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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结 我们还能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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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处理完这件事,耽误了小半日的时间,赶路到最近的驿馆已是傍晚。
江遇从来没有如此疲惫饥饿过,可看着眼前的餐食,他却一口也吃不下。
易子而食,小妮的父亲曾为了果腹,选择杀掉亲生女儿。他这个彻头彻尾的昏君,又有什么资格去填饱肚子。
江遇放下碗筷,对着其他三人开口:“你们慢用。”
夕阳把江遇的影子拉长,驿馆内很静,院外的山坡上唯有树矗立着。江遇的思绪却无比纷乱,怎么也静不下来。
“还在想白天的事?”宋霄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江遇有些诧异的回过头,似是没想到他会跟过来。
但江遇只是点了点头,他突然觉得在宋霄面前没什么隐藏的必要,宋霄的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透:“是啊,若在从前,我只会觉得易子而食是夸大其词的谬论,今日才知我是有多昏聩无知。”
宋霄摇了摇头,走到江遇身旁:“深宫本就是蒙蔽人的地方,当局者不会知米一斗几钱,更不会知百姓生死。那不是你的错,是从前的规则本就布满沉珂。”
宋霄说的没错,上位者难以入世。江遇鲜少出宫,自登基后更是再未出去过。而可入世者又无人为百姓着想,贪官污吏官官相护,他们只顾及自己的利益,不约而同的去编造海晏河清的谎言。
这也是宋霄亲自赈灾的原因,他必须亲眼所见。只有他自己看着地方官员一心为民,赈灾粮落进百姓的口袋里,他才能安心。他不想做一个被蒙蔽的上位者,即便这一路艰辛危机重重,他也要做打破规则的那个人。
江遇突然释怀了几分,他庆幸是宋霄夺得了天下。江遇自问如在盛世,可做个守成之君。但宋霄不同,他在乱世也能拼杀出一条光明之路。
江遇笑了,虽然这笑极其浅淡:“是啊,从前的规则布满沉珂,但未来不同了,对吗?”
宋霄知道,江遇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他的心是苦的。所以宋霄极其郑重,他要开创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嗯。”
宋霄走进驿馆,取了坛酒出来。他登上屋顶,朝江遇伸出手,示意江遇上来。
江遇愣了一下,明明太阳落下去了,宋霄身上却像是有光的。江遇没有犹豫,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登上屋顶,从前他从没做过出格失礼的举动。
“尝尝吧,这不比当年的桃花酿,更不敌宫中的蔷薇露。但这是百姓们最常喝的酒,也别有一番滋味。”宋霄说着把酒递给江遇。
江遇接过来,毫无防备地饮上一口。果然不同于以往喝过的,这酒太烈,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让江遇忍不住咳嗽起来:“好烈的酒!”
宋霄拍着江遇的背,不禁笑了:“酒要够烈才能醉人,今夜醉一场,明早起来,路还远呢。”
宋霄说的是去潭州的路,但也是江遇今后路。江遇的路还远,他不该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江遇突然觉得宋霄还如从前一般,是金陵城中让他没有理由接近的小乞丐:“宋霄,你一点也没变。”
江遇的心结很多,但此刻至少解开了一个。江遇终于可以再唤起宋霄的名字,金陵城中的少年和小乞丐本该是朋友的。如今即便不是,他们也不该是仇人,不该对峙着面对彼此。
江遇端起酒坛子:“敬前路,一切顺遂!”江遇说的也不只是潭州的路。宋霄是真心为天下百姓的明君,不管是去潭州赈灾,还是此后的每个日日夜夜,他都该一切顺遂。
宋霄发自内心的笑了,他欢心江遇叫他的名字,欢心江遇与他共饮,更欢心江遇与他畅谈。他的前路一定顺遂,也一定会有江遇的存在。
直到星月微弱的光芒笼罩着两人,江遇真的醉了。宋霄揽着江遇下了屋顶,把江遇扶进房间。看着江遇熟睡的样子,自言自语般的开口:“醉了就别再梦往事了,江遇,你的前路也会一切顺遂。”
江遇这一觉睡得很实,真的没有过往梦魇缠身,天蒙蒙亮时便转醒。那酒虽烈,醒了却不让人头疼,江遇反倒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好像压在身上的担子被卸去,让人终于得以喘息。
江遇坐在床上,回想着昨天晚上的那些话。门此时被轻轻推开,一丝清晨的凉意钻进屋内。
“醒了?担心你醉了醒不来,所以进来看看。”宋霄端着一碗汤羹推门而入,见江遇醒了,便把醒酒汤递给他。
江遇抬手接过:“多谢,宋霄,多谢你。”江遇谢的不只是这碗汤,更是谢宋霄昨日的开解。
宋霄明白江遇的意思,白昼里点一支蜡烛是看不见的,只有黑暗才需要光亮。江遇骤然从白昼跌落到黑暗,宋霄愿意做那支蜡烛。但他不希望江遇觉得亏欠,他们之间的恩与仇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宋霄也不希望说清,说清了还完了,那缘分也就尽了。
“江遇,如果真的谢我,那就试着放过自己。我们的路还长,潭州会有更多人比李招娣还可怜。你不能永远背负着那些,汉室覆灭不是汉献帝的罪。”有些话要酒醒了才能说。在宋霄心中,也有一段无法解开的过往,他知道背负着的滋味,他不愿让江遇也如此。
江遇的手蓦地一顿:“宋霄,我明白。可道理总是说的轻易,能做到却太难。我曾经做不到挽救大梁,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放过自己。但如你所说,我们的路还长。我想,会有一天放下的。”
大梁和百姓,这些结在江遇心中勒的太死,他总要慢慢解开。但江遇想,放下或许也没那么难。毕竟他和宋霄的结就在渐渐开解,又或许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解不开的死结。
宋霄也明白,江遇需要时间,但又不只是时间。
“那我先出去了,整顿一下,我们一会儿出发。”宋霄说完转身离开,到门口时顿住脚步,还是问出那个问题:“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吗?或者说,我们是朋友吗?”
通过昨日,江遇对宋霄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改变,可世间最难的就是和好如初,但江遇还是开口:“不知道,不过至少不是仇人,对吗?”
一行人又上了路,走走停停。离潭州越近,灾民便越多。不知走了多少里路,一片湖水出现在眼前。
宋霄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开口说道:“过了洞庭湖,就离潭州不远了。”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久闻洞庭湖风光,今日终能得见。”从前的无限江山于江遇而言,只是跃然于纸上的墨迹。今日亲眼所见,仿佛屈原的诗活了过来。
宋霄点了点头:“洞庭湖壮阔,一方湖水,造就了这鱼米之乡。”
为了方便渡船,几人把马匹放在了附近的驿馆。岸边有许多船家以泛舟打鱼为生,一艘艘小船停泊着。
宋霄上前率先开口:“船家,我们四人想到对岸去,可否载我们一程?银子好说。”
船家自然不会放着银子不赚,当即答应下来:“好,不过我们这船小,最多只能坐两人,你们四个得分两艘船。”
江遇正考虑着是和十一坐一起,还是和十二坐一起。没想到却被宋霄拉上了船:“我们不用分开和十一十二坐吗?”
宋霄却只是在船上坐下,手攥着江遇的袖子:“我水性好,一样可以保护你。”
又是屈原的诗,又是在水上。宋霄怕了,他怕江遇再次一跃而下。即便到了船上,他也还是紧紧攥着江遇的袖子。只是表情还如以往,淡然地让人看不出心思。狭小的船舱里,两人并肩坐着。
老船夫在船头饮了一口酒,卖力的划着桨。江遇有些羡慕地看着,不禁有些感慨的开口:“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来世若生于寻常人家,定要如这老船夫一般。”江遇向往这大千世界,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江遇或许会做诗人,做侠客,仗剑天涯四海为家。
宋霄的表情一滞,登上龙椅的人,看似得到了一切,实则连自由都少得可怜。如今他得不到,也给不了。就连潭州一行,也是瞒着众臣偷偷带江遇出宫。
宋霄好像只是不经意的开口:“就这么羡慕?你又不通水性,不怕打不到鱼,反倒自己掉进水里?”
“不是有...”宋霄的一次次相救,让江遇有了种下意识的习惯。他差点就要说出,不是有你吗,江遇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江遇顿了顿,改口道:“所以说是来世,今生自然是无缘了。”
湖上风波荡漾,船随着浪涛摇晃。
“小心!”宋霄扶住江遇,但水波让两人都有些坐不稳。
两人的目光交错又闪躲开,江遇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多谢。”
宋霄轻轻摇了摇头,他只觉得水波催的船太快了,这条路应该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