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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坐墓园讲价 种桃树碑前 “江七,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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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戒备着返回东林寺,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我服过晚间的药,晕晕乎乎躺在禅房的硬板床上,竟觉硌得周身难受,辗转反侧许久,无奈起身穿上素衣,前去寂静的后园,烧了两沓纸锞。
“覃思,你莫生气,这都是公事。”
“唐迅已有二心,我得将他的这柄好刀拖过来,为我所用。”
“我是为了守护你家的江山,保护天下的黎民。”
“你得谢我,不许生气。”
“你瞧我,愁得头发都少了,你得心疼我,不许拈酸。”
当夜,他不曾入梦,也不知是当真宽宏大度,或是当真使起小性。
次日,各军陆续拔营,奔赴各自的驻地。
承仁军中,老四唐远升迁上四军都指挥,老二唐通阵亡,老三唐迅落下伤残,老大唐达、老五唐迎等人返回盐州,依旧领承仁军,招募新兵,严阵以待,戒备应天方向的敌军。
承德军中,暂无人事调动,瞿冲、郑弼各加勋一级,返回江宁整兵后,速带兵马前去襄阳,镇压流窜的承泽军余孽。有传言称,待此事了结,瞿冲或将调至侍卫亲军,虽还是副都指挥,可也算是暗升。
承恩军中,除先前借调的那两营马军外,无人调出,继续驻守江宁。立功的诸将皆加了二至三等勋衔,明澄依旧稳坐都指挥之位,方小星升副都指挥,牛三德升都虞侯。
至于平澜军,暂且兵分两地,驻守镇江以及空虚的扬州。
扬州离江宁近,又有老玄龟在此,本不需过多忧虑。然而昨夜分别时,唐远却再三叮嘱我加强安保。
这几日,我的确察觉东林寺附近有些鬼祟之徒出没,捉来审查,却仅是流匪。乱世之中,匪盗横行,东林寺聚集难民,自会混入一些心怀不轨之徒,不足为奇。
我原打算让癸队留下,算上帐前司,共五十余亲卫,再有三名帐内司精锐藏于暗中,足够保证我的安全,若遇大批敌寇来袭,五十人的小队反而便于脱身。
然而唐远却说“感觉不大舒服”。
骁兔已将警戒刻入本能,他觉得不大舒服,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保不齐是董令武怀恨在心,在暗处聚集兵马,妄图夜袭东林寺,将我连同僧众、难民一同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那厮行事乖戾,素无忌惮,而东林寺毕竟地处城郊,耿继忠未必能顾及周全。既如此,我只能命方小星速将步军二营的重甲精锐调来,驻守东林寺,牛三德暂代我坐镇江宁。倘若老玄龟非要过问,我堂堂二等诰命夫人,还不配召五百士卒保护?
其后,老玄龟也不知是缩头躲我,还是体谅寡妇不易,果真丝毫不问,权当不知此事。然而郑采玉却始终留在镇江,悉心照顾耿家老小,似乎并无前来扬州的打算。
我已私下将郑银宝调来赤霄军荣养,催他去与正金元联络,探探郑采玉的口风,目前暂无回信。
江淮的春季回暖得早,枯竹之下,已渐发新笋。我歪在躺椅上打盹时,总能听见细微的声响,好似谁人在地底私语,却又故意说三分藏七分,偏叫我听不明白。
墓园那片偷摸摸、空荡荡的菜地,本是僧众所辟。出家人不打诳语,住持直言了告罪,我也不以为意,打盹思考之余,亲自又辟了几畦,再收些菜种来,种下两畦萝卜、两畦茄子、两畦白菘、一畦葱蒜、一畦韭菜。只是我到底不忍心浇粪,料想这般种法,到头来也只能落个草盛菜苗稀。
饱腹之物已有,还缺些赏景的。届时春色复苏,碧草青苔、翠竹绿菜,虽显清幽自然,也正投江恒的意趣,可于我而言,到底单调了些。本打算弄几株绛云仙来,无奈那树是东京花匠专为达官显贵赏景所培育,娇气得要命,不适江淮的气候,或许连东京也不剩几株,在扬州更是寻不来。
我只能退求其次,命人向附近的果农买几株顶好的桃树苗来,亲手种下。虽开不出那满枝红火热闹、绚烂夺目的花,却能结果,反倒比绛云仙吉利些。
思及此处,我倒想起许久不曾想起的小小仙儿来,不禁怨起江恒在卧云阁种满不结果的绛云仙,到头来,竟是咒了自己的妻儿。
因此呕了三日气,不肯去后园。当夜,青华的泪却从京畿落到扬州,初时丝丝缕缕、淅淅沥沥,其后却哔哔啵啵、哗哗啦啦,晨间起床一瞧,他竟将我辛辛苦苦种的菜苗,全给冲了。
我就知他那光风霁月的雅量,全是装的!我就知他那清静无为的做派,也全是装的!熙元四年,那老不死的分明有为他铺路之意,他只需袖手旁观,笑看太子自掘坟墓,后头哪有江忱什么事?天圣十年,他分明可与那帮贪官忍辱勾结,偏生放不下良心,偏要以自身为弃子,为百姓争先。
什么“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当真是书读傻了,偏要去做那劳什子的孤臣?那些沽名钓誉、盼着名垂青史的读书人多如牛毛,国子监便有一群极易煽动的青年,他一个亲王,何苦跳到台面上来,凭白落个驱逐忠州的下场?若非如此,在我最需保护之时,他岂会不在身侧,江慷那孬怂又岂有篡国之机?
由此一想,又怄了五日气。我到底心疼菜苗,再去后园补救时,却发现方小星与第五秀娘闲极无聊,正将菜重新种上。
躲在月洞门外,探头偷窥良久,见他替她擦擦脸上的泥,她替他擦擦额上的汗,再想起方小星笑我是老寡妇,我又怄了七日气,直想将方小星踢回江宁去,也省得佛门净地,夜里总传来些不净之音。
一连怄气半月,连二十五岁大寿也没心思过。时日匆匆,一晃而过,竟至二月底。我幡然悔悟:怎地与死人怄上气了?除却将自己凭白怄死,还能气到他诈尸不成?看来,虎果真不能困于笼中。从前关在王府后院,憋得气量狭小,净与刁妇扯头花,如今关在庙里,找不到人来扯头花,倒是与自己扯上了。
有此一悟,我索性乔装一番,携周思报并几名亲卫,神不知鬼不觉混入扬州城,在破败的街道上行走考察,但见一片惨淡之中,已有民生恢复之相,心中稍得宽慰。
另一件令人宽慰之事,便是我发觉有人尾随,躲入暗巷,绕至商铺阁楼上一观,却见其中一人似是何三。
自上回唐远去江宁落脚,我便发现他的帐前亲兵中少了何三,原以为何三不幸阵亡,顾虑戳中他的伤心事,故而假作不察。如今看来,呆兔竟是借伤亡难以统计,将何三等亲兵转作暗卫。
也对,呆兔战无不胜,岂会真呆?他独独在我面前显出可笑的呆气,可见是真真儿被我驯服。
因此心情大好,我故意自阁楼上掷了颗嘉庆子下去。扮作乞丐的何三暗惊一跳,立刻摆出戒备之姿,抬头却见我笑眯眯的脸,他顿觉窘迫非常,挠头尬笑。
我冲他比了个警告的手势,不再追究,得意洋洋下得楼来,在街市上买了些彩纸回去,让江怀玉叠一篮纸船,拎去江恒的墓前焚烧,含笑念叨:“爷是镇国悬黎,不与你这幼稚天真的小气鬼置气。眼下春色正好,你去东海逍遥一游吧。哎……爷征战八方,竟还未曾亲眼见过大海,你回来可得同我讲讲这一路的见闻。”
那几日,确是梦见大海,然而梦中却无半分逍遥自在,唯有一片混乱与紧迫,似有人正追击于他,他困于绝天绝地的波涛之中,仿佛随时将被海渊吞没。
好心情又叫他搅和,我亦有些疑神疑鬼起来,召来何三一问。据他回禀,近日四周确有许多流匪,他捉来几人审问,得知有传言称,东林寺住有一位家财万贯的贵夫人,借着为夫守灵的名义,与和尚私通。若能撞见其丑事,定能大把敲诈一番,若是人手充足,直接冲进寺庙,抢劫财宝,再将那腰仗软剑、纵横床笫的贵夫人掳走压寨,更是妙中之妙。
这等流言,定是董令武捣鬼。这厮不便明着调兵来害我,竟以流言招引匪徒,企图来个借刀杀人。
亏得我留驻一营禁军,将东林寺围成铁桶。那些匪徒也是惜命之辈,只敢在周边晃悠,不敢接近。便是有个人把扮作流民,混入寺内,可禅房与后园亦有亲卫日夜站岗,毫无空隙可循。
既已知晓此事,我干脆彻底闭门不出,坐等朝堂打擂的结果。
决定来扬州之前,我便去书宗正司,请其代为向圣上转达谢意,并讨要我这一年的俸禄。俸禄不必发到我手中,一半用以雇请工匠,修缮靖王墓,另一半,则捐赠宗正司,用以安济宗亲。
天圣年间,江氏宗族已有上万人口,如今山河破碎,仅剩千余人口,其中有不少老弱孤寡。宗正司本在扬州设有敦宗院,用以赡养宗亲,然而建武三年,扬州遭屠,敦宗院亦付之一炬。其后圣驾南移临安,却又出二孟之乱,江慷对宗室颇有恶意,重建敦宗院一事就此搁置下来。
至如今,江慷仍无子嗣,龙座不稳,天下人心一散再散。我推断,他唯有再度向宗亲示好,择选合适的宗室子过继,暂且渡过眼下这一关。因而,我去书投石,试探一番。
谁知董令武这无脑乖戾之徒,偏在这当口给我递刀。外戚调戏宗妇的恶事传回明州,引起轩然大波。董金鹏等人还未抵达明州,弹劾的折子已如雪片纷飞。宗正司借题发挥,要求重立敦宗院,安养离散逃难的宗亲,免他们再受此等羞辱,并对我这大义为国、屡建战功的宗妇嘉奖安抚,以彰圣德。
而外戚这头,王淑妃贬为婕妤,王巩亦贬为庐州知州,霍崇翊虽护驾有功,未受牵连,却因此失去对江宁的控制,柳公亮也因此事受董氏再三打压。赵贵妃虽依旧稳坐后宫,然而三赵只余赵恭,且已免除御营司都统制一职,降为右军统制,正被董氏压得出不来气。
因而这两支外戚握手言和,一致将矛头指向董氏,揪住此事不放,要求严惩董令武,并追究董金鹏御下不利,致使犒军盛典闹出事端之过。
除此以外,我哭唤父兄,终是引得众将士心有戚戚,不论在朝在外,不论勋贵寒门,皆对董氏外戚颇有微词。现今北面暂且蔫儿了,蜀中却新起叛乱,内忧外患之下,江慷经不起再失军心。
小小一桩冲突,竟闹大至此等地步,唐远揍董令武那一拳,倒如微风过湖,泛起些许涟漪,其后便再无人在意。
至于唐远的任命,暂不明确。
捧日、天武、神卫、龙卫四军之中,捧日军除名,判将郭衡斩首示众;江宁李家渡一役,赵节率天武军击敌半渡,却因指挥不当,致使天武军近乎覆没,他本人亦阵亡江畔;神卫军属赵恭麾下,江宁城破后,亦是损失惨重,一路丢盔弃甲逃向临安,屁股后头又立刻撵来辽军主力,最终只得狼狈逃窜,战后已不足一半之数;唯有霍崇翊麾下的龙卫军,原该调去江宁拒敌,却遭赵恭百般阻挠,阴差阳错护驾渡海,虽亦有损失,倒是保存了核心战力。
据传,江慷欲新组一支兵马,补足上四军,军都指挥或将由生擒耶律葛沁,彻底歼灭辽军主力的唐远升任。他的勋衔已升上去,这支兵马却暂且没个影儿。因而又有传,或将由他接任天武军都指挥。然而又有人传,护驾有功的澄海水军都指挥李俞尧,或将接任此职。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明州已乱成一锅粥,蜀中却等不起。三月中旬,我的“嘉奖安抚”还没见着影儿,耿继忠倒是先升任御营司左军统制,与赵恭平起平坐。
平澜军于摄山湖一役损失两名副将,尚未休整完毕,江慷调李俞尧麾下一员至平澜军,急命耿继忠率水军赶赴荆州,与驻守襄阳的承德军南北呼应,镇住西南。
至于调来扬州换防的兵马,似乎属赵恭一系。想来,是赵党率先撕下一块肉来。
郑采玉始终在镇江装聋,老玄龟也总是躲我,可到底是个正直人,他不在扬州坐镇,我更不肯轻易出东林寺。就连听闻董令武贬为厢兵营指挥,被江慷一脚踢去衢州,我也不敢出寺打一场马球庆祝,只命人弄来个藤球,在寺中踢一踢蹴鞠,出一出热汗。只可惜霍文彦终得他家老爷子垂怜,召去明州尽孝膝下,我找不出他这般的蹴鞠好手作陪。
三月下旬,扬州的驻军交接完毕,昭庆却来了。
此事,她行至半路时,我便知晓,谁知她一路慢腾腾,竟是今日方才抵达。
我本在江恒的墓前踢蹴鞠,知她将至,立刻返回禅房,换下短打,穿上素衣,再歪回墓旁的躺椅上,以满头热汗作虚汗,装病假寐。
方副将军恭恭敬敬出寺三里迎接,说我服过药,刚歇下。昭庆甚是客气,并未大张旗鼓召我接见,只命侍卫亲军把守寺内,便静悄悄前来后园,为江恒上了三炷香。
我眯眼暗窥,见她作此姿态,便知我撕下的那块肉,已到嘴边,不如趁机再撕两下。
于是,我病歪歪哼唧一声,假作睡醒,揉眼细看,惊得颤巍巍站起,再颤巍巍跪下:“长公主何时……妾失礼了。”
昭庆神色复杂,看一眼我,又看向坟墓,片刻后,挂出和善的微笑,走上前来,亲自将我搀起,关切道:“年余未见,竟是又见清减。”
说罢,她便让我坐回躺椅上,自有侍从端来锦凳,她与我对面而坐,痛心感叹:“说来惭愧,我竟也许久未曾探望七弟。万幸,你功成身退,终得与他相伴,想必他在九泉之下,亦觉宽慰。”
放屁!爷功成,可不身退!
我掩口咳嗽两声,摇头道:“四野未平,北敌犹在,岂敢言功成,又岂敢思身退?去年得蒙圣心垂怜,得薛神医诊治,妾已好转许多。近日多病,只因不适江南湿气,每至季节交替,总会小病几日。哎……妾身出西北,久居东京,此身此心,皆为北人,若不能重归故土,身病好医,心病却难治。”
如此漂亮话,昭庆自不好驳,似也牵出无尽愁绪,默然良久,叹道:“圣上亦同此心,日夜望北兴叹。去年举国之力北伐,却不想……哎……幸而有诸多忠臣良将,苦战护国。尤其是你,身为宗妇,自国难以来,一日不肯安养后方,屡建奇功。圣上对你尤为赞赏,常言‘天下女子,皆当以义节静贞夫人为楷模’。我忝居长公主,却未能为家国效半分之力,身为长姐,亦未能护弟妹之周全,反令你受那等委屈,当真是……无地自容!”
“公主折煞妾了。军武糙汉,常有粗鄙之语,我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那日庆功宴上,董将军的确……”我故作悲愤之态,止声半晌,凄凉苦笑,“不提也罢。董将军捉拿叛贼有功,人人敬服,现下四野未定,军心不可失,我忍一些委屈,也是应当的。说来,也怪我这姬妾不安分,本该深居简出,却难放报国之心,偏要与一众儿郎并肩作战,招来非议,也是难免。我现下,都只敢用女兵了。”
“你这一队巾帼英姿飒爽,我见之尤为欢喜。我等虽为女流,也当有一番作为。”昭庆诚心赞赏,继而又面含讥笑,“圣上已重罚那狂徒,以正视听。你切勿再为此忍屈结郁,务必振作精神,让天下女子都瞧见,巾帼亦可不输须眉!”
今日她尽说好话,我倒是起了警惕,起身南拜谢过圣恩,便静等下文转折。
果真,待我坐下,她便拐弯抹角抛出正题:“姬妾之语,再不可提。去年初时,圣上便有意为你加封,只待你病愈,便接你去临安荣养。无奈战事又起,竟搁置至今。如今你再建奇功,圣上已拟旨,欲为你加一等诰命,封国夫人,册靖王妃。只是,听闻你伤病复发,恐经不住舟车劳顿,故命我前来探望,并先告知喜讯,宽你心怀。”
我再度起身,盈盈三拜,而后站起身来,瞄一眼坟墓,扭捏含笑:“旧伤沉疴已有好转,只是……不瞒公主,自得闭门东林寺以来,靖王夜夜入梦相会。他说,自天圣十年分别,我竟是七年也舍不得来看他一眼,他甚是伤心,非要我以年折月,在墓前寸步不离,陪伴至八月,他方可瞑目。我……我也着实不忍心拂逆他的心愿啊。”
加头加尾,我多算了一年九月,至于为何非要拖延……废话!唐远现今还是光杆将军,他没捏实一支上四军,打死我也不去明州!
昭庆被我这番说辞噎住,嘴角显见一僵,半晌,才拾回得体的笑容,点头感叹:“昔年,你与七弟鹣鲽情深、相伴出游的情形,仿佛历历在目。他既有此愿,你亦有此心,倒也不必急于一时。翟服样衣已制成,稍后你且试穿一番,若不合身,我再命绥锦院加紧改制。圣驾近日或将回銮临安,诸事纷杂繁乱,敦宗院也待重立,届时应会加封诸多年迈寡居的宗妇,届时再一同操办,亦不失为一桩盛典。”
我屈膝一拜:“谢公主体谅成全。”
昭庆免礼,再让我落座,闲话往昔。我借机想再撕两块肉,便又将话题往我这些年的阵前奇遇上引。她似乎颇有兴趣,待她听得入迷,我便叹道:“说来,此去京畿,发现不少流散的义军。多年抗战,禁军已不剩几何,若是能将这些义军招抚,定能重振国防。我虽有些微声名在外,实则每每临战,也仅是出谋辅佐,明将军文韬武略,是当之无愧的军中奇才,他若能行招抚之事,定能……啊,妾多言了。”
昔日肆意逍遥的昭庆早已变成人精,自然知晓我言下之意,思量片刻,婉言道:“既得你美誉,明将军定是人中龙凤。不过朝堂之事,我等妇道人家,不便置喙。你也知我前些年……哎……若有机缘,不如你亲自面圣举荐?”
成吧,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再与她打半日机锋,我已腻烦,她似乎亦有些腻烦,便请我去试穿翟服。
翟服宽大繁复,本不拘胖瘦,然而我比寻常女子高挑健壮,尤其与这帮以清削纤雅为美的贵女相比,简直堪称女中丈夫。宽大的翟服穿在身上,前裾与蔽膝稍短,一旦挺直身板,便会露出裙下的青舄如意鞋,到底有损仪态。那纤长的如意鞋也不合脚,素纱中单亦是肩窄袖短,有些勒紧,穿是能穿,却不大舒坦。
衣裳显小,珠冠却显大。我这狼尾小辫无法盘髻,脑后空荡,尚未镶珠的九树花钗冠戴不稳当。今后镶满珠玉,沉过兜鍪,低头行礼时,说不准会直接掉下去,引得哄堂大笑。不过发髻可用假发替代,倒是不打紧。
昭庆命绥锦院的匠人仔细量身,记录在册,又大方留下样衣,并我一年的俸禄与赐赏,再三叮嘱我安心养病,随后去往扬州城的官驿安顿。
至寺门外再三拜别昭庆,我哼着小曲,脚步轻快晃悠回禅房。见那衣架上尚未来得及绣翟鸟纹的青罗衣,欢喜得紧,便又披上外衣,立在昭庆留下的落地铜镜前,左右端详,心情更是大好,干脆讨来第五秀娘的胭脂,胡乱涂个大红脸,大摇大摆前去后院,立在那沉默的墓碑前,叉腰歪头,神气洋洋道:“江七,瞧见没?国夫人!这身翟服,你替我求不来,我自个儿挣来了!”
女诫其八,兵也!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