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木石ys

6、赈灾路上 路遇黑店，

　　晚上的时间赶了几十里路，天蒙蒙亮时，几人都有些疲惫。尤其是江遇，养尊处优惯了，从未如此长途奔袭过。但为了不拖大家后腿，还是咬牙坚持着。
　　宋霄率先停下马，对江遇还有十一、十二开口：“都累了吧，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吃些东西。”
　　几人在附近转了转，没想到还真看到一家小店。孤零零的，坐落在路旁。如果不是门口立着的牌子，恐怕会让人以为是废弃了的屋子。
　　江遇皱了皱眉：“这荒郊野岭中，竟也有人开店，不会有问题吧？”虽然江遇出宫的次数寥寥，但也看过不少话本子。黑心铺子，打劫过路人的桥段很是常见。
　　宋霄打量着小店，也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开口：“附近就这一家店，有没有问题，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行人进了店，没想到还真是开着的。老板娘见来人，笑着迎了上来：“呦，几位客官里面请，看看吃点什么？”
　　店外虽然看着破败，但里面还算整洁干净。简单摆着几张桌子，只是没有其他客人，店内也只见老板娘一人。
　　几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宋霄对着老板娘开口：“随便上些即可。”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把烤胡饼和肉糜粥端上桌：“几位客官尝尝吧，今年大旱没收成，这便是顶好的了。”
　　江遇原本还觉得眼前的食物难以下咽，听了这番话心中十分愧疚。
　　宋霄却只是点了点头，又对老板娘开口：“劳烦您再去打壶酒来。”说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
　　“诶，您稍等。”老板娘赶紧拿过银子，满脸笑容地离开。
　　江遇觉得宋霄不是贪杯之人，事务在身还要赶路，应当不会饮酒才对。
　　难道是为了支开老板娘?江遇想到什么，看着碗中的肉糜，侧身到宋霄耳边：“这...不会是人肉粥吧？”江遇此刻满脑子都是人肉包子的情节。
　　宋霄闻言不禁笑了，摇了摇头，也小声回道：“不知道，但里面应该下了蒙汗药。”
　　宋霄对各种药物都十分敏感，这来自于他不愿意回忆的往事，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宋霄说完，称老板娘不在，把粥倒在桌子底下一些：“我们一会儿假装喝了粥，看看到底有什么猫腻。”
　　江遇等人应下后也纷纷效仿，没过多久，老板娘便从后厨出来，手中端着一壶酒：“几位客官，酒来了。”
　　见几人的粥喝了不少，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更甚：“我这粥熬的不错吧？”
　　宋霄点了点头：“是很好，难怪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也能做起买卖。”
　　“喜欢就多吃点，不够还有。”老板娘说完又去忙活起来。
　　宋霄见时机差不多了，便眼神示意。几人看懂了宋霄的意思，纷纷倒头趴在桌子上。
　　老板娘见人倒下，扯过几人腰间的荷包，满意的掂了掂：“别怪老娘心狠手辣，要怪就怪这世道不太平。”
　　说完先挑中看起来最为瘦弱的江遇，把江遇拖到店外一个不起眼的小屋里。
　　江遇闭着眼睛看不到情况，只能感受到被人拖到什么地方，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江遇屏住呼吸，听到老板娘的脚步声越来越弱，才敢睁开眼睛，却被周遭的环境吓了一跳。
　　屋子里摆放着好几具尸体，腐烂程度各不相同，最严重的几乎已是白骨。
　　江遇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出了一身冷汗，人也止不住的作呕。
　　而其他三人察觉情况不对，跟了上来，把老板娘堵在小屋门口。
　　十一、十二控制住老板娘，宋霄则冲进屋内。
　　“江遇，你没事吧！”即便宋霄于战场上杀敌无数，也还是被眼前的环境惊了一下。但顾不得这么多，上前扶住脸色苍白的江遇：“是我思虑不周，让你独自涉险。”宋霄也在怕，但不是怕周遭的环境。他是在后怕，如果老板娘也在江遇心口插上一把刀，他会后悔一辈子。
　　江遇摇了摇头：“我无事。”话虽如此，但扶着宋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说不怕是假的，江遇虽然在勾心斗角的皇宫中长大，却仁慈的不舍得射杀一只兔子，一头鹿。对宫人的惩罚也不过是罚罚俸禄，江遇是昏君，但也是仁君。
　　宋霄握住江遇的手腕：“别怕，人已经被十一十二押住了，我们先出去。”
　　“嗯。”两人走到屋外，老板娘还在挣扎着。见到两人出来，愤愤不平的开口：“今天老娘算是阴沟里翻了船，大不了老娘把钱还你们。”
　　宋霄听闻此言，皱眉开口“说说吧，里面的人，都是你杀的？”那是一条条性命，宋霄没想到老板娘能够如此轻易地略过，轻易地像在说菜市上的白菜。
　　老板娘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就是做点小买卖。什么杀人，我不知道。”
　　“你们放开我阿娘！”宋霄本想再问点什么，店里却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女孩，打断了几人的问话。
　　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看起来粉雕玉琢、干干净净的，让人心生欢喜。
　　“小妮，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屋去！”老板娘见了孩子，顿时急了起来。
　　江遇蹲下来，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小姑娘，你叫小妮?这是你阿娘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老板娘却又开口：“你们别碰她，放开我！”
　　“既然你不说，我们只能送你去见官了。”宋霄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但小屋内那几条人命，也曾是他的子民，他不能不管。
　　老板娘知道见了官是何下场：“你们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带走！”见老板娘冥顽不灵，宋霄也只得如此。
　　“阿娘！”小姑娘哭的撕心裂肺，老板娘见此情形，也不得不招：“我叫李招娣，事情最早是因为大旱。”
　　不记得多久没有下雨了，土地干涸着，渐渐地就连野菜也吃不上。
　　男人饿的面颊凹陷，床上的老翁也饿得奄奄一息，可家中再没有一粒粮食了。
　　“爹，怎么办啊，一点吃的都没有了。”男人对着老翁开口，眼神中满是绝望。
　　老翁咳嗽两声，像是在犹豫：“前两天你孙伯，把他家的赔钱货给...不如我们也这样吧。”老翁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见男人犹豫，又开口道：“再不济卖了换点粮，要不然咱们都得饿死！”
　　过了一会儿，男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太久没吃过肉了，何况如今粮价高涨，一个小丫头，又能换来多少粮呢。
　　“招娣，是不是饿了?爹带你去买好吃的，好不好？”见小姑娘点头，男人抱起她，就朝林子的方向走去。
　　男人想，只要做的隐秘些。把肉拿回去，到时候就说孩子走丢了。不会有人发现的，何况也不是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张家阿嫂，今天还是没领到赈灾粮吗？”邻居家的媳妇对着李招娣开口。
　　李招娣点了点头：“是啊，这世道也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邻居家的媳妇叹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又开口道：“对了张嫂，刚才看到你男人抱着你家招娣，急匆匆的朝林子那边去了，不是有什么事吧？”
　　李招娣听闻此言，脑海中闪过不好的猜想。她太了解这个凉薄自私的男人了，小妮出生时就差点被他淹死。手中的竹篮掉在地上，却顾不得去捡，发疯般的朝林子的方向跑去。
　　赶到时，就见男人掐着小姑娘的脖子，那么小的孩子不停的挣扎着。
　　李招娣来不及多想，抄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男人头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没了气息。
　　李招娣杀了人，不敢回去。一手抱着小妮，一手费力的拖着男人的尸体。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李招娣精疲力尽，终于看到这间废弃的屋子。
　　李招娣把男人的尸体藏进小屋，在这里带着小妮开起了店。
　　“一开始我本想正经的做些买卖，可这地方偏僻，一个月下来也没有多少客人。即便有客人，那些人见我孤零零一个女子，便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欺负人。”
　　“我失手杀了欺负自己的客人，拿了那客人的荷包，荷包里的钱足够我和小妮生活很长时间。”
　　“后来我想，反正这世道如此，多我一个恶人又怎么了。我本不想杀你们，但太久没有人来了，是这个世道逼我的！”
　　老板娘流着泪，几乎疯癫：“多可笑啊，多可笑啊！是那个男人毁了我一辈子，我叫招娣，我的小妮也叫招娣，根本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不后悔杀了他！我不能让小妮有事，也绝对不能让小妮走上我的老路！”
　　江遇听着老板娘的话，一言不发，表情也越来越凝重。他是这场灾难的凶手之一，饥殍遍野、易子而食。当这些字眼不再只是出现在奏折上，而是亲耳听到那悲惨的一幕幕时，江遇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他派人赈灾了，可百姓却没有收到赈灾粮。当灾情越来越严重时，他就应该知道的。是他自己欺骗自己，是他自己没有作为。
　　他才是杀人凶手。
　　江遇几乎有些站不稳，他扯了扯宋霄的袖子。抬头看向宋霄，开口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宋霄眼神有些闪躲，他知道江遇的心思。但他也是大周的掌权者，如今律法的缔造者，为一人退让，就是置一条条法令于不顾。
　　宋霄犹豫再三：“按大周律，当斩。”
　　这个回答也在江遇的意料之中，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他才是彻彻底底的凶手，老板娘说恨她的丈夫，毁了她一生。
　　可江遇却觉得，自己才是害苦了千千万万个人的罪魁祸首，她应该恨的是自己才对。
　　“真的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吗？”江遇不想看着李招娣就这样死去，她是杀害了多人的凶手，但她也是个可怜人。何况，小妮还如此年幼。
　　宋霄沉默着，片刻后，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十一，随后妥协般的开口：“十一你去最近的府衙，让他们派人查清死者身份。至于凶手，念其事出有因，从轻发落。”
　　十一听令后，一人一马离开。江遇却有些意外，他虽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但也能理解宋霄的难处，江遇没想到宋霄竟然真的网开一面。
　　“多谢你。”江遇本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宋霄不答应，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无可奈何。
　　宋霄却只是摇了摇头：“她也确是可怜人，你不必同我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