怎么样了？”
　　昭阳吃力地摇摇头，谢般就让她攀住自己，两人的腿都有点麻木，各自颤颤巍巍还是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了。
　　昭阳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勉强吐出一句：“其实你不必干涉，紫骍自己会拐弯的……”

　　谢般又快手快脚把满地的箭矢收拾起来，闻言脖子一缩，仓皇地小声回答：“我、我瞧着公主的马不对劲呢……”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原本躺着的紫骍马嗷嗷一叫，蹴鞠球一样从地上弹起，一路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昭阳一激灵张开眼睛，左右环顾，终于看清一个紫红的身影渐渐消逝在远处。
　　“紫骍！紫骍！”她反手按住背脊，羞恼地喊了几嗓子，只有回音从山隙之间传来，“见鬼，紫骍今天怎么了？”

　　一朵紫毫粉囊的花儿遮挡了她的视线，她登时一怔，朝前看去——前面是一座遍植木兰的山坞，景物之幻异、壮美，不是一般言语文字所能形容。
　　第二世，谢般就是穿出木兰花林，在官道上遇见了檀栾。

　　正当此时，背后响起“飕飕飕”的破空之声，飞镞擦过昭阳的脸颊，劲风掀起昭阳的发丝！
　　一排黑羽箭倏然间掠过半空，钉进了面前的木兰树干，尾部犹自索索抖颤，震撼得木兰花整朵整朵滚落下来。
　　谢般吓得捂住了嘴巴，昭阳扭头回看，成群作队的黑衣人乘马追了上来，彼此吹着唿哨，呼应联络，队列整齐，显然不是囊中寥寥数箭能了结的事儿。
　　“这是普通的贼寇吗？”昭阳禁不住变貌变色，即使自己早有布置，见了这样一个杀局也不由得胆寒发竖。
　　“怎么办，怎么办……”谢般依在她身侧，不住抖动，牙齿碰得格格响，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不是故意看见的……”

　　昭阳重新盯住了谢般——谢般鬓角凌乱，眼圈通红，怯怯地咬着唇瓣，丝毫不像梦境里那一副运筹决策的样子。
　　这分明是第一世的谢般，胆小，敏感，柔顺，尽管展现出了当机立断的魄力，终究还未完全蜕变。
　　“没关系。”马蹄声愈来愈近，昭阳反倒放松了一些，主动牵起谢般的手，沉静安稳的声音仿佛一个誓言，“我会带你逃出去。”

　　谢般呆呆地望着昭阳，而昭阳挺起胸膛，义无反顾地踏进了木兰树林。

　　*

　　贼寇一路紧追，冷箭不断，直逼到木兰林前，却不见了猎物踪影。他们下马查看，地面青草柔软，踏上去不着一丝痕迹，正烦躁间，一匹黑马自他们身后缓缓踱出。
　　马背上是贼寇的首领。阳光打在他脸上，一片雪白，愈托出那双黑幽幽的眸子。那眸子只一扫，便将四下尽收眼底，不消片刻，就锁定了某个方向。
　　众贼寇都知道首领擅长追踪，摩拳擦掌，当即分开两路，一路蹿进树林，另一路绕过山隘，继续扑入这场追逐。

　　猎人与猎物，离长安城越来越远。

　　不过搜寻了片刻，便有部下嚅嚅滞滞来报：“首领，我们还是跟丢了……她们撕下裾边系在枝头，以此迷惑我们……”

　　首领闭上眼睛，嗅吸空中的余香，不一会，他睁开眼睛，柔声道：“隔得不远，把林子翻一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