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芒种好时节 廿六似吉日 四月廿六, ...
-
次日,四月廿六,芒种,吉,宜出行、订盟、会亲友。
昨夜暴雨,将初夏的热气彻底浇蔫儿下去,我的心劲儿似也一同蔫儿下去。偏生今日正用午膳时,明澄遣人传信,说近日有传言,称顺恩军空缺的正将已有人选,似乎属张圭一系,已在赴任途中。
张圭是江忭许王的母舅,原任抚州知州。江慷登基后,所有与这几位亲王有关的官员,都因各种缘由撤职贬谪,我早将此人抛诸脑后。近日,我只听闻曾被打为“靖王党”的密州知州李谓之应召南下,却不曾留意张圭亦应召回朝。
由此看来,江慷的确是打算笼络宗室,起用旧人。然而经明澄提醒,我才想起,原先朱易知撺掇江忱插手禁军任命,趁其惹来猜忌,暗地运作,将一个叫做张余的将领调去赤霄军,接明老爷子的班。当年我看不懂这些弯弯绕,只听闻张余与张圭有些关联,后来才打听确切,张圭少年落魄时,曾为张余的祖父收养,虽无血缘,却情同一家。如今想来,朱易知果真是要扶持更年幼、易掌控的江忭,与韩惠卿、江忱打擂。
他两家如何斗,已是过眼云烟。然而赤霄关破时,正将张余与副将董元奎一同主张束手投降,被老爹这实权在握的又副斩于阵前。我家算是一举得罪了两方势力。
虽说赤霄军一口咬死张余、董元奎是舍生取义,但此事毕竟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难保不会走漏风声。此前江慷故意将董令武推出来,让他接任赤霄军都指挥,显然是想利用这桩旧怨,让我在赤霄军无安身之地。此招屡试不爽,董令武夺赤霄军不成,便来抢我凤台,我又将耶律葛沁放去凤台,梁子结下便再难解开,以致闹出庆功宴那一出风波。
然而江慷分明已向我示好,我也借着台阶下坡,他在这当口将张圭一系的人调去江宁,到底几个意思?是因我借故拖延,他又生警惕,对我敲打?
可唐远尚未拿稳一支上四军,而此前传言瞿冲或将调任侍卫亲军一事,似乎也没了下文。没个说得上话的熟人保护,我必不敢去御前晃悠啊……
不对劲,诸多事汇总起来,似乎是有哪处不对劲。
权衡再三,我决定让云希声假扮作我,留在东林寺守墓,自己先摸回江宁看看情况,顺带检阅新兵训练得如何。
既如此,还有一桩事需尽早了结——拜访柴济。
我佩服他,也恨他,不知是否应前去拜访,因而耽搁至今。然而此时,刘勉为苟活一命,已投向伪朝,北臣依旧群龙无首。一旦秋闱让柳党南臣攥进手里,日后朝堂之上,恐怕再无北伐一议。
主意既已定下,我便撂了筷子,命癸队、帐前司着全甲,去往西郊小栗村,探访这位归田隐居的前相使。
向来精力充沛的第五秀娘却显出些疲色,领命后,正待退下。我招手让她近前,挑眉叮嘱:“你莫去了,让健行调一队人入寺,你坐镇禅房便是。”
第五秀娘诧异瞠目,果断拒绝:“小栗村可不算近,我怎能不去?”
我意味深长一笑:“你经不得颠簸,安心待着。”
第五秀娘面颊微红,神情闪躲:“三……三姐怎知晓了?我让他先不说的……”
我促狭附耳,打趣道:“夜里那小曲儿消停了大半月,不是这缘故,还能是什么?”
第五秀娘讶然张口,旋即羞得脸色更红,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
我“嘿嘿”笑两声,拍拍她的脑袋:“你跟着我东征西战,身子亏得厉害。这是头胎,谨慎些,安心待在寺里,借这佛门正气养着,免得日后生个混世魔王出来,叫你头疼一辈子。”
“唔……”第五秀娘低头嗫嚅,忧心叮嘱,“那……那三姐你万事小心,天黑前可得回来啊。”
我挥手笑道:“放心便是。”
待得方小星调兵入寺,换防完毕,我也穿换内软甲,再将《九策》揣好,便再不耽搁,携癸队与帐前司,策马向西郊二十里外的小栗村行去。
暴雨过后,道路泥泞,行速不宜过快。我已许久未出寺门,干脆放缓行速,一路视察,但见荒田遍野,野草没膝,聚落村镇亦是十分萧条。许多茅草屋顶破着大洞,不知是主人家已绝户,或是留有个把老弱,无力修缮。
一扬二益。扬州城郊尚且如此,更不知天下有多少流离失所的饿殍。国力衰退至此,莫说北伐,就连蜀中都无力镇压。
幸而北辽惨失主力,伪朝失去依凭,伪军也不剩几何。中原的军民依旧如不散星火,源源不绝自发抗敌。北敌自顾不暇,无力兴兵,主动议和。
据传,辽帝屡召摄政王回朝,摄政王不仅抗旨不遵,反将封地上最后的亲信精锐尽数调去东京。辽帝已痛失爱子耶律留哥,又因此事废黜放逐了太子耶律解里,余下几个儿子明争暗斗,又有功高盖主的摄政王在南虎视眈眈,内政悬如累卵。三五年内,一旦体弱劳神的辽帝病危,北辽必将血流成河。因而,大梁必须抓住这三五年的空当,恢复民生,重整兵马,揪住那一瞬间的破绽,刺去精准而狠辣的一击。
至于蜀中那一隅,倒是不急。反正张世矩暂且收不服,水军北伐亦无大用,只需让耿继忠扼守长江上游,待收复中原后,彻底休养生息十年,而后徐徐图之。
虎帅的战略便是如此,然而虎帅说了不算。倘若虎帅说了能算,去年早已收复京畿,铲除伪朝,再关门打狗,战功赫赫的北辽摄政王亦已是阶下之囚。
面对这两败俱伤的局面,那帮南臣决计要借此重提偏安江南一策。时日一久,北臣在南安家,大梁,恐怕只能效江左后尘,永失半壁。
北臣,绝不可与南臣坐一桌喝酒。倘若说不动柴济,便是将罢相的曾琦弄回来,饮鸩止渴,也未尝不可。
心思沉沉行至小栗村,此间倒还能见着些人烟。稻田种下一半,稀疏的青苗勉强为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抹上些微亮色。
昨夜下过暴雨,稻田积水,此时,正有几个略带残疾的农人聚在田埂旁,疏通堵塞的灌渠。
听得隆隆马蹄声响,农人纷纷转过身来,抓紧手中破旧的铁铲,神色有些惶恐。
我挥手命亲卫止步,独自策马近前,朗声问:“敢问柴相家住何方?”
农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半大小子咕哝两声:“柴相?柴先生?”
我点头道:“正是前相使柴先生,小子可能指个路?”
小子闻言,转过身去,对那犹自挖渠的佝偻老者招手呼唤:“柴先生,有位女将军寻你。”
我讶然蹙眉,却见那头发花白的“老者”恍若耳背,依旧自顾挖渠,便狐疑拱手问:“樊宝珠特来拜访,柴相何故不理?”
“老者”将铁铲往淤泥中一插,挺直腰杆,转过半张脸来。前额饱满,面颊深陷,鼻梁尖锐,左耳残缺,发丝寥落,一副秃毛乌鸦相,不是柴济,还是何人?只是他今年也不过三十有七,怎地瞧着像是个知天命的老头?
我收敛讶色,再度拱手:“一别经年,柴相近来无恙?”
柴济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樊夫人可是特来寻仇?”
我被这话一刺,登时不是滋味,扯嘴苦笑一声:“你主犯,我胁从,有何资格寻仇?旧事不论,今日特来拜谢。若非柴相带领义勇守护东林寺,靖王恐怕难得安宁。”
柴济漠然不应声,半晌,又执起铁铲,似乎打算继续挖渠。
我“啧”一声,翻身下马,拾起田埂边的一支破铲,跳入沟渠。农人急忙劝阻,我却置之不理,果断踏入淤泥之中,走至柴济身旁,一同挖起泥来。
我吭哧连挖,动作如飞,泥水四溅。柴济终于恼了,眉头紧皱,再将铁铲一插:“樊夫人手掌兵戈,还是莫糟蹋农具。”
我不以为意,笑问:“行伍人,干活糙,不如柴相指点两手农桑之技?”
“一介布衣,当不起此称。”柴济丢下一句,转身踏过淤泥,在农人的搀扶下,爬上田埂。
我只得丢下破铲,巴巴儿跟去。他优哉游哉步行,我也不便骑马,只得示意亲卫跟上,牵马随行。
穿过稀疏的稻田,终至一处农家小院。农舍围有竹篱,屋后几株高大的板栗树正吐花穗,白穗丝丝缕缕垂在绿叶之间,与柴济那花白的头发倒有些相似之处。
越过低矮的竹篱,可见一片宽敞的院舍,收拾得十分干净,院中支有一座布棚,不知作何所用。
柴济不置一词,推开竹篱,信步入院。我命亲卫在外等候,便也跟进院去,这才发现布棚下齐齐整整摆有几排小桌小凳,料想是柴济农闲之余,以布棚作学堂,为农家小儿开蒙讲经。
“柴先生几时开课?我得空也来听听?”我笑问。
柴济依旧不理我,自顾在门槛外止步,一手扶着门框,弯腰脱下泥靴,换一双木屐,踏入屋门。我没得木屐换,只能脱靴踩袜,再度跟去。
屋内的陈设虽显简陋,却布置得清雅。柴济自顾在小几前坐下,向下瞥一眼,蹙眉别开视线:“失礼。”
我大剌剌上前,盘腿坐在他对面,笑问:“柴先生一路都不肯理我,可是顾虑与寡妇搭话,召来四邻非议?”
话音刚落,左间的屋门后冒出一个六七岁的丫头,欣喜奔来,脆生生问:“阿爹回来啦?又有客?穗儿这就去灶饭。”
柴济冷漠的神色化开,拍拍她的脑袋,含笑叮嘱:“尚早。烧水沏一壶茶来吧。”
那自唤穗儿的小丫头好奇打量我几眼,又问柴济:“这回用哪一罐茶?”
“青花瓷瓶里的茶。”柴济柔声吩咐。
丫头欢快应好,迈着小腿,哒哒跑开。
“哪一罐茶?”我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笑问,“柴先生竟是看人上茶啊?既是青花瓷瓶,而非陶罐、铁盒,想来,我算是上宾?”
“樊夫人身份贵重,自是上宾。”柴济不冷不淡道。
他依旧是这态度,我不便贸然抛出正题,趁着候茶的功夫,暗自琢磨:他在京畿抗敌时,曾被围困于青城,虽九死一生逃脱,家眷却尽数罹难。此时屋中不见女主,想必他不曾续娶,这六七岁的小丫头应是收养。
想通此节,我便委婉试探:“柴先生亦是心在中原,不肯落户江南?”
柴济却话锋直来:“农舍清贫,不便留饭。樊夫人有话不防直言。”
我笑容一滞,沉默片刻,便也不打机锋,直言道:“北军志向不散,然而北臣群龙无首。伪朝使节已抵达明州,此刻不知正什么高论,今年秋闱,更是眼瞧着将被南臣攥入手心。倘若遂了他们的愿,日后朝堂之上,尽是偏安之语,中原之土,将永陷敌境,中原之民,将永为羔羊。”
柴济面无波澜:“此事与柴某何干?”
“柴相!”我诧然一呼,蹙眉问,“前些年在京畿,是你振臂一呼,集结军民,不让寸土。那片土地,牺牲何止十万儿郎?你怎可……你可是顾虑我受谁人嘱托,前来试探,因而作此冷漠之态?”
柴济淡漠一笑:“樊夫人自有大志,不会听命于人。”
这混迹行伍的斯文人,直言时,利如锋刀,拐弯抹角讽起人来,却又叫一个尖酸。
我按住不悦,好言解释:“如今那朝堂之上,尽是酒囊饭袋,去年那道军令,显然不可为。我权衡大局,这才取道颍昌,正是一心为国之举。你亦曾与副帅共掌兵柄,岂会不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理?”
柴济不置可否,悠然自得候茶。
他油盐不进,我无奈长叹一声:“旧事不论。如今北臣群龙无首,朝堂上已有起复你的呼声。我此生志在北伐,誓要全复疆土,倘若柴相亦同此志,不防直言相告。今后你在朝运筹,我在外征战,同心抗敌,必成不世之功!”
见他依旧不答,我便将对战局的谋划一一道来,又取出怀中的《九策》奉上,诚心道:“柴相若觉疏漏,还请不吝赐教。”
柴济倒是有些意外,取来《九策》速览,沧桑的双目微微亮起,却旋即黯然下去。
我见他的态度似有松动,便委婉探问:“不知柴相近日可有听闻那昴宿星下凡的故事?”
柴济听得此问,讥讽之意立刻自黯淡的眼神中浮出:“樊夫人素喜流连瓦舍,此著集百家剧艺之精华,当真可歌可泣。”
冷不防又挨他一记酸刀,我嘴角一扯,恼道:“前头半截是我据实诉说,后头那些可都是百姓自续。他们引颈北望,奈何不懂兵事,不知如何施为,只能编排些被窝安天下的故事来。咱们既有这能耐,自当肩抗大任,成全天下黎民的切切心愿啊!”
柴济与我对视片刻,将《九策》还来,转而看向屋外:“樊夫人,你可是因靖王之丧,陷入执念之中?”
他忽然提及江恒,我心中陡然一恨,咬牙反问:“柴相竟是如此轻看我?”
柴济依旧看向屋外,慢条斯理道:“樊夫人识大局,晓大义,岂会不明,国力衰退,已无力北伐?”
我正待开口反驳,穗儿却自灶房归来,用一双嫩藕似的小手提着茶壶,利索倒上两盏,对我甜甜笑道:“贵客请用茶。”
我只得收敛怒容,对她点头微笑。柴济亦点头微笑:“且去温书,晚间阿爹可要考你。”
穗儿乖巧点头,哒哒跑回左间屋,掩上房门。
柴济目送她离去,旋即将眼中慈爱的笑意敛去,低头抚弄粗瓷杯,缓缓问:“五年之计?五年之后,穗儿尚不及金钗之年,邻家开蒙少儿,亦正当成长之时。届时再兴兵事,多少少年将如春苗断折,这片荒土,又几时能复生机?”
偏安之语,竟从他嘴里道出。我只觉难以置信,不甘质问:“自卸武装,便能求得万世安泰?天圣之祸,不正在于幽云百年难复,京畿心腹大敞?柴相,你……你怎能有此颓丧之语?”
柴济悠然呷一口热茶,恍若未闻。
我皱眉道:“柴相,你也算行伍人,既有话,何故云遮雾绕?便是五年之计不妥,十年,二十年亦可。我只是以当下局势推论,北辽内政不稳之时,恰是北伐之机。若有变故,我绝不会一意孤行,强推此事。然而朝堂若被南臣占据,《九策》无从推进,日后若有天赐良机,必会凭白错失,这半壁山河,便无从光复啊!”
柴济又呷一口热茶,转头向屋外,半晌,闭目轻叹:“此一时,彼一时。自古退守江南,便无复土之例……樊夫人屡建战功,实为巾帼楷模,何不趁此功成身退,也免得落个穷兵黩武、晚节不保的下场?”
功成身退?晚节不保?这鸟人说些什么屁话?
武曌二十八岁方出感业寺,爷今年才二十五,谈什么晚节,谈什么身退?
我气得手抖,却又不能扑过去掐他,只得闷头喝一口热茶,偏又叫那热茶烫了舌头!
气煞人也!天生这鸟人,竟是专来与虎帅作对?
“樊夫人。”柴济转回头来,面色依旧淡漠,眼神却如一把利剑,“去年你于江宁作壁上观,意欲何为?今年盘踞江宁,婉拒圣召,又是意欲何为?”
这直利利的目光刺得我浑身不爽,愤然反问:“柴相,你并非不知兵事。去年我若是贸然去明州救驾,只是无智之勇。今年……怎就叫盘踞江宁?我总得有个地方驻军吧?”
柴济悠然呷茶,笑而不语。
我气愤握起茶杯,忽又想起这茶烫嘴,便又将茶杯往桌上一顿,痛心疾首问:“你们一个两个的,怎都防我甚于防虎?我舍生忘死抗战数年,何曾有过私心?便是你们非赖我有私心,可我一个寡妇,又没个后,还能怎样?将靖王从墓里掘出来,现配一个种?”
柴济已呷完一杯,自顾拎起茶壶,慢悠悠斟茶:“靖王?或是……太子?”
我气得险些将茶杯捏碎,厉声反问:“不是你说那圣旨未落玺印,作不得数?”
柴济斟满自己那一杯,又斟满我洒空的这杯,笑而不语。
我顿觉被他摆上一道,气急败坏道:“赖我吧,便赖我吧!我一个没后的寡妇,用我,不比用任何一个男儿安全?就如今这乌烟瘴气的朝堂,人心一散再散,迟早重现十国乱杀的惨状,苦的可都是黎民百姓!”
柴济将茶壶放下,不疾不徐问:“樊夫人,谁堪为破军?”
我眉心一拧,指向东林寺的方向:“他都死了,烂了!柴叔度,你一个大丈夫,偏揪着这事欺负寡妇?”
柴济也不饮茶了,拾起桌上的粗麻巾,耐心擦着我洒出来的茶水,淡如茶水的语气中,却似乎暗藏利刃:“贪狼文韬武略,任谁得之,皆可为破军。樊夫人,且听柴某一劝,英雄惧死不得其时,眼下,当是你效留侯之美,功成身退、名垂青史之时。”
妈的,说不通了!
我将那烫嘴的茶水一饮而尽,顿杯道:“眼下何谈功成?寡妇不求名垂青史,只求天下安泰!柴相既非同路人,那便不叨扰了!”
说罢,我抓起《九策》,揣入怀中,起身大步至门口,望着那西斜的日头,连吐几口如火的怒气,晾了晾生疼的舌头。
柴济当真不留人,我便不再自讨没趣,穿上泥靴,快步走出院外,翻身上马,吩咐亲卫:“速回。”
众人结成一字长队,沿着泥泞的田间小路速速返程。然而方出小栗村,却有十数骑人马等候,正是何三一众。
我顿生狐疑,见何三的马前捆有一人,便策马上前问:“抓来个奸细?”
话音未落,那受捆者却激动难抑,挣扎起身,旋即扑倒在地。
我勒马后退半步,江怀玉当即横枪拦于马前。何三亦是横枪将其拦回,呵斥道:“老实些!”
“樊……樊夫人!”那人拱起身来,仰脸呼唤,“是我!是李润昌啊!”
骤闻此名,我大感诧异,蹙眉细观,确从这张落魄的面孔中,辨认出故人的模样,不禁问:“你怎会在此?”
何三见我识得此人,将枪尖略微移开,趁他开口前,当先禀报:“此人尾随在后,四处打听是否是樊将军前去拜访柴相,我这才将他捉来。他却说有事要向将军当面禀报。”
我向何三点头:“确是故——”
“樊夫人!王爷他……王爷他……”李润昌急切打断我的言语,挣扎道,“我携有王爷的书信,快让他们取来呈你!”
江恒的……书信?
我懵愣当场,好似忽然之间,已不知身处何地,脑中仅存一个念头翻来覆去:书信……或是遗书?遗书……或是书信?
“信在我衣襟中,夫人快叫他们取来!”
李润昌的声音将我的神志猛然拉回,我这才发现,众人不得号令,依旧全神戒备这状似乞丐的太医。李润昌却不畏那枪尖,膝行上前,急切恳求。
“取……取来吧。”我哑声吩咐。
江怀玉离得最近,当即下马,翻开他的衣襟,取出一个揉皱浸湿的信封,迟疑递来。
我只觉手臂化作枯木,抬起已觉艰难,好容易握住那信封,更觉手指石化,竟是动弹不得。
“樊夫人,你快读信!快读信!”李润昌悲切催促。
良久,我缓缓打开信封,取出同样揉皱浸湿的信笺,颤手展开,见那熟悉而模糊的字迹,却无论如何,也读不懂。
读不懂。
区区数句,却读不懂。
“吾妻宝珠如晤:闻卿劫后余生,建功疆场,余心甚慰。幸赖天佑,侥存残躯,仓皇南遁,惟盼早复相见。奈何途艰路阻,旧创骤发,步履维艰。特修此书,付李君驰报。昔年京都一别,未能护卿周全,其愧其痛,今犹刻骨也。愿见此字,略宽心曲。盼卿珍重,待重逢之日,再叙离衷。夫恒,颍上雨夜书。”
读不懂……读不懂……读不懂……
良久,我转动僵涩的眼珠,问李润昌:“王爷在……颍上?”
李润昌急切摇头:“此时不在!王爷写过这封书信,次日又强撑精神,定要尽早与夫人重聚,便与我同路,苦苦支撑至大仪镇,却重病晕厥过去。我实无办法,只能先行一步,赶来时,却见女将带兵驰过,不知是否是夫人,便跟过来确认。万幸正是夫人!万幸啊!”
我用力眨动眼皮:“大仪镇……哪个大仪镇?”
“此去西北三十里!”李润昌挣扎着站起身来,高声催促,“王爷重病多日,已命悬一线,夫人切莫耽搁,速去接他啊!”
我捏着信笺,再三确认字迹,却只认得这字,无论如何也理不清到底发生了何事。
“樊将军,此事着实离奇,是否有诈?”何三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茫然思索半晌,摇头道:“这是他的字……三十里……罢了,速去……怀玉……罢了,何三,劳你个事。我先带兵去,你速回东林寺,召方……罢了,步军行速慢,你让方将军清空寺中闲杂人等,严阵以待。此事重大,务必严守口风。对外,便说是寺中有贼人欲行刺杀,因而清寺排查。”
说罢,我便将腰间的令牌取下,递了过去。
何三不接令牌,神色似有些不悦:“这……是否不妥?”
我僵硬摇头:“救人要紧,后事,再论。拜托。”
何三不情不愿接下令牌,勒转马头,再三回顾,带兵离去。
我正待下令,却再度陷入失神之境,半晌,才将信笺折好,仔细收入怀中,命人替李润昌松绑,让他与亲卫同乘一骑,勉强理清脑中的舆图,一挥马鞭,向大仪镇飞驰而去。
暮色渐沉,马蹄声急。行至半路,我方觉自己活过来,如陈年僵尸一般,爬过漫长的墓道,自九幽之底爬出来,活过来,喘上气。
不,不对。分明是他从坟墓中爬出,将要复活在我面前。
对啊,那墓中到底是哪个混账,骗我自作多情,陪伴他三月有余?可恶至极!老子非得给他扬了……罢了,终归,这混账也算是阴差阳错,给予我少许安宁,便让他入土为安吧。
只是那碑上的字得抹了,不吉利。
对啊,今日出门,可是看过黄历:吉,宜出行、订盟、会亲友。
原是重修的这个盟,重会的这个亲?
说来,小仙鹤两度异想天开,说出靖王死而复生之语。我便说老天爷叫我无端端捡个丫头,这头搭不上,那头联不了,不知玄机到底结在哪头。
原来,竟是结在这头?
竟是香消玉殒的崔宝姝,借这素未谋面的表妹之口,申明江恒并未去阴间与她作伴,再三催促我在阳间寻他的下落?
哼,谁稀得她来多事?她算老几?
醋劲蓦地冒出头来,我才猛然想起一人——兔儿!
江恒与我重聚,兔儿必然不依啊……他若是恼羞成怒,叛我投向江慷,那我辛苦为他筹谋的这番,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兔儿必然不依啊……他那样呆傲,此番局面,可如何自处啊?
对啊……方才,我是否应将何三扣下?
我这是怎么了?怎地……好乱?
心头万念纷杂,好似有千丝万缕将我缠住,竟连甩动马鞭的手,也似受那无形的束缚,变得迟缓起来。
“樊夫人,何故慢下来?王爷危在旦夕,还请速去啊!”
李润昌急切的声音再度将我神游的思绪唤回。
我略扯马缰,让行速再缓,思忖问:“王爷不应就近走淮南东路,为何会绕去淮南西路?”
李润昌急答:“兵荒马乱的,王爷听说你在颍昌,便往那头逃难,其后才发现你已弃城,这才绕了路。”
原是……如此缘故?
白蟾子卦称,金风玉露,失之交臂,竟是说我与江恒?
我大感懊悔,立刻加快行速,只觉那渐沉的日头如此之远,好似追之不及。
再奔一路,我又觉不对劲,放缓行速,又问:“当年北辽威胁以他祭旗,必是重兵看管,他如何逃出生天?”
李润昌再度急答:“王爷只说得旧友相助,详细情形,我也不知。我亦是从北辽逃回,幸而在郾城附近与王爷相遇。”
颍昌,郾城,颍上,再往扬州,路途倒是对得上,只是……对得太巧。
对啊,李润昌既是匆匆赶来,为何不抄近道往东林寺,偏向小栗村去?我平日不出寺门,今日一出来,就偏偏纵马飞驰,与他擦肩而过?
这一切……太巧!巧得严丝合缝!
不对!是柴济!
从方才柴济与穗儿的言行看来,平日前去拜访的人不少。定是有人捷足先登,策反柴济,命他布局来害我!
原先他就为了所谓的大义,耍我骗我,逼死江恒。现今,倘若我妨碍了偏安的“大义”,这无情的“圣人”害起我来,绝计不会手软!
一股寒意蓦地从背脊窜起,我猛勒马缰,挥停众人,再扫视四周,发现竟已莽撞奔入一片密林遍布的丘陵!
冷静。樊宝珠。冷静,莫慌。
“樊夫人,何故停下?”李润昌急切催促。
我急速思量,盯着他的双眼,含羞笑道:“妇人总有几日不方便,污着衣衫拜见夫君,实有些失礼。容我去一旁,与女兵换一身衣裳。”
李润昌闻言,眼中冒出的,并非困惑,而是,慌乱!
妈的,中计了!
我果断下令,命江怀玉并几名精锐,随我向一旁的树丛中行去,扬手叮嘱:“见笑。劳李先生稍等。”
“这……这……这……”李润昌讷讷失语,自有亲卫将他拦住。
屏住呼吸,缓行至树丛中。我双手微抖,而鼻中,似乎已嗅到雨后的土腥气中,夹杂着马粪味。
“回东林寺。”我低声吩咐,旋即一扬马鞭,飞驰往回。
暮色幽暗,丘陵起伏,泥地湿滑,低垂乱枝,如鬼手拦路。六名亲卫紧随在后,树枝刮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崩飞的乱枝擦过面颊,我心头大悔:今日为拜见斯文人,故意不着全甲,此时此刻,我哪有工夫与人换甲?
嗖——
似是为了回应我的懊悔,一支利箭擦面而过!
我即刻勒僵,战马后蹄打滑,前蹄高扬,发出一声嘶鸣。江怀玉迅速冲至身前,以圆盾护身,将我挡住。余下五名亲卫亦是立刻奔近前来,将我围护于中心。
嗖嗖嗖——
乱箭猝来,与此同时,沉重而密集的军靴声接近,继而,又有铁盾落地之声传来。
“前面有人!”江怀玉急呼一声。
我自亲卫间探头四观,只见前方人影绰绰,不知到底埋伏有多少人手,急道:“往右,先冲出林子!”
众人即刻转向,左手举盾抵挡乱箭,向右奔去。
然而冲行不过三百步,当先那名亲卫的马匹却兀地向前栽倒,继而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众人仓促勒马,险些滑倒。我这才自一片昏暗中,辨认出地面似乎密布捕兽夹。
正在我急速思量对策之际,后方忽有隆隆马蹄声响起。我扭头一看,只见憧憧身影之间,那摇晃的玄色军旗似乎是……承仁军?
承仁军为何要害我?是唐达?唐迅?还是唐迎?
不对!李润昌是何三逮来的,竟是……唐远要害我?
他为何要害我?
难道是……他故意用江恒试探,见我经不住一诱,便即刻将我视作威胁,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对啊!他与唐迅才是一家兄弟。唐迅已有二心,自然要先除我这江氏遗孀!
心念电转之间,我彻底思量不出对策,忽觉头顶一暗,竟是江怀玉解下兜鍪,盖在我的头上,而后扯下面盔,决然向后奔去,口中急呼:“承仁军听令!止步!立刻止步!”
然而追击的马军不知是识出这假冒的将军,或是另接有军令,充耳不闻,依旧急速冲来,乱箭也自左侧与后方源源不绝袭来。
前路不通,而江怀玉已奔远,我只得高呼一声:“怀玉,走!原路返回!快走!”
说罢,我调转马头,与余下亲卫一同往回急奔。
追兵在后,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我也顾不得确认江怀玉是否跟上,只能低伏在马背上,迅速系好兜鍪,解下链枪拧好,紧握在手。
少息之间,前方又有马蹄声接近,我心头一抖,提枪欲战,幸而发现这队人马是我留在原地的亲卫。
两队人马撞在一处,混乱之中,马蹄打滑,有人坠马惊呼,又有亲卫急喊:“樊将军,前头也有人!”
“英雄惧死不得其时,眼下,当是你效留侯之美,功成身退、名垂青史之时。”
天杀的柴鸟人!谁许你来定爷几时死?谁许你来成就爷的名垂青史?
熊熊怒火自心头猛烧,却烧不穿这天罗地网。待我速速整兵,追击的马军已高举承仁军的玄旗,自两翼包抄而来,四方的包围全然收紧。
妈的,爷爷我……要不,先降了吧?
正纠结间,敌军已冲杀过来,五十余亲卫纵使精悍勇猛,却寡不敌众,转瞬已仅剩半数。
“慢着!我——”
我举手高呼,然而话音未落,后背剧痛无比,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猝然一黑。
妈的,到底是谁要害我!
(卷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