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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赤霄军新生 洪泽湖降神 “我,即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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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不知多久,我被轻微的动静唤醒,勉强睁眼,见是薛六娘与云希声正为我擦身。
她二人怕我受凉,一处一处揭开布毯,擦完一处,再盖上,又擦另一处。二人正忙,周思报轻手轻脚进帐,端来一盆热腾腾的净水,利索放下,又端走浮满血垢的脏水。
擦至胸口时,云希声才发现我醒着,登时缩回手去,不知如何是好。
我疲惫一笑:“都是女人家,有甚害羞的?”
云希声依旧羞得不敢动手,慌乱之下,竟转身将新拧的帕子放回盆中,反复搓洗。
薛六娘这妇科圣手兼军医老手,自是不避忌这些,见我醒了,索性吩咐:“搀她起来,你擦身,我按穴,不然总是右侧躺,会生褥疮。”
云希声含糊应好,二人协力搀我坐起。左后肩不免又一阵疼痛,我咬牙忍过疼劲,见云希声依旧害羞得不敢动手,干脆将那帕子取来,缓缓抹去胸口那一层厚厚的血垢,趁她伸手来接帕子,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叹道:“命硬的丫头,你有后福。”
云希声局促点头,斜开目光,转身搓洗帕子。
望着那纤瘦的背影,我心中默叹:老天爷纵有善意,也总是吝啬。他送来半个呆鹅,宽我心怀,已是罕见的大度,我竟妄想他附赠一个靖王,当真是贪心不足。
“希希……”我轻唤一声,问,“可有见着白无常?”
云希声动作一僵,垂头道:“当时太乱,它兴许是……走丢了。”
我略微沉声:“不可欺瞒。”
云希声不住绞着帕子,半晌,发颤呜咽:“当时,他们抬了具女尸来,是白无常……吠叫示警,方将军这才起了疑心。可他们立刻动手制服了方将军,又抽刀将白无常……将它……”
云希声终是难以诉说,我却已了然,默然良久,悲叹道:“我的家人,天南海北葬着,转眼又只剩我与宝骏。希希,我认你做妹子,成不成?”
云希声诧异万分,一时不敢答应。专注按穴理脉的薛六娘却严肃吩咐:“莫多思,静心养伤。”
我扭头又待玩笑,无奈一动之下,牵扯住左后肩,疼得龇牙,只得转回头来,对着云希声玩笑:“六娘子吃醋了。我是不敢认她做妹子,只敢拜她当祖宗。”
云希声忍俊不禁,挂着泪珠掩口一笑。薛六娘更是不悦,招呼云希声搀我躺下,再三叮嘱:“少言,少思,静心养伤。”
“得令。”我随口应下,又问,“秀娘的身子如何?胎像可稳?”
薛六娘秀眉一凝,语气更为严厉:“少言,少思。她的身子比你强壮百倍,也比你听话百倍。”
听得此言,我略微宽心,眨眼应道:“噢。都改,都改。”
薛六娘自是不信,冷哼一声,又与云希声仔细叮嘱一番,这才匆匆离开,前去照管众多伤兵。
少时,周思报端来药,与云希声一同扶着我的头,容我慢慢服下。其后,昏昏沉沉再躺几日,精力稍加恢复,我强打精神,穿上宽松的衣袍,勉强坐起,先请明澄过来询问,得知唐远暂未返回。因唐迅、唐迎似乎对此事颇有异议,明澄不愿冒然前去盐州的地界,兼之我的伤势反复无常,前些时日更是凶险得连薛六娘都无把握,实不可再受车马颠簸,他只得命全军暂驻于盐州以南的洪泽湖畔。
“烂桃既发侍卫亲军来剿,想必是栽赃我谋反?”我问。
明澄凝眉摇头:“此事他处理得谨慎,宣称承恩军与董令武因私仇内斗,以擅兴罪的名义捕我去御前审问。”
“承恩军?反正也无人认这番号,改回赤霄吧。”我冷笑一声,扯得伤口作疼,拧眉咬牙,缓过劲来,又问,“他只捕你,不问我?”
“只字不提。”明澄答。
“这倒是奇怪。”我蹙眉片刻,又问,“说来,董令武带去埋伏我的精锐,多半也是侍卫亲军。你去扬州接我,赵党的兵马不曾来拦?”
“自始至终龟缩城内,装聋作哑。”明澄答。
我细细忖度,嘴角挂出一抹讥笑:“事以密成。看来,他也知此事不光彩,只敢叫姓董的下手,却又叫网子扎漏了。现今,他必在等我的死讯,生怕我没死成,四处哭冤枉,激起北军哗变,这才留了一线,将事情扣在两军私斗上。”
“此时南北议和,蜀中又起叛乱,他何故暗害功臣?我总觉此事……”明澄凝眉不展,顿住良久,迟疑问,“悬黎,那封书信,到底——”
“假的,莫提了。”我愤然冷笑,又扯得肩伤生疼,只得缓声慢气讥讽,“飞鸟未尽,良弓先藏,他向来如此。元副帅不正是因此血溅朝堂?”
听得旧事,明澄微蹙的眉心一拧,便也不再追问。
“此事,兴许还有柴济的手笔。那日我劝他出山,他却一心偏安,骂我穷兵黩武。女人嘛,软柿子,好捏。只要我横死于私斗,他们便可以最小的代价,瓦解赤霄军,进而瓦解北伐。保不齐,这便是明州议和,烂桃开出的价码。”我寒心讥笑,忽有一计,“他们既怕我爬上棋桌,倒不如……”
说罢,我将大致的计划道来。
明澄忧虑蹙眉:“悬黎,如此一来,你辛苦奋战来的威望,恐会……”
“世事无两全。”我挑眉斜一眼北面的盐州,撇嘴道,“那头可是反贼窝子,咱投奔过去,已无转圜的余地。不过据我推断,唐迅应打算蛰伏数年,待时机成熟再举事,无奈被我这一搅和,打乱了计划,此刻恐是恨我恨得牙痒。他家举棋不定,我且再助一把火,日后我两军绑一块儿,谁也休想独善其身,我看他唐三哥还能拿樊三哥怎么办。”
明澄踌躇难应,忽而沉默起身,在帐中踱步沉思。素来淡然如他,此刻却颇显焦虑,走动间的微风带得油灯的光亮摇曳不定,清癯的身影投在帐幕上,亦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良久,他终于停下脚步,走回我面前,伸出手掌。他的眉心依然紧蹙,眼神却透出坚定与决然。
“明相,还用击掌啊?”我含笑揶揄,缓缓抬起右臂,向上翻起手掌。
“窃国之君,不堪为人主。巨木已朽,当焚,而待新生!”斯文人语含凌厉的杀气,却只是将粗糙干瘦的手掌轻轻往下一盖,而后轻声叮嘱,“静心养伤,详细事宜,我来操办。切记,这几日不可接见将士,对外便称你重伤难治,命不久矣。心志不坚者,便任他们逃吧,以免他日误事。”
我怡然一笑:“有如镜,万事稳妥。我只消吃饱睡足,吆喝两嗓子就成。”
话虽如此说,我到底于心不忍。静养这几日,西虎帮小子日日在帐外徘徊,苦求见我一面。最终,我只得容他们进来,假作昏迷侧躺着,只听敦石头当先“哇”一声大嚎,哭声好似铜钟震响。牛三德急忙安抚,未及两句话,却也哽咽难语。乱糟糟间,不知几人抽着鼻涕,忽又有人握住我的手,继而传来第五秀娘悲切的疑问:“三姐分明瞧着好些了啊……为何会……”
此问一出,众人纷纷拥至床前,敦石头边哭边唤“三哥”,震得我脑瓜子嗡嗡作响。亏得薛六娘急声呵斥:“都退开!退开!真想她死了不成?”
脚步声陆续退远,汗馊味也淡了些,第五秀娘却依然握着我的手,执着呢喃:“分明瞧着好些了啊……”
心头正酸涩难当,近处却又传来一道悲切至极的声音:“三哥,三哥,你好歹睁眼看看小马啊!”
我许久未听见这声音,终是忍不住睁开一丝眼,却见一副半面烧伤的面容,热泪蓦地涌出眼眶。
马光汉惊愣片刻,旋即扭头呼喊:“三哥醒了!三哥醒了!”
他这一喊,众人如同炸窝的蜂群,又乱拥上来,围在床前,嗡嗡呼唤“三哥”,汗馊味登时又将我闷得喘不上气。
“你这帮小子!”我瞪开双目,烦叹一声,“嘴巴都闭严实,我有大事要办。”
骤生此变,众人惊愕瞠目,有人的鼻涕都自上唇滴至下唇,却顾不得擦。
牛三德当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拦手招呼:“退后,都退后,莫闷着三哥。出帐后都哭着,切勿坏了三哥大计。”
众人抹着泪涕退开几步,敦石头与马光汉却不肯退,依旧跪在床前。
“三哥,我还以为……以为你……”敦石头捏紧沙包大的拳头,猛一拳捶向地面,恨恨怒吼,“你若是死了,石头就冲去明州,砸死那狗皇帝!”
我起身依旧不便利,只得抬手薅了薅他那海碗粗的臂膀,无奈叮嘱:“好好的拳头,爱惜着些。”
马光汉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僵硬侧过头去,藏住那骇人的半面疤脸,亦啼亦笑问:“三哥,你是被我这张丑脸给吓醒了?”
我本想玩笑宽慰两句,却觉喉咙发哽,最终只道了一声:“不丑。”
马光汉抽抽鼻涕,僵硬转回脸来,难堪苦笑:“丑也好。日后,小马就是半面修罗,谁敢害你,管他是人是鬼,我将他们杀个干净!”
“好小子,都是好小子。”我欣慰叹息,略微提高声音,“都回去吧。我这两日才缓过来,精神不大好。”
马光汉连忙点头,拉起敦石头。众人再三请我保重身体,在牛三德的反复提醒中,哭丧着脸,退出帐外。
自始至终,众人都默契不提方小星。
我单留下第五秀娘,正待多安抚几句。她却抚着尚不显怀的小腹,挂着哀婉却坚强的微笑,缓缓摇头:“他既留下后,便是活着。为母则刚,三姐不必……不必为我挂心……”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转过身,低头捂眼,快步离去。
再养几日,已至五月末。唐远遣人回来传信,称那群流匪是受某位“大人物”授意,前去抢劫携有抚恤重金的军属。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天义军赶去时,已将之吓得鸟兽散。无奈侍卫亲军分兵追击,堵住淮南西路往东的要道,唐远只能让天义军作疑兵,往京南路方向,而后佯装撤向西北。他则亲自带领军属往东北绕路,在春武军的掩护下,沿宿州与京畿路的交界线,赶向淮南东路。
万幸,真是万幸!当初为驯服春武军,爷可是费力唱了好大一出戏。
士卒少读书,尤其是战乱年间招募的新兵,根本无暇为他们开蒙启智。与其讲道理,不如跳大神。
是以,这些时日明澄尽力筹划,而我趁着精力稍复,将癸队仅剩的二人召来。
说来也巧,剩下的,竟是癸一与癸十九。
我披着宽大的袍子,以右臂支撑身躯,坐于床畔,吩咐二人遴选亲卫,日后不再称癸队,改称二十八星将,依旧蒙面。人数尽量凑齐二十八人,日后再补后备,不管阵亡多少,立刻补满二十八人。如此一来,二十八星将便是天降的神卫,刀枪不入,不死不灭。
二人凛然领命。我命江怀玉先退下,单留下何二勇,让他将原先那块号令癸队的令牌还来,苦笑道:“这些年有你监察,我放心无虞。只是……兄弟们忠勇可嘉,为我捐躯,我留着这块令牌,当真惭愧。熔了吧。”
何二勇奉上令牌,并不多问。
我收好令牌,闲聊问:“听说你哥与我那表哥走得近?”
何二勇难堪点头,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那人油嘴滑舌,我一早劝过哥哥,莫与他……”
话及此处,他才意识到油嘴滑舌的那人,是我家亲戚,仓促闭嘴,面色更是难堪。
我不以为冒犯,微笑道:“你忠直本分,既是实话,有何不可说?你是我的亲卫,是亲信中的亲信,你的家人,我自当照顾。只是你哥……哎,的确能力平平。他作虞侯监管军纪,阵前好歹有营指挥照应。职禄补贴我再行可优待,但倘若再提一级,反是害他。”
“我……我明白!”何二勇赧然抱拳,愧色更深。
我缓缓点头,无奈道:“至于我家那亲戚,哎……得空我再为他寻个差事吧。你哥那头,也不必苛责,军里都是兄弟,交情好些,也是正理。”
屏退何二勇,我已精力难支,却不愿躺下,撑着胳膊起身,缓慢走动倒是无妨,左臂却始终抬不起来,正暗暗较劲,却被蟋蟀大将军逮个正着,又挨一顿骂。
六月初六,万事齐备。天色昏暗,黑云压顶,好似天穹将塌。无穷无尽的悲痛沉沉盖住湖畔大营,长号低鸣如呜咽,全军为我鸣丧。
在薛六娘等人的协助下,我穿上柔软的宽袍,在后肩垫上厚厚的棉布,强忍着疼痛换好全甲,直挺挺躺在木板上,再盖上军旗,由牛三德等人抬着,缓缓行至岸边,经一道栈道,抵达湖中的木台。
乱卷的湖风吹来岸边的悲啼,虽竭力压抑着悲痛,却声声切切。我感慰万分,几欲落泪,又忧老天爷只肯鼓风,不肯落雷助势。心思百转间,众人已将我的“遗体”小心翼翼抬至木台中心的火葬台。
依计划部署,火葬台外圈的柴火堆得奇高,以赤霄军旧旗盖住缝隙,而里头的柴火,却已浸得透湿,柴下还藏有两盆水,以备不测。
八个“道士”分列八卦位,焚香默诵,待牛三德等人将我安置妥当,开场净坛的鸣钟声便悠悠响起,远处高高低低的哭声逐渐小了下去。
这时,木台前方传来明澄悲宣祭文之声:“伏以——忠魂不泯,正气长存!今有赤霄军主帅樊宝珠,秉性贞刚,志节凌霜。其初也,天下板荡,君擎乃父旧帜,聚赤霄残兵,保西北黎民,擒叛国逆贼。其盛也,提孤旅返京畿,会义师向国都,破千军缚元凶,壮烈贯于苍穹,忠义震于华夏。其艰也,奸佞窃柄,河山复失,君退守淮西,卧薪尝胆,奇计复颍昌,铁蹄收江宁,覆狼骑于血浪,驱敌酋于江北,旌旗指处,攻无不克,四敌丧胆,勋著社稷!然宵小嫉贤,谗言惑主,阴谋暗箭,柱石崩折!君于帐中呕血,犹念山河破碎,临危之际,仍嘱‘勿负黎民’——赤心未冷,碧血已凝!天不佑善,鬼神共泣!”
悲怆激昂的祭告于湖面荡开,一片恸哭声中,士卒自发敲起盾牌与盔甲,初时零落,其后齐震,如铿锵悲吼,向苍天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
袍泽连心,他们的悲愤共振,引得我更觉屈愤,不禁瞪开双目,望着那浓如滴墨的黑云,恨不能立时跳起来振臂一呼,召风引雷,驱散这片压顶的黑暗。无奈时机未至,我只得闭目放缓呼吸,咬牙静待。
少时,四周便有热浪裹来,又听“道士”齐声宣颂:“太上敕令,四生沾恩!愿救一切,离苦得乐。命等自然,永离疢痫。上闻诸天,下照幽冥……中有度人不死之神,中有南极长生之君,中有度世司马大神……东方无极飞天神王长生大圣无量度人,南方无极飞天神王长生大圣无量度人,西方无极飞天神王长生大圣无量度人……”
摇铃声、引磬声、挥剑声,应和着罗里吧嗦、循环往复的宣颂声,围我缓慢转圈,正是“道士”踏天罡正步,按八卦方位游走。至此节,应会偷撒磷粉,使得火焰变作幽蓝,恍若蒙冤的魂灵不甘就此超度往生。
狂风撩得火焰噼啪作响,周身的盔甲烫如锅炉,浓烟更是呛得我咳嗽起来,震得后肩剧痛。
湖岸边的将士只瞧得见外围的大火,瞧不见火心中的蹊跷,见烈焰逐渐将我吞没,敲击盾牌与盔甲的振响声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声嘶力竭呼唤“三哥”“将军”之声,男儿喧哗的悲呼声中,又间插着女兵们痛哭“三姐”之声,如杜鹃啼血,令人肝肠寸断。
屏住呼吸,按住满怀感慨,终于,我忽觉眼皮子一亮,而后便有炸雷声响起。明澄抓住时机,再度高呼质问:“天若有眼,何不辨忠奸?天若有耳,岂不闻冤屈?将军赤心为国,反遭荼毒!此等不公,天地能忍乎?神明能视乎?”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下来。我已近烤熟,果断抓起湿柴下的赤旗,拄着旗杆,艰难站起,竭力挺直腰背,透过火幕,俯瞰湖岸。
“哗啦”声由远及近,浩渺的湖面腾起迷离的水雾,密集的雨点转瞬倾向火葬台,逐渐浇灭幽蓝色的烈火。火烫的盔甲亦在雨水的冲刷下,蒸腾起袅袅白汽,甲叶上的炭灰渐去,而后现出锃亮的银光。
哭得眼花的傻儿子、傻女儿们终于发现柴堆中竖起一面旗,旗下还立着一副腾云驾雾的盔甲。
“三……三哥?!”
“将军?”
“那是……三姐?”
“苍天开眼了?苍天开眼了?”
白茫茫的雨幕阻住视线,趁着众人皆向我望来,潜伏于水下的二十八星将自木台后爬出,踏着整齐铿锵的步伐,分列柴堆四角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方位,齐齐跪下,高声请颂:“应天道,迎圣归,除奸邪,定四海!”
我张开右臂,挥动赤旗。此旗新制,书“赤霄”二字,其上盘桓一只猛虎。
“三哥活了!”
“将军活了!”
“三姐活了!”
“苍天开眼!苍天开眼!”
正此时,老天爷助势,又一道刺目电光闪过,劈开苍穹,而后惊雷炸响,余声回荡。
我将新旗重重一顿,强忍后背与心肺的疼痛,长吸一气,气沉丹田,高声呼喝:“我,即正义!我,即大道!我——即天命!”
奋力呼喝三句,我只觉口中腥甜,明澄亦是忧心回望。与此同时,全军彻底沸腾,有人敲盾,有人击甲,有人摇旗,有人捶鼓,甚至有人在激动之间,将兜鍪朝天扔去,或将好端端的长柄兵器折断,皆乱呼着“苍天开眼”“天命所归”“诛奸邪”“定四海”。
狂热的浪潮相互裹挟,就连承仁军那帮观礼的将士也不由得失去理智,许多人不禁向狭窄的栈道涌来,转瞬便相互挤下水去。牛三德等人急忙招呼喝止,正混乱间,忽有一匹赤亮的红马自芦苇荡中现身,如一道不灭之火,撕开雨幕,沿湖畔奔来,从容踏上栈道,奔至柴堆的余烬前,昂首而立。
我再吸几气,忍住疼痛,拄着旗杆,步下柴堆,而后由江怀玉暗暗搀扶助力,攀上马背,再单手高擎赤旗,策马沿着栈道,奔回雨中沸腾如火的军队。
将军重生归来,将士们敬畏万分,不敢挡路,纷纷退避于马前,却又立刻汇聚于马后,癫狂呼喊着我的威名,如着魔一般跟随,沿着湖岸奔跑。
饶是我骑术精湛,却也不免颠簸,左肩阵阵剧痛,雨幕更是令视野越发模糊。我高举发酸的右臂,咬牙喘息,昂头南望,恨不能立刻带着这帮发疯的小子丫头,踏过长江,碾碎临安,直插明州,将烂桃一枪扎死在那腐朽的御座上。
然而再奔下去,他死不成,我得先死,只得悻悻勒马停驻,振奋神情转身,扬旗宣令:“小子们,三哥自天庭游了一遭,老天爷特赐新旗,谕令赤霄军重振新生。悬黎照下,赤霄天命所归,兵锋所指,管他贼寇还是奸臣,皆当化为齑粉!”
“杀贼寇!斩奸臣!”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