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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行踪难觅处 真情半掩时 善战者,致 ...

  •   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闭目难眠许久,方有轻微的脚步声接近,而后被中便袭来一股寒意。

      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面颊上,粗粝的厚茧摩挲着不甚光滑的皮肤,良久,传来极轻的一声:“向来只许你耍赖,容我,卑鄙这一回。”

      我睁眼道:“我醒着呢。”

      额上落来一道轻吻,并无旁的言语。显然,他正是说与我听的。

      呵。原来贼兔心知肚明自己卑鄙在何处啊?

      他分明可率承仁军入驻江宁,我两支兵马一举剿灭三千侍卫亲军,余下在外那四千,不足为惧。只消待我醒来,设法召来承德军,三支战功赫赫的北军盘踞江宁,明州亦得抖上三抖。

      可他偏偏趁我生死难测之际,哄明澄退避盐州,来他的地盘上。我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却失去据地,只能沦为唐家的附庸。

      趁人之危!卑鄙!

      气愤之间,我猛然扭头咬向他的手指,无奈这一扭之下,牵扯得左肩又疼,疼得倒抽冷气,更是恶狠狠咬牙。

      他却并不收手,任由我咬着,直至我咬得牙酸,自行松口,他也好似毫无痛觉,继续抚着我的面颊,良久,低声道:“婚约,从来都作数。到盐州,我娶你。”

      呵。娶我算什么补偿?爷便是一次操办百场亲事,也是手拿把掐,缺他办这一场?

      “应天,作聘礼。”我毫不客气道。

      “好。”唐远再度轻吻我的额头,而后竟然背过身去,低沉道一声,“睡吧,莫折腾了。”

      帐外的雨泪逐渐止歇,我也的确困倦难当,逐渐陷入迷糊之中。然而床铺窄小,他块头大,我块头也不算小,挤在一处,束手束脚。尤其是我翻不得身,总是右侧躺,压得半边身子发僵,平日只能用软枕抵住后背,不时略微后靠,随时伸展腿脚,才舒坦得了几分。

      今夜僵尸似的躺着不动,一夜不踏实。幸而睡时已近丑时,我向来卯正醒,今日醒得更早些。我支起僵硬的胳臂,只觉浑身酸痛,正待悄摸儿越过他,他却立刻警醒,身躯一绷,如弓上弦。

      黑暗中传来一道锐利的杀意,旋即消抹。一只汗腻腻的胳膊环上我的腰,继而传来沙哑的问询:“去何处?”

      “出恭。”我放松紧绷的腰脊,伏身附耳,坏笑问,“好兄弟,同去?”

      唐远无奈一笑,懒散道一声:“路滑,小心些。”

      “乖。睡吧。”我吻了吻他的唇角,起身穿衣,慢悠悠转出帐外,望一眼发青的天际,又看一眼神色微妙的李二,而后便脚下生风,溜回自己的军帐。

      再过一个时辰,蟋蟀大将军可要来查帐!

      不动声色钻回帐中,我另唤军医来,命她立刻熬一副避子汤。刚服下,军医前脚出去,薛六娘后脚便来。我急忙钻回被窝,一动之下,又扯得伤口生疼,只得龇牙咧嘴假作方醒,撑起身来,揉眼问:“哟,你今日来得早了些?”

      “说是今日拔营,便早些来。”薛六娘挎着药箱,轻车熟路绕至床后。

      我轻叹一声:“昨夜雨大,今日怕是走不——”

      “谁换的绷带?”薛六娘突然问。

      我早已想好说辞,面不改色道:“噢。昨夜大概是出了汗,伤口又痒又疼,我让希希取了绷带,擦些药酒晾一晾。”

      薛大军医却不好糊弄,立刻察觉端倪,不依不饶问:“这可不是我调的药膏。到底是谁换……什么味道?你乱服什么药了?”

      我撇嘴耸眉,无奈叹气:“你莫管那些,换药便是。”

      薛六娘勃然大怒,带着哭腔问:“樊宝珠,你到底想做甚?鬼门关里走了两遭,还不知将息着些?我薛家的名声,迟早要砸在你手里!”

      她忽然激动失态,我不禁愕然,良久,略微扭过头去,讷然劝道:“莫哭嘛,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全军上下,就你从来没个数!”薛六娘恶狠狠擦一把眼泪,重新净手,而后凶巴巴换药包扎。

      全军上下,军医最得罪不起。她下手狠了,将军也是板上鱼肉。我只得咬牙强忍,待她换完药,正收拾药箱,便又讨好问:“改嘛,今后都改嘛。秀娘近日如何?”

      “她比你听话百倍!”薛六娘丢下这句,挎着药箱,气冲冲离去。

      蟋蟀大将军气走了,兔将军估摸着该寻来了,我干脆起身出帐,去后勤司蹭早膳。

      帐前司经此折损,算上第五秀娘,只余五人。她近日心神悲闷,又在头三月,实不可操劳,重组帐前司一事只能暂且搁置,五人与后勤司同住。

      谁知我沿着湖畔晃悠去后勤司时,却见那比我听话百倍之人,也不甚听话,竟独自立在湖畔吹风,一手扶腰,一手握着一个红色的物件。

      及至我走至身畔,第五秀娘竟也丝毫未察。我往她手心里一瞧,见那红色的物件儿应是兜鍪上的缨子。或许是方小星下葬之时,她不忍让他甲胄不全,却又想留个念想,便剪下了缨子。

      七星狲啊……那样好的小子。来我家时,瘦瘦小小一个人,怯生生牵着方姨的手,将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

      方姨是充军的罪臣家眷,老爹给不得名分。方小星初来樊家时,话都不敢多说半句,简直当自己是半个家奴。幸而我家还养着西西、敦石头两个外姓孩子,年纪相仿的小孩一处闹,樊三哥再拉他入西虎帮,虽只是个充数的,倒也让他找到两分自信。

      我若只当他是充数的,不逼他上进,不让他驻守东林寺,他又何至于遭此一劫?

      对啊,我便不该召他来。

      七星狲最闷,却是闷不声儿最细致的一个,若非见着三姐的“尸体”,岂会方寸大乱,连假冒的癸队也顾不上辨别?

      “北斗军。”我的目光自那红缨上移开,落向浩浩汤汤的湖面,“捧日军既已除名,上四军里,补一支北斗军,你来做军都指挥。”

      第五秀娘这才发现我立于身旁,讶然转头,却又立时扭开,掩饰红肿的双眼。

      “我上不得阵了,你还上得。不过你要想好,驯服那帮男儿,可不容易。”道完这句,我便踱步离去,找后勤司蹭饭。

      今日原计划拔营,后勤司正忙。然而雨后路滑,冯真娘已去向明澄请示,是否需延迟拔营的时日。

      我见刘宜儿正指挥着搬运辎重,便走上前去,笑道:“呀,来晚了啊,你们这是吃过了?”

      刘宜儿讶然回头:“乱糟糟的,三姐何必来一趟?仔细撞着。”

      “不乱啊。我的后勤司,比天下任一支兵马的谦从都厉害。”我竖指称赞,却发现她暗暗捂住小腹,便问,“吃坏肚子了?”

      刘宜儿苦笑摇头:“月信不听指挥,正闹我呢。”

      “刘指挥厉害啊,连月信都指挥起来了!”我笑嘿嘿打趣,又问,“可还有剩饭?我讨一张饼去。”

      “有。我去拿。”刘宜儿爽快应道。

      “忙你的,我自去讨。”我凑近两步,附耳吩咐,“今日走不得。晚些,你让采买队找渔民买些蚌油来,若是调了香膏子,则更好。”

      刘宜儿大感诧异,我随意摆摆手,信步晃去灶房,讨来一张饼,慢吞吞嚼着,困倦骤然袭来,便又晃去冯真娘的军帐,借她的床铺小憩片刻。

      迷糊不知多久,我忽感周边多了许多气息,立时瞪开双目,却见好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远远近近围在床前,如雏鸟般伸着脖子,好奇望来,有人还咬着手指,口水流了一手。

      育幼都随军属久留定城,我已一年未见这些孩子。幼儿长得极快,除却陈无恙与两个较年长的,我竟不识得这些是谁家的孩子。

      陈无恙胆子最大,攀在床畔,见我醒了,小眼睛一亮,扭过头去,自豪呼唤:“神仙姑姑,我家神仙姑姑醒了!”

      小儿们一听,呼啦啦全围上来,睁着一双双眼巴巴的小眼睛,似乎想伸手摸我,却又有些畏惧。

      我缓缓撑坐起来,伸手过去。陈无恙像个当家小主人,捧住我的右手,招呼小伙伴:“都来摸摸,摸摸。我家神仙姑姑,摸摸沾福气。”

      有他撺掇,众小儿便争相将小手伸来,放入我的掌心。有个小丫头攥着我的手指,口齿不清道:“娘亲,病。摸摸神仙,给福气,娘亲。”

      我心头又喜又酸,叹道:“兵荒马乱四处逃,苦了你们。”

      陈无恙却认真摇头:“不苦。叔叔伯伯抱我们骑大马。骑大马不苦。”

      我闻言一笑,心头暗自庆幸:亏得多支兵马前去支援,除却病重的亡于途中的,大多人竟是全须全尾绕这一大圈,赶来洪泽湖会合。如若不然,我便是再唱一百出大戏,军心也会迅速萎靡。

      正感慨间,陈无恙自豪叉腰:“骑大马威风。唐伯伯骑大马威风。无恙也要骑大马。”

      “唐伯伯?”我诧异挑眉,无奈笑道,“他比我小,得叫叔叔。”

      “大的是伯伯,小的是叔叔。”陈无恙满脸困惑,伸着小手比划轮廓,“唐伯伯比姑姑大,大好多。”

      我忍俊不禁,纠正道:“块头比我大,年纪比我小。”

      陈无恙更是糊涂,皱着小眉头嘀咕:“爹爹比姑姑大,块头也比姑姑大。”

      这傻小子,竟是将人当作乌龟,活得越久块头越大?

      我更觉好笑,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众小儿这便不依了,咋咋呼呼都要我摸脑袋,热闹得好似在军帐中摆开集市。

      正挨个儿摸着,帐帘撩开,竟是吴果儿寻来。她见我在此,欣喜打了声招呼,而后眉头一皱,点名批评:“陈无恙,又带头乱跑?”

      十岁的丫头已出落得窈窕,颇有些小大人的威严。陈无恙立刻一缩脖子,往我怀里躲。

      我搂住这小机灵鬼,对吴果儿笑道:“果儿几时接了育幼都的差事?看来,姑姑得给你发饷了啊。”

      半大丫头哪听得懂话里的调侃,急忙摆手:“不用发饷,不用发饷。最近乱得很,我随意帮帮忙。”说罢,她又气鼓鼓指向陈无恙告状:“这小子,最不听话,动不动带着人乱跑,走丢了可怎办?”

      我哈哈大笑,不防扯到肩伤,龇牙摆手:“儿子肖老子,他爹就这德行。”

      陈无恙听得我维护他,扭头对吴果儿吐舌炫耀。

      “不乖。”我拍拍他的脑袋,含笑告诫,“只许在营里跑,不许出营,不然姑姑可要打你屁股。”

      “唔。”陈无恙立刻蔫儿了。

      逗留这一阵,“唐伯伯”估摸着该寻来了,我便让吴果儿将这群不老实的小儿带回育幼所,在他们的簇拥中出得帐来,捡着背人处走,却又发现一个暗自伤心的。

      我轻步上前,凝眉问:“怎地哭了?小马欺负你?”

      卢婉君惊诧转头,又立刻掩面扭过头去,含糊道:“不曾。”

      我思忖片刻,又问:“可是胡二叔身子不好?”

      卢婉君又摇了摇头,却不肯明白回答。

      这倒是奇怪。天义军作疑兵,往西北方向去,此时尚未返回。而晋跃带去接应军属的步军七、八营多是卢定方旧部,皆已抵达洪泽湖,少有折损。马光汉既不曾与她闹矛盾,她何苦躲着哭?

      无奈我再三询问,她却只是垂泪摇头,无论如何不肯回答。我只好作罢,安抚几句,便又晃悠着去春武军,与杨俊正式致谢,并询问他今后的打算。

      这小子颇为关心的我伤势,瞧我精神尚佳,分明松下一口气,嘴上却依旧说不出中听话来。那口是心非的模样,惹我好一顿奚落。打几句嘴仗,再问他二叔的好,终于说回正事。

      春武军既不尊北面的“江皇帝”,也不尊南面的“江皇帝”,听闻我得天命护佑,死而复生,杨俊已磨刀霍霍,猴急急问我几时召天兵下凡,剿那两个狗皇帝。

      “不急。此时南北正议和,且再观望观望,不然他们两头来剿,我吃不消。”我烦恼皱眉,叹道,“你们也尚未喘过气来,还需趁着北面自顾不暇,抓紧时机召民扩兵,积粮固垒。待时机成熟,再共图后计。”

      杨俊颇为失望,嘟囔着挖苦两句,大约是不打算随我去盐州了。

      不急。盐州紧邻京东路,此两地稳固,才能谋求大局。然而京东路的广德军、红犁军已被唐家捷足先登,招揽为友军。尤其是红犁军,在京东路一带颇有民望,而春武军的根基在京畿,此时随我去盐州,唐迅定然不乐意养,若要扩招民勇,又不免与红犁军有些冲突。目下,我只能安安分分去盐州,探清状况,再让明澄设法拉拢元简良,至少笼络住广德军,才能避免唐三哥将樊三哥当做上门女婿,吃干抹净。

      自春武军的营地出来,我又晃悠着去找明澄蹭午膳。

      明澄见我来,神色古怪,欲言又止问:“关宁方才来寻你,你二人可是……又生龃龉?”

      “我是那等不知轻重的?现今人在屋檐下,我费了八百个心眼子哄他呢。”我将水囊丢给侍立的士卒,吩咐他灌些水来,缓缓坐下,疲惫喘两口气,对明澄叹道,“刚从春武军那头来,口都说干了。杨小子撺掇我立刻起义,听我打算先去盐州休整观望,多半是要回京畿去了。”

      明澄抚着下巴,缓缓点头:“事已至此,自无退路可言。不过,南北议和,京东路是必争之地。南面暗害你不成,或许北面将来游说。确是观望少时为宜。”

      “我也是这打算。广德军那头,也得先接触接触。”我顿了顿,挑眉道,“我琢磨着,承仁军虽占据盐州,可到底是一帮军汉,不懂治民安境。咱过去了,先谈谈条件。兵,我不扩,民,给你管。”

      明澄眉心微凝:“唐家恐怕不答应。”

      “答不答应可由不得他们。”我胜券在握,单手一摊,“承仁军公然攻击侍卫亲军,朝廷可不会供粮饷了。单凭一帮军汉,如何征粮收税?总不能各县挨个儿抢吧?那他还要不要盐州了?”

      明澄无奈微笑:“你先声夺人,唐三将军恐怕比明州那位更为气恼。不过……关宁作何想,你可与他谈过?”

      “长谈一夜呢。他拿应天赔偿江宁。”我解气一笑。

      明澄甚感诧异,继而眉心紧蹙:“应天乃龙兴之处,且为四战之地,此时取之,不妥。”

      “又没叫他明日拿来给我。”我不以为意,摆手催促,“快叫他们上饭,饿死我也。”

      我不说明白,明澄也不好再问,一同用饭时,他眼中忽而一亮,向我扫来一眼,眼神意味悠长,似已明白我是如何谈判来的应天。

      饭后易困,摸回自己的军帐,江怀玉正指挥着换岗。询问之下,得知晨间唐远亲自来过一趟,午前又遣人问过一回。然而我并未交代去向,亲卫自是无从告知。

      晌午的日头蒸晒,闷热的湿气再度笼罩营地。我叮嘱江怀玉回去午憩,自也回帐小憩片刻,估摸着兔儿又该寻来了,便又去各营巡视,及至马军的营地,却见马光汉亦是在背人处,闷头蹲着。

      我上前两步,轻踢他屁股一脚:“嘿!当真是你欺负婉君?”

      马光汉扭过头来,又立刻扭回去:“我几时欺负她了?”

      “她躲着哭,你躲着生闷气,不是你惹,还是谁惹?”我上前一步,无奈背壳子伤得厉害,不便屈身蹲下,只得单手叉腰,立在他身侧,和缓语气道,“本打算去年底为你俩办喜事,谁料局势一变再变,倒是耽搁下来。待去盐州安顿,三哥给你大办一场。”

      马光汉闷头咕哝:“莫说这些了,毁人家清誉。”

      “几个意思?不打算娶了?”我皱眉低头,只瞧得见他那带着秃疤的脑壳子,不禁气恼质问,“自得你借调承仁军,她茶饭不思,日夜悬心。你倒好,不说好生哄着,闹几句矛盾,便说不娶了?”

      “没闹矛盾。”马光汉依旧闷头咕哝,又补一句,“也没那些娶不娶的。三哥误会了。”

      “你小子!”我横眉怒喝一声,震得肩伤又疼,好容易顺平气,好言劝解,“哪对夫妻不拌嘴?靖王那样好的脾气,不也照样……啧,小闹怡情,不闹才是没情分。听话,明日气顺了,低头去哄哄。”

      “三哥!”马光汉突然抬起头来,指向面皮皱缩的半张脸,苦道,“我这个样子,谁瞧着不怕?莫耽误人家了,也莫再说这些娶不娶的,无端端坏她清誉!”

      我闻言一愕,沉默良久,轻叹一声,劝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还在意起这些来?我看婉君可没一丝半点嫌弃,你又何苦伤她的心?”

      马光汉闷头不答。

      见他这怂样,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连声怒斥:“你是冲锋陷阵的英雄儿,又非卖艺小倌儿,靠一张面皮子讨女人喜欢。几块疤算什么事?没疤才丢脸呢!即便……即便你嫌弃这张疤脸,三哥给你打半幅顶威风的面盔便是。儿女情长,是两人的事,谁许你自作主张断情绝义?好好的情分,为几块疤给丢了,值也不值?”

      马光汉闷头半晌,竟咕哝一句:“我意已决,三哥不必——”

      “决个屁!”我厉声喝断,疼得抽一口冷气,怒道,“老子给你下军令,半月内,必须给我绕过这弯来,把人哄回来,不然老子打你军棍!”

      谁知这小子竟破罐破摔道:“那你打吧。”

      反了天了!

      我气得拂袖便去,自军帐背面绕出来,瞥见一道身影,更是鬼火直冒。

      反了天了!

      到底谁是贪狼桃花煞?马军的这帮小子同他打过仗,立时被裹跑了心!老子逛一日都没被他逮着,过来骂几句人,扭头便有人去通风报信!

      桃花煞既然立得远,我便故作不察,气冲冲踱步,径直走开,前去查问樊宝骏的功课,又召来孤儿帮校阅武艺。

      忙过一整日,在明澄帐中再蹭一顿晚膳,我才返回军帐,命佘燕儿烧水擦身。

      刘宜儿行动迅速,晚膳前已亲自送来两壳蚌油。洪泽湖水清,湖蚌少腥味,这两壳蚌油色泽莹润、质地细腻,更调有些许不知名的香料,一壳闻着似花香,另一壳似桂皮,倒是难得的好物。

      我难以屈身弯腰,洗漱后,只得唤周佩佩来,修一修脚指甲与厚茧,自也取来花香味的蚌油,往脸上抹了抹,皱眉嫌弃:“大热天的,好腻!”

      说罢,我便用衣袖擦去蚌油,嘀咕抱怨:“还是原先那些东西好,也不知如何调的,抹来清润。”

      周佩佩莞尔一笑:“东京的好东西,别处自然寻不来。夫人好些年不用这些了,今日怎想起来用?”

      我握着蚌壳,微微愣神,半晌,叹道:“为个假诰命上当受骗……哎,莫唤夫人了,听来生气。”

      周佩佩低声应是,专心修完脚上的厚茧,而后问:“夫……将军既嫌这蚌油腻,脚上可还要抹?”

      我正用花香蚌油抹着手肘上的死皮,闻言瞥一眼满是疮疤的脚,无奈道:“抹一抹吧,明早擦了便是。原先听人说,丹若为了养头发,用滚烫的水洗头,再抹上头油,包上帕子闷一夜。也不知她如何忍得下来?”

      “妇容也是一门大功课呢。”周佩佩沾一指蚌油,正待抹上,门外却有亲卫通传,说是唐将军探望。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用兵如神的兔将军,如新瓜蛋子一般被虎帅傻遛一日,也是有趣。

      我得意暗笑,命周佩佩退下,传一声“进”,待他入帐,便施施然坐在床铺上,坦荡荡含笑望去。

      唐远大步近前,开口便兴师问罪:“何故不辞而别?”

      “啊?”我满脸无辜,茫然问,“我打过招呼啊,你亲口问的。忘啦?”

      “你……”唐远面色一沉,气得语噎。

      我轻叹一声,好言好语解释:“今日滞留无事,我好容易精神好些,便随意巡巡营。兵头子总不巡营,算个什么事?”

      兵头子显见不接受我这番避重就轻的说辞,眉头紧锁,抿唇不语。

      我以手拢唇,作附耳狎昵状:“这也亏关宁昨夜体贴照顾,我今日才身心舒爽啊。”

      听得这番暧昧的调笑,唐远终于消去恼色,坐至床畔,沉默半晌,带着几分忐忑问:“可是悔……恼了,这才刻意回避?”

      我吃吃一笑,伸脚往他腿上轻轻一踹:“哟,还知我恼了啊?提裤子就走,大半夜才回来。怎地,我一个喂不饱你,连夜再去找人出火?”

      “你……”唐远又被我气得噎住,恼道,“说些甚么浑话?前后不过三刻钟,如何称得上大半夜?”

      “孤枕难眠,一刻钟也是大半夜。”我又用脚趾头蹬他一下,面色一肃,“老实交代,这三刻钟干什么去了?”

      唐远讷然片刻,别过脸去:“莫问。”

      我笑而不语,抬脚轻撵一下,而后屈回腿来,拾起床畔的蚌油,自顾抹着,叹道:“有伤在身,侍奉不周,委屈你了。”

      半晌,唐远才道一声:“无妨。”片刻后,又补一句:“是我……冲动。”

      “哎呀,将军后悔了。”我阴阳怪气瞥他一眼,而后自顾低头抹脚。

      “樊宝珠!”唐远又气得指名道姓起来。

      我“嘶”一声,丢开蚌壳,挺直背脊,抽着丝丝冷气。

      伤兵如此狼狈,将军如何还能再三苛责?

      沉默半晌,唐远无奈叹一声,拾起蚌壳,沾一指蚌油,便来握我的脚。

      我果断将脚缩回被中,故作难堪:“又大又糙,丑得很。”

      “不丑。”唐远将手摊开,耐心等待。

      我却不领情,依旧缩着脚,撇嘴道:“丑便是丑,美便是美,这又作不得假。”

      “不丑。”唐远摊手静待,终是有些不耐烦,皱眉道,“有伤不便,莫逞强。”

      我这才肯将脚伸出去,由他握着,忽觉一股令人放松的暖意从脚底回流,脸上那丝故作的嬉笑不由得淡了下去,失神片刻,怅然叹道:“方才佩佩说,妇容也是一门大功课。哎……好大一门功课啊,都不知从哪章学起。”

      唐远用掌心化开蚌油,低头抹着,淡然道一声:“不必。这样,便很好。”

      “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这又作不得假。”我无奈撇嘴,望着灯光中那张微垂的面庞,更觉心头生暖,脱口道,“无妨,知难而上嘛。我愿为你多修一门功课。”

      唐远手中一顿,微微愣住。我动动脚趾头,挠挠他的手心,提醒道:“先说好,术业有专攻,若是过不了考校,可不能罚我军棍啊。”

      唐远摇头笑了两声,一丝不苟抹完左脚,又来讨我的右脚。

      我舒舒服服伸过去,见他这乖顺的模样,心头尤为欢快,正眯眼享受,忽听他道:“宝珠,我若是哪处做得不好,也请你指教。”

      “还指教啊?”我故作惊讶,连连摆手,“我这伤可经不起折腾了,你还是再出去三刻钟吧。”

      好容易捋顺的毛,又被我冷不丁逆着一拂,兔将军立时又恼了,蹙眉凝我不语。

      我又转而一笑:“好关宁,我翻身不便,与你挤一张小床,既难受,也不利恢复。到了盐州,你替我找间大些的屋子,弄张大床来,咱们再相拥夜话,成不成?”

      “嗯。”唐远缓缓点头,眼中却有许多眷恋。

      我勾勾手指:“亲一亲再走。”

      唐远倾身过来,小心环住我的腰,落下温柔的吻。

      这人极有武学天赋,昨夜还只知乱咬一通,此刻却已能与我默契过招。缠绵之间,我只觉身躯既亢奋又轻快,好似泡入活血化瘀的药浴之中,连后肩的疼痛也倏然散去七分。

      好兔——个屁!

      他竟然趁我不备,咬我一口!

      “你……”我撑住他发烫的胸膛,恼怒一推。

      唐远却紧紧搂住我的腰,似笑非笑:“小闹怡情。”

      呵。他必是听见我训斥马光汉时,随口提了半句江恒,便拐着弯来兴师问罪。

      我一时不知如何自辩,正打算倒打一耙,他却故意用抹过脚的手往我脸上一捏,得胜一笑:“不闹才是没情分。”说罢,便悠悠然出帐去了。

      大意!大意!

      兔儿做人呆,用兵狡。他竟是将计就计,被我傻遛一日,趁我开门纳降之际,冷不防反击这一下,而后蹬腿便撤?

      贼将休走!休走!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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