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云游》兀土

3、第三章 得逞

　　昊商盯视着座下眉宇轩轩气宇不凡的青年人，凝神思索。

　　先前自己为让神界这群神仙明白自己的处境，确实下了此令将击杀魔祟的修真者从人界提上来，想着要挫一挫这群神仙的锐气。

　　但一想到十几万年来的规矩，他此时又暗恨自己当时那般冲动。

　　这群神仙，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效率倒是高的很，也不怕再遭什么神谴！

　　但事已至此，昊商清清嗓子：“即是如此，那就由你同讫元神尊一道前行吧。”

　　有没有命回神界就看这青年人自己的造化了。

　　从晁逸站出来后一直不曾言语的讫元神尊在此时开口，语气一改先前的平静，急急说道：“此行惟臣一人即可。”

　　晁逸听闻立马颔首低眉道：“讫元神尊有所不知，这人界地势广博、乱山盘错，臣熟悉事发之地地势，由臣替神尊引路此行岂不事半功倍？”

　　接着又胡乱诌道：“依臣所见，阴山一带并非只此一头魔祟，这当中定有非常之谋，纵使神尊不欲臣同行，也万不可孤身前往。”

　　讫元神尊冷哼一声。

　　昊商双眼眯起，遮掩目中寒光，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道：“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晁逸暗松一口气，没有看见，背后的讫元神尊阴沉着脸低下头，双手指甲将自己的掌心掐得泛白。

　　朝会既散，众神仙潮水般的往大殿门口涌动。

　　先前反对讫元神尊回来的那个神仙寻隙挤到了霁鹤神君身旁，面色不善地冲他说：

　　“讫元法力高强，神君还提议让她下界，若下界办成此事岂不是给父神理由放她回神都？”

　　顿了顿又说道：“如若我没记错，神君的独子也是殁于那场战乱之中吧！霁鹤神君现如今又是何意？”

　　听对方提起自己故去的爱子，霁鹤神君的眼中闪过一瞬愤恨，见周围仙僚向此处投来探寻的目光，咳嗽两声作掩饰，低眉敛去目间神色。

　　然后霁鹤神君神色如常地捋着花白胡须冲眼前神仙道：“我那里正巧有宫娥才酿成的金玉露，绛婴神尊不妨消消火气，来我处一叙。”

　　听他如此说绛婴神尊黑着一张脸，在众神仙的注视下跟随着霁鹤神君而去。

　　众仙见无热闹可看，肚子里揣着各种心思匆匆离去。

　　九霄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昊商带着仙使们离开正殿，偌大的殿堂之中只余下晁逸与讫元神尊。

　　讫元神尊站在殿前面色铁青，她细细谋划了近万年，原本以为这之中无数的可能都已被算尽，万万没有想到现如今蹦出来一个凡人，杀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蹙眉盯视晁逸亮如星辰的眸子，晁逸佯为不知讫元神尊的戒备之意，扯动嘴角的那抹朱砂小痣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间亘古不变的道理。

　　果然在神界也同样适用。

　　半晌过后，讫元神尊阴沉着一张脸示意晁逸：“跟我走。”

　　——

　　霁鹤神君处烟霞缥缈，漫天灵气于这之间缭绕。霁鹤与绛婴神尊甫一降落至这神境，弥漫在其中的云雾流岚就四散而去。此间山川叠翠瀑布飞流其间，在正中有一碧色的玉液池，一玉台悬空浮在池上。

　　霁鹤神君朝着绛婴神尊一颔首，展臂道：“神尊，请吧。”

　　按理说绛婴神尊的位阶远高于霁鹤神君，现下霁鹤神君的举止可谓失礼，但他置若罔闻，跟随霁鹤神君飞身上了那悬空玉台。

　　坐下来后霁鹤神君的手当空一挥，就连此间天色流转，幻化出如人界一般的落日流霞自空中挥洒而下，层林尽染霞光。身下的玉液池碧波荡漾，金鳞浮跃，翻腾嬉戏。

　　此等景色饶是在神界也称得上不凡。

　　但绛婴神尊脸色忿忿，毫无欣赏之意。

　　霁鹤神君瞅着他的神色哂然一笑，击掌唤来宫娥。

　　有环佩叮当之声伴随悠扬婉转的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绛婴神尊眉头紧拧：“神君邀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难不成就是为观此情景？”

　　霁鹤抚着须大笑：“陆吾老弟，莫急莫急！”言罢端起宫娥呈上的酒壶，将绛婴神尊面前的酒樽斟满。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姓名，绛婴神尊眼中闪过不满，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霁鹤神君呵笑：“老弟真是好生酒量！”复又将酒斟上。

　　陆吾也不推却复又饮尽，如此十余回。

　　陆吾的脸上浮现两抹酡红，眼神迷离地大着舌头拍案叫喊：

　　“讫元她害我父兄，我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油烹其骨，摧毁其神元，将她挫骨扬灰！可恨我所承的血脉，竟无法亲手血刃了她！还要受与她缔结婚约这等奇耻大辱！”

　　霁鹤神君起身将他按坐在榻上，出言安抚道：“贤弟别急，这婚事啊成不了。”

　　陆吾听闻此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稻草，目光灼灼地盯着霁鹤神君：“神君此言当真？”

　　霁鹤神君故弄玄虚地一笑，捋着他下巴上那几撮毛不说话。

　　陆吾急道：“可是与神君提议让讫元神尊下界有关？”

　　霁鹤神君见他已明了其中关窍，便也不再遮掩：“只要讫元一下人界，你我就有机会取其神元夺其性命！这妖女的神元玄妙高深，夺它在手，还愁什么神谴诅咒，神族寿元法力定能恢复至上古时期那般鼎盛之态。”

　　此话说完霁鹤神君见陆吾激动的双颊涨红，额间青筋突起，双手兴奋地攥起拍在案上扬声朝自己道：“神君可别是诓骗我！”

　　霁鹤神君颔首：“绝无虚言，只是不知贤弟可愿在此事上助力一把。”

　　见陆吾目光闪烁，霁鹤神君推波助浪道：“现如今神界三族正统血脉之中，讫元自是不必再提；那瞿□□之前就自贬为地仙，现今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有望登上父神之位的只有贤弟你啊！”

　　陆吾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嘴上却叨念着“这怎么行，这可是谋逆之罪！”

　　霁鹤神君瞅着他的模样心中冷笑：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若非讫元斩尽陆氏族人恐你连这神尊之位都摸不到，现如今竟还真腆着脸做起这春秋大梦了。

　　面上却仍做出一副殷切样冲陆吾道：“昊商昏庸，妇人之仁，当初众仙家将他推至神座也不过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这几万年，单就是这讫元一事众仙早已对他牢骚满腹。而贤弟你杀伐果断、雷霆万钧，又流淌着自古流传下来的神族血脉，这位置非是贤弟来坐才能够服众！”

　　见陆吾面露飘飘然之色，霁鹤神君顺势说道：“只要贤弟能将你族的至上法器鎏骨斧借予老朽一用，那讫元殒命之日，便是老朽助贤弟登上神座之时！”

　　果然此话一出，陆吾眼波流转喜意顿生，但过一会儿又不满地凝起眉头，含混不清地抱怨道：

　　“神君既是与我推心置腹，那我也不瞒神君了，这神尊之位父亲本是属意大哥的，我自出世便明志做一闲散仙人，若非遇到……”

　　说道这里他几近哽咽，平复了半晌后续道：“是以族中事务我向来不加以过问，不过既是至上法器想来左右不过是在父亲或大哥手里，现下神君既是需要我自当是寻出来，只是恐要多些时日了，你看……”

　　霁鹤压抑住心中鄙夷之意，挤出一副和煦样说道：“贤弟莫要惊慌，这法器借与不借父神之位都非贤弟莫属，只是这鎏骨斧对击杀讫元一事大有裨益，早日消除讫元这个心头大患，为兄也好早日助贤弟荣登大宝啊！”

　　陆吾忙不迭地称道：“是！是！是！那陆某现就着手去寻！”

　　方走出几步，陆吾又回头问道：“神君可是在人界早有布置？讫元不日就要下界，若是没有你我岂不该早做打算？”

　　霁鹤神君盘坐在榻上捋着胡须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状：“不可说啊，不可说。”

　　陆吾一瞬间福至心灵，问道：“莫非那要一同下界的凡人就是神君的手笔？”

　　原本还有些得意之色的霁鹤在此时也蹙起了眉头，那凡人来得蹊跷，父神之意也非是他能在事发的一瞬间所左右的，难不成是昊商做了什么先手准备……

　　思索一阵又顿感自己是庸人自扰，便朝着陆吾语气不屑道：“一区区凡人能兴起什么大风浪，从网眼借机钻进来的小鱼小虾罢了，到时一道杀了便是！”

　　又摆摆手驱赶陆吾：“你无需担忧，事情我自会安排妥当，现下你快些寻到鎏骨斧才是正道！”

　　陆吾见他催促得急，便也不再多问，点头示意之后便退身而去。

　　行至看不见霁鹤神君地界的一处，陆吾整理好散乱的衣衫，冷哼一声，脸上哪还有方才的醉玉颓山之态。

　　陆吾回想起霁鹤神君的神情。

　　魔祟一事多半因他而起，那入界凡人看来倒是与他没什么干系。

　　——

　　正当晁逸跟随讫元神尊一路前行，行至一方空地时，突然金光一现，晁逸的眼前倏地变成花白一片。

　　一阵裹挟当归广藿香气的暖风拂在晁逸的脸上，晁逸起初还眯起眼沉醉在柔和的气味之中，忽然间全身寒毛竖起。

　　耳边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是讫元神尊一拳击中了晁逸的颧骨。

　　晁逸打了个踉跄向后连退几步，屈膝蹬地稳住身体。

　　左边的脸颊一片滚烫痛麻，连带着左肩左臂都有些发麻，晁逸面色变了几变，蹙眉冲讫元神尊嚷道：“神尊这是何意！”

　　讫元神尊置若罔闻，一跃而起飞身冲来。晁逸见她无故发难连忙收敛心神，在讫元神尊这一拳挨上他的鼻尖之时，袭出一掌在神尊肩上一推，借着这推力向后飞退而去，堪堪躲过了第二拳。

　　见袭击无果，讫元神尊冷哼一声，重步踏下，脚下的地砖以落足点为中心向四周蔓开数道裂缝。

　　晁逸见状心头一凛，只见讫元神尊飞身而起数丈之高，在空中一个旋身直直向下冲刺——这一拳居然是冲着他的囟门而来！

　　讫元神尊冲刺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擦出一道金光，晁逸来不及以更好的招数应对，只能凭借本能提气后仰，飞身退避。

　　身旁发出一声暴响，讫元神尊一拳击倒了地面上，汉白玉石砖被砸出一个碗大的窟窿，飞溅的碎石擦破了讫元神尊的眼角。

　　晁逸暗骂一声“狠女人”，见讫元神尊没有继续攻击的意思，拱手俯身朝她遥遥一拜：“小仙多谢神尊提点。”

　　讫元神尊挥手抹去眼角蜿蜒而下的血流，皮肤随即恢复如初，她冷笑一下道：“你倒是好生圆融！”

　　晁逸勾唇微笑，拱手俯身，眼观鼻鼻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