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凭栏》木石ys

3、惊梦 梦中尽是回

　　记忆渐渐抽离，刺骨的河水侵袭着江遇的每一寸气息，像是要把整个人压碎。
　　是死亡的感受吗?江遇不知道，只记得一只手，紧紧的拉着自己，不曾放开。
　　宋霄抓紧船上抛下来的绳子，几乎用尽全力才将江遇拖回船上。却顾不得歇息，明明自己也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叫大夫来！”宋霄把昏迷的江遇护在臂弯中，用力的拍着他的背。
　　“江遇，江遇！”宋霄双目猩红，脸上带着水珠，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夹杂着泪水。这几乎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
　　随着一口水咳出，江遇才重新恢复了呼吸，片刻后睁开双眼，却错过了宋霄眼底闪过的庆幸。
　　入目是宋霄愤怒至极的表情：“你不是说要承担吗？你就是这样承担的吗？”
　　宋霄近乎粗暴的，把踉踉跄跄的江遇拉回房间。
　　“亡国之君也配效仿屈原吗？再有下次，我就让那个太监为你陪葬！”
　　“砰！”宋霄用力的关上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宋霄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淮水冰冷刺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怕，怕极了。
　　宋霄离开后，有大夫赶来为江遇诊治，水咳出来便不会危及性命。
　　只是船上湿冷，尤其是夜里，风像浸了水似的钻进人骨头缝里。
　　江遇本就体弱，白天又落了水，不出意料的发起了热。
　　“他怎么样了？”宋霄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因此对大夫的语气也有些生硬。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他早学会了隐藏情绪，这样的愤怒实在少见。
　　“傍晚时便发起热来，现在还不曾退热。已经开了新的方子，正在熬了。”
　　江遇的脑海一片混乱，一会儿是金陵城中与宋霄初见的画面，一会儿是宋霄那番刺痛人心的话。什么都想，所以什么都想不明白。
　　宋霄离开后不久，江遇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脑海中不断闪动那些回忆，让他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水中。
　　“直上云霄。”“呵。”“直上云霄！”江遇口中呢喃着这两句话，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如今的宋霄，真的直上云霄了。送尔上云霄，当真是一语成谶，这天下可不就是自己这个昏君拱手相送。
　　大梁朝堂上，文武百官争吵不休。叛军自开封起兵，一路势如破竹，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已攻破大梁数座城池，如今已向金陵开拔了。
　　可大梁自先帝在位时，国库便连年亏空，到了江遇手中，更是只剩个空壳子。若要举兵平乱，只能从百姓手中征税。
　　但一层又一层的贪官污吏，又有多少税收能够交到朝廷手中呢？
　　何况这突如其来的大旱，百姓经不起折腾了，大梁也是。
　　进不得，退不能，守不了。还有北方的匈奴 ，和岭南的齐国虎视眈眈。大梁夹在中间，早就没有一丝余地了。
　　“都别吵了！”大臣们争吵不休，却吵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直默不作声的江遇突然开口，让大殿安静下来。
　　“丞相?大将军?”江遇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官员“诸位爱卿可吵出结果了？”
　　“没有结果就散了吧，朕不想管了。这天下，谁想要，拿去便是！”说完江遇便起身离开。
　　江遇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负气说出这句话，大梁，真的没救了。
　　“呵，当真是最无用的帝王，从一开始便错了”江遇想看看宫墙外的样子，可惜除了湛蓝的天，其余什么也望不到。
　　纱制的床幔中透出江遇的身影，他睡着了，却还发着热，并不安稳。隐隐传来呢喃声，宋霄凑近些许，他想听江遇的梦。
　　“直上云霄...”听清这四个字后，宋霄的动作不禁顿住，连表情也一同凝固。他记起自己了，江遇记起宋霄了。
　　重逢时，宋霄因江遇的忘记而失落。可此刻知道他记起，却更加的无所适从。
　　他不想让江遇把仇恨，和数年前的那日联系在一起。
　　宋霄轻轻撩开床幔一角，看着自己回想过无数次的面孔。憔悴了些，但还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只是此刻的江遇皱着眉，不是笑着的。
　　“我如今直上云霄了，你不为我欢心吗？”宋霄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禁笑了起来。于江遇而言，他们是仇人才对。从前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
　　“算了，恨我吧，但，不要恨那天的宋霄。”宋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哀求。像一片羽毛，拂过江遇的梦，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无数次的从梦中惊醒，复又沉睡，这让江遇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江遇想，或许如今的一切也只是一场梦呢？这一生，都如大梦一场。
　　江遇彻底清醒时，已是大亮。这场病来的突然，浑身的骨头都像被碾碎般的疼。
　　江遇想喝水，可屋内除了他自己再无一人。
　　茶壶在窗边的桌案上，床头旁的矮凳上唯有一碗粥，还隐约冒着热气。
　　看着那碗粥，江遇不知怎的想起了宋霄。其实江遇谈不上恨他，即便记起多年前的往事也不恨。
　　大梁的气数尽了，不是宋霄，也会是别人。江遇倒宁愿是那个小乞丐。江遇只是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软弱，恨自己眼看家国破碎。
　　人渴极了粥也可以当水喝，江遇一碗粥下肚，浇灭了喉咙上的火，却浇不灭攻心的愁火。
　　江遇觉得迷茫，宋霄为什么要不顾安危的跳下淮水救自己。为了报答自己当年的那一点恩情吗？那如今还完了，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前路，太过未知。江遇觉得，比在淮水中濒死的感受还要可怕。
　　江遇跌跌撞撞的走到窗边，窗外却只有空茫的河水，和天空一样，尽是留白。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江遇笑了，开怀大笑。
　　“江遇，从今往后便是亡国奴了。”江遇自言自语的说着，他的身上不仅背负着自己的命，如果因自己再拖累旁人，恐怕死也不得安宁。
　　门外宋霄想要推门的手顿住，他此刻心生胆怯，是他让江遇做了亡国奴。攻破金陵皇宫那日，他没想过会看到江遇。宋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可也就是在那一刻，宋霄恍然明白，上天原来早就埋下了捉弄他们的伏笔。
　　宋霄恨大梁，颠覆这个昏庸破败的王朝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而江遇是他灰暗复仇之路上的一点光亮。如果不是江遇的出现，他或许会死在那年春天。可宋霄从没想过，他的光竟然来自大梁。如今，又被他亲手熄灭。
　　落水被救后，江遇便没再见过宋霄了。门口重新安排了守卫，每天只有问诊的大夫和送餐的下人。
　　船离岸越来越近，江遇觉得气候都比金陵冷上几分，再无半点故乡的气息了。
　　“将军，船靠岸后，赶路半日便可回宫了。”陈岸例行汇报情况，宋霄起兵后不久，便占据了前朝在开封的行宫。在行宫的基础上，加以改建。如今已颇具规模，只是难免仓促。正好宋霄无妻无妾，后宫的修建便被排在后面。
　　“知道了。”于宋霄来说，夺取天下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有功之臣不能轻视，但宋霄心知肚明，其中不乏狼子野心之人。还有自前朝便开始的大旱，虽然旱情已经过去，但前朝处置不力，又逢战乱，民生并未得以恢复。而岭南一带的齐国，一直有心浑水摸鱼。如今天下初定，正是兵力不济之时，齐国不得不防。更要紧的是，就快入冬了，匈奴定会伺机袭扰边境。
　　但比起这些，最让宋霄为难的，是对江遇的处置。朝中不乏如陈岸这般痛恨大梁的功臣，若优待江遇，怕是会寒了功臣的心。
　　可宋霄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大梁国君若换成江遇外的任何一个人，宋霄都可以毫无顾忌的杀之。可偏偏是江遇，偏偏是他仅有的一点软肋。
　　江遇再次看到宋霄是被押下船后，宋霄在最前方，官员打扮的人上前迎接宋霄。
　　江遇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就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看样子快到开封了，但离城中应该还有些距离。江遇想，看来要走上许久了。
　　宋霄寒暄过后，步子一迈，踏上安排好的马车。掀开车帘，对着外面的手下吩咐道：“去把梁帝带来，我有要事审问。”
　　江遇不明所以的被带了过去，走近才知道是宋霄提他上前审问。江遇不知道宋霄的目的，也猜不透宋霄的心思。即便想起宋霄就是多年前的小乞丐，可时移世易，人心最是易变。何况如今他们的立场，是对立的。
　　上了马车，低矮的空间让江遇不得不坐下。心中却惴惴不安，笼子一样的地方，让人无所遁形。
　　江遇上车后，那官员本也要上车，却被宋霄打断：“杜大人，我有要事审问梁帝，劳烦您照顾好我马儿。”说完宋霄便令车夫驾车出发。
　　江遇暗自皱眉，袖子下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不能让其他人在场，自己怕是难过这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