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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借风掀大浪 真假总关情 “你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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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贼兔又起了绑人的念头,我本有些发怒,可听得他立时改口绑明澄,我倒是哭笑不得,再念及这醉语之中深沉的苦涩,心头更是酸涩难当。
“你这呆贼……”我失神呢喃一声,双手按在他那擂鼓般跳动的胸膛上,竟是推不下手了。
无端端挨揍的柳树挥着轻软的枝条,自身侧拂过,好似是想打我出气,又似下不了手。
“你可恨……分明是去保护你,你却踹我一脚……你可恨……”唐远醉得越发迷糊,倚在我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大,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醉死的人比猪沉,我又不能当场庖了他,一扇一扇带回去。亏得此时有凌乱的脚步声接近,我扭头一看,正是江怀玉与唐迅带兵来寻。我如见救星,连忙侧身闪开,将醉兔往唐迎身上一推,尴尬叮嘱:“你四哥喝懵了,快带他回去。”
唐迎也醉得有些踉跄,二醉鬼猛不防撞一处,竟抱着滚倒在地。江怀玉见状,急忙去扶舅舅。然而唐远摔这一下,好似彻底摔懵了,稀里糊涂抓住江怀玉的肩膀借力,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
一推之下竟闹成这般场面,我大为窘迫,快步上前搀扶。谁知唐迎方被士卒搀起,竟将我猛一把推开,自江怀玉手中扯过唐远,瞪我质问:“朝三暮四的妖妇,你几时能放过四哥?”
“唐迎!”醉兔怒喝一声,捂住额头,艰难摇头,似想将晕眩的醉意强行摇晃出去。
“四哥你……”唐迎既怒又怨,再瞪我两眼,冷哼一声,召士卒协力,将死沉死沉的醉兔强行架走。
我讪讪扯嘴,忽而想起一事,高声叮嘱:“小子,旁人问起,就说是我受不得那番羞辱,投江自尽,他是冲出来拦我。记清楚,不可有旁的说法!”
“你早该去投江!”唐迎恶狠狠丢下一句,架着他的好四哥,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杀他背影几眼,而后吩咐江怀玉原地待命,便大步往江滩走去,果断跳入浅滩,在水中翻滚一圈,浸湿一身。江怀玉已解下披风,见我上岸,立即将我徒劳裹住,痛心问:“悬……三哥,你这是何苦?”
我将披风扯开些,故意露出里头的湿衣,讥笑一声:“事情既闹上了,索性闹大些,将这把火闹回姓董的身上。老子可是弱质女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你们使不得,老子使来正好。走,多转两圈,叫旁人都瞧瞧。”
于是,我浑身淌着泥水,故意从各军营外走过,一路哭哭啼啼呼唤父兄。
俱是看戏?呵。
宗室寡妇,未必能叫这帮军汉同情,可樊三亦是满门忠烈的孤女。我樊家死得只剩一根未成年的独苗,便只能受外戚肆意羞辱,且看这帮军汉可还觉事不关己!
一路哭回自家营,我立即换了身干衣裳,前去找明澄商量。
明澄正扶额等候,见我披散着湿发入帐,惊问:“悬黎,你这是……咳咳……”
“他若揪着颖昌与春武军两件事挑刺,我百口难辩,可他偏要污言秽语调戏宗妇,那便是给我递刀子。听说那位越发喜怒无常,这当口闹出外戚欺压宗室的丑闻,且看姓董的如何收场。呵,明日我便伤病复发,心若死灰,躲东林寺当姑子去。”我讥笑一声,一屁股坐下,问,“方才宴上,到底是何状况?”
明澄面含愠怒:“董令武在宴上,便借醉说些轻浮之语,关宁严正警告,他却……咳咳……嬉皮笑脸,不以为意。当时便有些剑拔弩张,我与童指挥百般劝和,才未闹出事端。谁知……哼!”
“原是先前还有一段……我便觉得奇怪,关宁平日稳重,今日为何当众动起拳头。”我细细思忖,又问,“耿将军不曾出面?董金鹏坐着看戏?”
“耿将军为人谨慎,并未发话。董司使……”明澄顿了顿,冷笑一声,“口头劝止,实则放任。”
我摸着下巴,琢磨半晌:“据你观察,这事到底是姓董的蓄意针对咱们,还是那位授意?”
明澄蹙眉摇头:“难以判断。不过,董令武不仅未受责罚,反因捉拿叛贼立功,着实蹊跷。圣旨对颖昌、春武军二事丝毫不提,反倒不吝褒奖之词,圣意也着实……咳咳……难测。我总觉此间缺一件关键之事……”
此事我也一直琢磨不出缘由,只得烦叹一声:“罢了,不论姓董的到底替不替死人出头,横竖咱们搭不上董家的势力。哼,外戚可不止姓董的一家,自有人斗他。外戚一轮换一轮,宗室总是不换的。我写给宗正司的信,多半已到明州,如今闹这一出,且看宗正司是何说法。那位至今生不出儿子,再不笼络住宗亲,届时大梁遍地立些宗室子出来,他可就被吃绝户了。”
明澄依旧眉头深锁:“悬黎,此时诸事敏感,你将事态闹大,是否……”
“关宁不懂事,轻易叫人灌醉,中了挑衅之计。现今那位对我的态度不明,他何必出这个头,凭白惹来忌惮?哎……事既已闹起来,只能往大了闹,闹回朝堂上去,将是非从他身上引开,我再借机撕下些好处来。”我无奈长叹一声,思量片刻,叮嘱道,“明日我便去东林寺,咱们得将口风对好,就说胖子临终托付,让关宁将我当义姊照顾。董令武三番五次羞辱他义姊,他这才忍无可忍。今日也不是他拽我走,而是我羞愤之下,冲出军营投江,他追上去拦我。管他们信是不信,口风必须照此咬死,不然宗正司不便替我讨公道。”
明澄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半晌,欲言又止劝道:“只是如此一来,你与关宁……悬黎,关宁已非少年,如今炙手可热,恐怕不会……终身等候。”
“宗妇的身份有用,暂且抛不得。”我心头一阵烦乱,低头沉默半晌,将心思转回正事,“方才他喝多了,与我坦白,说在京东路遇见广德军,但唐迅让他守口如瓶。唐三哥……呵,原先小瞧了他,如今看来,他野心不小。亏得他此战落下伤残,唐迎也不大争气,他必须笼络住唐远。先按兵不动,待眼下这淌浑水澄清些,再定后计。”
对策既定下,次日天不见亮,我便在帐前司女兵的护送下,乘车前往城郊东林寺,闭门守墓。站岗巡逻的士卒皆听见车内有哀泣之声,东林寺的和尚与祈福的百姓更是亲眼目睹,义节静贞夫人下车之时,伤心欲绝,面白如纸,竟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血斑洒落在地,如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演过吐血的老把戏,我装模作样在禅房中养病,待一日过后,换一身素衣,请住持引路,前去东林寺后园。
建武二年,江慷为彰显仁德,做足姿态,于城西开辟百亩陵园,以亲王礼厚葬江恒,令百官宗亲大祭七日。然而建武三年,辽突袭扬州,烧杀抢掠,那片陵园自然未得幸免。据传,江恒的陵墓在那时遭偷盗挖掘,连尸骸也被扯了出来,扒去金缕与葬玉,似乎连头骨都被野兽叼去。辽军去后许久,江慷才派人将他的残骸重新收敛入棺,草草迁至东林寺安葬。
自得调至淮南西路,我无数次想前来祭拜,却不知为何,始终迈不出脚步。尤其想到建武三年,我为亲眼见识铁浮屠,分明从扬州附近追踪而过,却顾虑重重,最终未能及时前去,亲手敛葬他的尸骨,任他在凄风苦雨中为野兽啃食,我更觉无颜祭拜。
这一耽搁,竟已是建武五年。
今时今日,我绕过一座座破旧的庙院,转过布满青苔的月洞门,驻足垂眸,良久,终于将目光一寸寸抬起。
还好。
青砖墓,丈余圆,墓前刻有青石碑,碑前设有一座小祭台。荒凉后园中,散布几丛乱竹,杂草却不多,应是近日清理过。几畦新翻的地尚且空着,兴许是备着种菜。菜地缩在墓园一角,离坟墓甚远,瞧着倒有些偷偷摸摸的意味,为这片凄凉的静地充入一丝鲜活的生气。
据传,去年辽子二度攻占扬州,竟是免职后一直居住扬州的柴济,带领僧众与义勇,守护着聚集难民的东林寺,顺带保护了靖王的坟墓。
呵,分明是柴鸟人推波助澜,逼死靖王,到头来,却又是他阴差阳错守护了靖王生后的安宁。
我这协同犯不知是否该去与那主犯道谢,昨日却听住持说,除夕之后,柴济已离开东林寺,归田备耕去了。
在月洞门下驻足良久,我与住持道了声谢,命女兵原地待命,深吸几气,独自上前。
离得越近,我的头竟是埋得越低,连那碑上的字也不敢看,只得蹲在祭台前,拂了拂散落的香灰,又专注擦拭陈旧的香炉。
“你说你那九弟,分明知你修道,偏将你葬来和尚庙,也不知是何居心。”
“无妨。你在扬州过得冷清,京畿可都传你是太乙救苦仙天尊下凡,百姓都念着你的好呢。”
“莫怪我啊,我也过得好难。这世道,苟活已是万难,若想做成些事,更是步步尖刀。”
“无妨。自得与你分别,我守陇安,护平凉,炸塌隆德山,凭一己之力困住数万番贼,促成和谈。西北虽丢了,我却转战眉峻口,生擒叛国贼。十万健儿反攻东京,是我拔得头筹,勇破大庆殿。其后京畿崩溃,效节军临阵脱逃,又是我独守颍昌,坚持至最后一刻。最终虽是无奈退兵,我却励精图治,再取颍昌,现今又收复江宁,阻击辽军主力。那一战,便剿灭近万敌寇。”
“覃思,我是……抽不开身来看你。”
“你瞧,夜光虎解开你的牢绳,已是啸震四野的霸王。”
“覃思,你不应怪我,应为我欣慰。”
我终是抬起头来,抚了抚碑上的字。
许多尘封的旧事,自脑海中缓缓复苏,却又因尘埃太厚,太重,只苏醒一半,便又疲惫沉入尘埃之下。
往事,过了,便是过了。
故人,去了,便是去了。
这些年,我失去得太多,早已麻木。
如今,我手中所握的,无奈失去的,皆是利器与筹码。
悬黎,是不卸武装的忠烈孤女,是断发披甲的宗室寡妇,是虎视天下的常胜将军,是镇国安邦的夜明宝珠,唯独不该是那沉溺红尘的少年纨绔。
可樊三,也曾是那样一个翻墙夜逃、抄书乱涂、闯祸不认、踹树撒气、动辄对亲王蹬鼻子上脸的混世小霸王啊……
思及此处,我终是仰望苍穹,落下泪来。
这泪,也不知是哭他,还是哭我,或是哭那繁花似锦的都城,哭这支离破碎的山河。
独自在墓前待过一日,前日“投江”所受的寒气竟是伺机反攻,当真令我一病不起。我只得命女兵仔细清扫后园,在墓旁支一顶毡布棚,摆一把躺椅,歪在上头守墓。
次日,董金鹏果真携董令武前来赔罪。
来东林寺的当日,明澄便遣人传信,称董金鹏一早携董令武前去赔罪,得知我已离去,只能对他说尽好话。因庆功宴需大开三日,董金鹏暂且抽不开身,也只能先在营中摆一桌劝和酒,邀唐远与董令武同席对坐,力求平息这桩事端。
这回呆兔冷静下来,借着台阶下了坡。
今日这二人既登门赔罪,我自可大度一些,便请他二人前来靖王的墓前,病歪歪靠在躺椅上,勉强接受赔罪。
董令武显见是口不对心,董金鹏的态度倒算诚恳。由此看来,二人的确不像是一条心。
也对,一个死人,何值得为他影响大局?
董金鹏本是无才无能的地方小吏,勉强仗着族亲关系,擢为给事中。圣驾初临扬州时,南北的文臣武将皆对江慷不甚敬服,其后,太学生暴动,许多臣子为躲祸端,干脆称病不朝,甚至有不少内侍携财逃跑,破败的行宫门可罗雀。董金鹏抓住时机,逮住带头的陈、窦二位学子,并以一手极尽阿谀的文章,为江慷正名,这才得了圣心眷顾,火速升任左散骑常侍,后又兼御营司使,取代已被架空的枢密使,摇身一变成为大梁兵相。便是董氏内部,也并不全然服他,江慷的堂舅,现殿前司都指挥董元雄便是头一个。
而董令武,到底是为袍泽报仇,或是因篡取赤霄军不得而怀恨在心,借题发挥吆喝委屈,也未可知。
朝堂这副棋桌上,一切,皆是筹码。什么情义,什么公道,什么良知,必要时,皆可押上。
董金鹏既是江慷的贴心的小棉袄,已代他给足面子,明州那头也自有宗正司打擂,我不妨再大度一些,便病恹恹揭开保暖的毛毯,由第五秀娘搀扶着起身,命站岗的女兵取来香烛,允他二人祭拜我的相公。
董金鹏从善如流,分外恭敬虔诚。然而董令武跪地磕头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狰狞笑意。
我原已静如泰山,可察觉这不敬的神色,怫然大怒,心头发狠冷笑:好个鼠贼!老子杀过一个经略使、一个军都指挥,手中这本绝命簿上,不介意再添一个军都指挥!
董令武似乎感受到我的杀意,斜瞥来一眼,虽是立刻低头掩饰,眼底却依旧暗藏嚣张与得意。
我眯眼挂笑,磨牙暗忖:冰冷雪元子已用过,下回,是用蜜桃煎、蟹酿橙还是莲花鸭签?不,老子要用软羊,将这大胆犯上的鼠贼活生生熬成一锅肉冻!
挂着得体的哀色,将那二人送走。暮色渐沉时,第五秀娘来报,说唐远在寺外二里那处歇脚的小亭,邀我一见。
前来东林寺的当日,唐远午后酒醒,也曾私下去营里寻我,得知我不在,本想来东林寺,明澄一顿好劝,这才打消了他的念头。明日他便要启程去明州赴任,临行前自然得来这一趟。
东林寺人多眼杂,我匆匆换一身男装短褐,裹上粗布头巾,将链枪装袋悬于腰间,命第五秀娘并三名女兵精锐亦作此装束,留下余人继续在禅房外站岗,便强打精神,速速赶去。
暮色朦胧,残辉黯淡,那处歇脚的小亭已坍塌一半,淹没在人高的荒草丛中。
待我走近,见有一队乔装的人马在稍远处警戒,而唐远将马栓在残破的亭柱上,向西背对而立,似在望那晦暗的残霞。
马未披甲绊,他自然也换一身便服,只是马匹是瘦弱的驮马,而唐将军虽着粗布麻衣,那挺立刚健的背影,一瞧便是一能当百的军汉。
听得脚步声,他警惕回顾,利凌凌的鹰目在晦暗中射来一道寒光。寒光一闪即逝,唐将军缓缓转过身来,头却微微垂下,目光也落在枯草之上,那模样浑似犯错的儿子,老实巴交等老子教训。
我揉着鼻尖,踟蹰半晌,命第五秀娘与女兵原地戒备,吸吸流涕的鼻子,含笑走近前去,打趣道:“怪道不得平日少饮,原来竟是酒品奇差。”
“失态。见谅。”唐远依旧低头看杂草,半晌,忐忑问,“那夜,我可否……”话及此处,便顿住,似乎难以启齿。
我大大方方笑道:“你说在京东路遇见广德军。呵,我早知此事,不止广德军,还有红犁军。我不去京东路支援,亦是考虑到他们在此,加上你的能耐,定能战胜郭衡。怎样,我可称得上神机妙算,运筹千里?”
唐远讶然抬眸,旋即又窘迫垂眸:“惭愧。”言罢,他似乎察觉我的声音有异,蹙眉问:“可是病了?”
“些微风寒,不妨事。”我不以为意,将话题转回,“你家三哥发了话,你夹在中间为难,我明白。若是胖子知晓了什么天机,不许我吐口,我也会瞒你。”
朦胧暮色中,唐远的神色似乎更为羞愧,欲言又止,最终将话咽下,低头往旁挪去一步,暗暗以身躯挡住风口。
“关宁,我明白。”我上前两步,轻轻勾住他的尾指,抬头迎着他低垂的目光,塞着鼻腔笑问,“你可见过如镜气急败坏,犀利怒骂?”
唐远被我勾住尾指,一双鹰目眨得既快且乱,并不敢与我对视。可听得这无端端一问,他不禁狐疑蹙眉,向我看来,倒将这丝不自在抛去。
“他与江宁那帮狗官周旋,可是受了不少闷气,情志郁结,又加劳苦,这回便病倒咯。”我有意无意勾着手指摩挲,婉言笑劝,“他那般好涵养,尚且忍不了,我这爆炭脾气,更烦与人勾心斗角。当年一旨召去东京,我在半路便想撂挑子回西北,关在王府后院,更是连棵树也看不顺眼,靴子都踹破好几双。去了不到半年,恶名远扬,半个东京都知我枪挑醋缸。你可知此事到底是为个什么缘故?”
唐远听我追忆旧事,手指微僵,神色间又显出几分不自然来,似乎想将手收回。
我暗暗勾牢,吸吸鼻子,继续往下道:“如镜怕我思乡,特备一箱赤霄关的沙土,让我携去东京。可王府一位协理内务的妾室,借着撒香灰除虫的由头,故意将灰撒进沙里。我哪受得这般挑衅,一怒之下,掏枪上门,将她揪来一顿好打。打是打痛快了,后头便挨了禁足的罚,妒妇的恶名也广为流传,有嘴也说不清。如今想来,屁大个事,罚她半月例钱即可,何必动怒?呵,不止这一桩呢。我自恃行伍出身,不屑这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伎俩,凭白挨了多少罚,当真不值当。”
唐远听至此节,知我言下之意,不自然的神色逐渐敛去,手指也放松下来。
“关宁,我都明白。你莫看我如今狡猾,那都是在东京挨罚,挨出来的教训。大事,你心中有数,不需我多言。”我轻轻抚着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往掌心探去,“切记,今后若是遇人灌酒,你随意喝几杯,直接装个两眼发直,傻笑不答。旁人若是硬灌,你喝半杯,洒半杯嘛,谁还能当真与醉鬼较真?你只要不醉,必不会受人挑衅,我也就放心了。”
“嗯。”唐远低声答应,不经意将我的手握入掌心。
“你愿听我的劝便好。不过……你醉酒撒疯的模样,当真有趣。”我噗嗤一笑,险些笑出鼻涕泡来,连忙再吸鼻子,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再执起他的双手,感慨道,“右巨阙,左赤霄,如今又是要接哪支上四军?这可没处刺字了啊。”
唐远微微一笑:“暂且未定。捧日军已除名,或许会另立一支新军。”
“唐将军前途无量。”我满意点头,执着他的双手,望着暮色中越发模糊的面庞,苦笑叮嘱,“关宁,你不该在这当口与我有所牵扯,那位得知此事,必然对你再生忌惮。切记,他若是赐婚,你务必答应,好令他放松警惕。你已非无名小卒,你的亲事,已不讲情投意合,而是两姓联姻。你有大志,不可为小节所困。”
昏暗之中,已瞧不清彼此的神色,我却清晰感受到他的手再度发僵。
“关宁,你摸摸。”我放开他的右手,执着那只刺有“赤霄”的左手,往自己的左腕探去,“猜猜,这是什么?”
唐远缓缓摩挲,手指骤然一顿:“何时受的伤?”
“一道在颍昌,一道在江宁。”我轻轻按住他的手指,让他再三感受这两道疤痕,“你怕我陷在颍昌,日夜饱受煎熬。我也忧心你陷在京东路,可又不能弃黎民于不顾,煎熬两难之下,竟只能歃血祭天,求你平安。你说,我可笑也不可笑?”
唐远不禁握紧我的手腕,又立刻放松,好似生怕将那两道疤痕捏破,半晌,涩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我收回手腕,怅然感叹:“原先总想不明白,咱们分明志同道合、惺惺相惜,可为何每每凑一处,话不过三句便会争起来。那夜听你说恨我,我终于明白缘由。咱们心意未通,相互憋着怨气,偏又都是傲性子,嘴硬不认,是以好端端说话,也会不经意呛声。如今,你可感受到我的心意?可还觉我可恨?”
唐远沉默半晌,窘迫否认:“那都是……醉话。”
“咱们都曾跌入泥沼,如今血染征袍,手攀刀山,好容易将要爬到棋桌上,所将面对的局面,会更为凶险。打仗,你强我一分,谋事,我强你半分,便再赐你一道宝印吧。”我将二指按在唇上,再抬手往他额上的那道淡疤按去,“只能给你这个。我再如何立功,也受不得勋,得谋个女人的官位,才能离那棋桌再近一步。”
“宝珠……”
我将他的唇按住,叮嘱道:“我意已决。切记,棋桌之上,再无私事,唯有公事。”
冰冷的指尖按住微颤的热唇,好似无比公正而绝情的封印。
良久,我垂下手来,那封印一松,情义便又卷土重来。
黑暗之中,兔将军突然握住虎帅的手腕,手指忽紧忽松,声音涩得好似喉咙遭那弓弦勒住。
“可能……再多一些?”
不待虎帅回答,兔将军便执起她的手腕,低头向那两道细疤上,落下一道克制而痛苦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