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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喜宴开笑颜 醉语刺悔心 ...

  •   骤然闻此噩耗,我怒得双手发抖,头晕目眩,险些就要振臂一呼,也来个凤台兵变。

      此时,明澄低唤一声:“悬黎。”

      我这才察觉失态,讪讪放开紧拽唐远衣袖的手,低头咬唇半晌,涩声挽留:“晚两日走,成不?喝过喜酒再走,成不?”

      唐远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细雨更密,寒气刺得脑仁生疼。我只觉胸中有千言万语,偏又说不出来,垂手低头,干巴巴杵着,好一阵儿才想起一事,匆忙道:“霍五过来凑热闹,我先去安排住处。”

      说罢,我扭头奔回马前,借着马匹的遮挡,抹两把眼角,心慌意乱上马便走。

      马光汉与彭越两个马军头子不知去何处惜别,霍文彦独自立马于营门口,满脸尴尬迷茫之色。见我来,他神色稍缓,反复打量几眼,踌躇问:“三儿,我这是……来得不巧啊?”

      “不妨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将军,向来如此。道别归道别,喜事照办。”我烦乱挥手,绷脸强笑,“霍五爷封了大礼,座上宾可不能冷落。走,先去住处,我也请你吃顿好饭。”

      领路在前,又遇杨林。

      自得他右肩受伤,转司文案,与郭柏良并立左、右记室参军,已是明澄的左膀右臂。如今明澄的事务越发繁重,虽有“秀才县尉”刘广识相助,记室参军之下添设户曹,人手却依然不足。杨林一走,更是雪上加霜。

      我上前招呼,叮咛杨林一路珍重。他却愁闷道:“头儿让我留下。”

      “留下?”我大为诧异。

      杨林满目为难,沉闷点头。

      杨林、彭越不止是唐远的爱将,更是自骧龙口撤退以来,生死与共的兄弟。听得唐远让杨林留下,我心头更不是滋味,直想立刻奔回去,再说些什么,可偏又不知该说什么。

      心烦意乱安排好霍文彦的住宿饭食,我却毫无胃口。霍文彦有眼色,见我好几次不接他的笑话,便让我去张罗正事。告罪道别,我亲自将头面送去李小天那头,与新娘子闲话几句,再晃悠出来,天已黑尽。

      此时冬雨虽停,寒气却更甚。火把摇曳的光亮中,四处张挂的红绸蔫头巴脑,好似着了风湿。

      乱晃老半天,我偶然经过唐远的营舍,不经意望去一眼,见房门大开着,踟蹰半晌,走进门去,却不见他的人影。

      简陋的营房以竹帘隔作前后两间,前间左侧是书案,右侧是盔甲枪架。书案上除却一盏油灯,已空空如也,余下日常的生活用具,多已封装在枪架旁的木箱中。

      我环顾这空荡荡的营舍,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走向书案旁尚未收捡的沙盘,坐在其中一把小凳上,捻起沙盘中充作士兵的箭簇,摩挲着尚未开锋却依旧坚硬的箭刃,终于彻底回过神来,琢磨起这道调令。

      烂桃下手拆我的梁板,这是几个意思?怎地,杭州兵变,我袖手旁观,召他记恨?

      可笑。北面虎视眈眈,他连个内政都坐不稳当,若非老子抵在京南路底下,保不齐伪朝与北辽联军就从颍昌发兵,趁乱将淮南西路一并攻陷。

      老子饿着肚子给他守前院,他倒好,既不补齐粮饷,也不提拔明澄为正,反来挖墙角?他是当真不怕我一撂筷子,跑去亲戚家吃饭?

      软怂蠢材,合该叫二孟宰了!

      满心愤恨之间,我突觉左手指腹剧痛,竟是不经意捏紧箭刃,划破手指。

      丢开染血的箭簇,我正待离去,转过身来,却发现唐远站在门口,不知立了多久,如同一副沉默的盔甲。

      “呃……你……哎……”我支吾半晌,指向沙盘,“总说一同推演新阵,谁知还没研究出个名堂,你就要走了。”

      唐远的目光也落向沙盘。

      我将受伤的手指蜷入掌心,右手搓着左拳,不知如何道别。好在白无常闲逛经过,见我在屋内,越过唐远,摇尾上前撒娇。

      我趁机蹲身抚摸狗头,眼眶更涩,低头拧眉,玩笑道:“你瞧,白胖子舍不得你呢,不如叫他随你去吧。巨阙军拦截耶律兀纳,立下大功,如今多半要扩军,肉食定然不缺。不像我这赤霄军,还得挖空心思赚钱养兵。”

      唐远走上前来,也蹲身抚摸起狗背:“它是你的念想,还是留在你身边吧。”

      我沉默垂头,半晌,又问:“怀玉也一同留下?”

      唐远点头道:“唐达不安好心,怀玉劳你保护。”

      “噢。”我闷声应一声,思量半晌,又问,“你家那几个兄弟……罢了,你的家事,你有数就成。方才想起一事,薛娘子手下的学徒,杨岁娘支不开身,邱红随你走吧。邱娘子的亡夫是太医,她本就略通医术,这两年随军行医,治疗外伤颇有心得。赤霄军旁的不敢吹,军医可是独步天下。不过你得记着啊,她是正正经经的军医,务必敬着,莫叫旁人轻辱了去,不然我亲自提枪去问罪。”

      唐远不作回答,我生怕他犯倔,急忙劝道:“行军在外,不讲究男女大防,谁好用便用谁。北面又是夷敌又是伪朝,南边还是那乱七八糟的局面。安定天下,非三年两载可为。你已不是十来岁的小子,打过好几年的仗,落一身的伤,千万保重身体。至少,再生龙活虎十年吧?”

      唐远无奈摇头,低声答应:“好。”

      接下来,又是沉默。

      毛发渐疏的白胖子已快叫我二人摸秃了脑壳与背脊,耍赖翻身撒娇,随即滚地便溜。

      手中蓦地一空,我又觉尴尬,半晌,闷头嘟囔:“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尽是我在叮嘱你,也不见你过问我两句。”

      “方才已与如镜兄交接妥当。”唐远顿了顿,将悬空的手收回,“你握得稳赤霄军,我放心。”

      听得他竟似暗暗讥讽我霸住兵权不放,我顿觉不是滋味。偏他又补了一句:“只是那姓霍的……你仔细提防,切勿轻信花言巧语。”

      “人家慷慨解囊,凤台全靠他……”我烦躁驳斥,更觉好没意思,收住话头,起身道,“跟谁打交道,我心中有数。你也忙了一日,早歇吧。”

      说罢,我快步离去,即至返回营舍,悔意方从纷乱的思绪中浮出。

      我还指望家马引野马呢,眼见着家马都快跑了,怎地还由得这狗脾气,也不知说几句讨好的话来?

      次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依照习俗,天义军那头派人前来铺房,一路张挂红幔,抬着李小天砸锅卖铁备下的嫁妆,浩浩荡荡从隔壁的军营而来。我既要忙着答谢亲家,又要兼顾数百个儿子的亲事,当真是分身乏术。幸得有冯真娘、周思报这两个左膀右臂,刘宜儿也强打精神前来帮忙,这数百人的成亲大典才勉强理顺。

      子时歇下,寅时便得起身。我长年穿补丁短打,只有霍文彦送来的几套好衣裳,从中挑一套枣红色的骑装,缚红抹额,蹬一双旧靴,领着方小星前去接亲。

      这小子今日穿一身崭新的朱红色圆领袍,头戴簪花幞头,腰缠革带,脚蹬皂靴,跨着神气高大的战马,当真是一表人才。

      除却他,还有十来个小子与天义军的姑娘相看上,新郎官们列队前行,意气风发,仿若出征。无奈天义军就在隔壁营,几步便至,为图热闹,便一路奏乐,围着军营多巡两圈。

      余下的小子,既有同军婚配,亦有与民家女儿两情相悦。明澄、唐远充作长辈,分别带着两队人马,浩浩荡荡前去接亲,场面蔚为壮观。

      我领着一众新郎官,抵达新娘子的营舍前,敲锣打鼓催妆。天义军来人拦门,撒过利市、花红不算,李小天突然刁难,偏要各出三个勇士比武,三局两胜,方可接新娘子出门。

      大好日子,我不与他为难,只让敦石头在旁瞧热闹,自领着牛三德、马光汉应战。谁知那头三个勇士里,竟有一个新娘子。

      第五秀娘是悬黎将军的相扑师父,更何况今日总不能触她的霉头,三场在我这里输一场。第五秀娘尚不尽兴,仰头招手,欲邀方小星来战。

      我急忙制止:“夜里有得打,何必急在这一时?”

      众人哄笑不已,新娘子面色绯红,捂脸跑回营舍。

      比武耽搁下来,返程便不再围着军营绕圈。那两边的迎亲队也已浩浩荡荡返回,引新娘子们前去新建的新房坐帐。娘家人喝过三杯敬酒之后,新郎官们便要出来谢客。

      成亲的规矩过于细碎,本需新郎官以花胜掩面高坐,再由丈母娘三请新女婿下座,之后还有剪彩、缴门红等仪程。今日新郎官太多,军武糙汉也不拘小节,互敬几杯酒,这节就算囫囵过去。

      随后,新郎官又在众人的簇拥下返回新房,请新娘子出帐,双方家人各拿一段彩绸绾成同心结,新郎、新娘各自牵着同心结的两端,从新房出来。新郎倒行,与新娘面向相对,以示尊重。

      一路至演武场,数百对新人列好队,参拜先人与长辈。随后由新娘倒行,以示谦卑,一同返回新房,行夫妻对拜之礼。旁人送上恭贺,并投以铜钱彩果,撒帐祝福,又行合髻之礼,再饮合卺酒。

      礼毕之后,众人再三恭贺,新娘子掩帐坐候,新郎官又在众人的簇拥中走出新房,与来客喝酒致谢。

      人生大事,仪式自是繁复。亏得赤霄军平日训练有素,数百对新人一同办酒,虽是状况百出,终归没出大纰漏。大约经此一事,日后阵前调度起来,更能如臂使指。

      今日人山人海,我这掌家人只与唐远打上几个照面,连话也顾不上说两句。演武场摆满酒席,我偷偷以水兑酒,轮桌招呼过去。谁料亲家李小天“挟私报复”,自带烈酒海碗,硬灌我三碗,害我险些“中道崩殂”。躲回营舍歇息一阵,喝过醒酒汤,我方缓过劲儿来,继续强打精神待客。闹至深夜,酒桌上的人陆续散去,喝趴的东倒西歪。

      明大将军是读书人,不便效仿我这酒桌老油子耍无赖,早叫全军小子轮番灌醉,樊宝骏已搀他回去歇息。

      牛三德与冯真娘协助我招呼酒席,此时已万分疲惫,正坐在角落里的酒桌上。二人也不言语,牛三德执着爱妻的柔夷,以指在掌心写字,冯真娘面色羞红,掩口嗔笑。

      马光汉不见人影,转过几圈,我才发现他与卢婉君跑去杂耍艺人堆放杂物之处。马光汉左右手各执一个傀儡人偶,依依哇哇表演,逗得卢婉君“咯咯”直笑。

      陈天水顾着刘宜儿的身子,一早告罪离席。

      敦石头懂事,自请站岗,今日便没喝,正带着麾下的兄弟四处巡视。

      我领着癸队,转过好几圈也没见着唐远,逮来对饮的彭越与杨林,他二人却早已喝懵,不知他家头儿在何处。

      再找两圈,竟然在酒桌底下发现霍文彦。小侯爷因家事而满腹怨怼,今日借酒浇愁,喝得烂醉如泥。我唤他好几声,他却撒疯打滚,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歇息,非要拉我去浪迹江湖。最终,我只得召来几个军汉,将他硬架回去。

      随后又巡视好几圈,将四处醉倒的军汉安置妥当,人都快累瘫时,终于发现醉兔儿的踪影——刘四喜自告奋勇排了几出皮影戏,今日带着相熟的士卒轮番表演,此时戏已散,兔儿却依旧坐在散乱的板凳之中,弯腰撑住额头。

      我走上前去,轻踢凳腿:“喝多了?”

      唐远捂住额头,口齿含糊道:“无妨。”

      我环视一圈,在凌乱的板凳丛中薅出几个醉汉,命人送回营舍,扭头见唐远依旧捂额不动,上前催促:“冬夜里冷,莫在外头醉了。我让怀玉送你。”

      “不必。”唐远摇头拒绝,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抬脚刚走一步,便歪向一侧。

      我眼疾手快,扶住他的后腰,堪堪将他醉沉的身躯稳住。

      “多谢。”唐远勉强立定,挺直背脊,抬脚又走半步,随即顿住脚步,不肯再动。

      见他这逞强的模样,我摇头失笑,伸出手臂:“罢了,上回你扶我,这回换我扶你。”

      唐将军犹豫半晌,自知走不了直道儿,不愿在大庭广众踉跄失态,只能握住我的手腕借力。

      “你这酒量……今后没我挡酒,可如何是好哟?”我缓步前行,忧心叹气,“听说唐达、唐通作威作福,一个军都指挥,一个副都指挥,你平调过去,可莫叫人欺负了啊。”

      醉兔儿专注走路,不作回答。

      “今日忙得焦头烂额,不得空闲招待你,莫来怄气啊。”我揶揄笑问,见他不答话,又将话题转回,“听说那两个不得人心,仗着唐德勋的余威,才能勉强发号施令。想来,你家三哥才是巨阙军的隐帅,可我瞧他的本事远不如你。你与我交个底,你家这三个堂兄弟,到底谁是主心骨?”

      “樊宝珠!”唐远忽而发怒,扭头睨我一眼,“定要谈军务?”

      我讪讪撇嘴,料想他还未彻底醉糊涂,不肯将心底的算计和盘托出,只得闭嘴不问。

      沉默同行半路,我只觉好没意思,拐弯抹角道:“我方才琢磨出个怪事来。今日这群光棍娶了老婆,明年赤霄军便能多出数百个后人。可生孩子分明是女人出力,怎地就能算是别家的后?孩子到底是从生母,还是从父妻?想来,那些纳妾续弦的,儿女都是认嫡母、后母为母,应就是认父妻为母的意思。你说好不好笑?女人豁出命去生孩子,最后竟只能拐个弯,依靠男人才能当上母亲。”

      唐远深一脚浅一脚走路,缓缓反驳:“没理……若是寡妇改嫁……男人难道不养她的孩子?”

      “哦,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健行是樊家第四个儿,老爹都是一视同仁。”我点头思忖,又质疑道,“也不对。儿子是方姨生的,怎能算是樊家的儿?辛辛苦苦出人出力,最后还是挂去男人的名下?少时在小子堆里充大哥,我还不觉哪里不对劲,这些年越想越觉不公平。你瞧,我也是辛辛苦苦出生入死,还掏私房钱养兵,却连个将军印都捞不着。亏得如镜哥尊重我,若是换个人来,大发威风叫我闭嘴,我只能老实闭嘴,跟军属们纳鞋底去。”

      “谁敢命你纳鞋底,你怕是……要将鞋底砸他脸上,扭头就……闹兵变。”唐远讥笑一声,脚下险些一绊,勉强站稳脚步,眯眼摇头,似乎清醒几分,又道,“再者,你难道不愿樊家,不愿赤霄军后继有人?”

      这话倒也在理。

      红线是我牵,婚事是我办,连张九儿的儿子,也被我抢来养。我要在男儿帮里混得风生水起,只能照男儿帮的规矩行事。

      大约,贼老天收走我的小小仙儿,正是在敲打我,也是给我机会,叫我一辈子做个没把儿的男人。

      如此一想,我扭头打量身边这带把儿的,对比他将近高出一个头的身量,又觉憋屈——但凡我有敦石头的身板,今日定要撅了他再说,且看他明日一身青紫,哭哭唧唧,走是不走。

      带把儿的醉步又走,我只得迈步跟上,絮絮叨叨闲扯:“你说得有理,给他们配了老婆也好,省得尽往女儿村钻,容易闹出祸来。先前你这都虞侯去了京南路,副都指挥又生了病,我从霍丘回来,听说有几个逆子竟然……妈的,气得我绞了两个,健行也连带挨了棍子。老子从没绞过人,那回真是气到吐血。”

      唐远的手掌一紧,顿住脚步,严肃告诫:“分外之事,切勿……胡乱插手,今后……让如镜兄出面。切记,切记……”

      这人,分明都要走了,还来指手画脚。有本事抗旨留下,与我争当这赤霄军的大老子啊!

      我又觉好没意思,随口应道:“成吧,听你的。”

      随即我抬脚就走,唐远醉步跟上,步伐却越发东倒西歪。将军雄躯英伟,若是不慎醉倒,必将我这根手杖一同拽倒。我只得慢下脚步,又觉沉默得不是滋味,再度絮叨起来:“烂桃当真可恶,挖走我的都虞侯,偏不肯提一个新的上来。我琢磨着,暂且让健行接任。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既已成家,也是时再进——”

      “樊宝珠!”唐远忽又发起怒来,转过头来,醉语质问,“定要谈军务?”

      “你又不说个话,尽让我来找话头,找来你又嫌,当真难伺候。”我不悦撇嘴。

      唐远讷然张口,醉眸倒映摇曳的火光,好似两汪破碎的清泉。半晌,他闭目蹙眉,扶额摇头,再度醉步前行。

      后半程沉默不语,唐远醉得越发厉害,仅抓住我的手腕借力,也难以走直道儿。我只得将他的腰搀住,架起他的胳膊,半扛半扶,吭哧吭哧前行。

      及至营舍前,值岗的何三见自家将军醉得步履摇晃,一时不知是该来搀扶,或是让我架他进去。

      我摇头示意,喘着气吩咐:“打盆水来。”

      唐远垂头倚在我身上,不发号令,何三犹豫片刻,只得依我的令行事。

      喘着粗气将这醉鬼架回屋内,摸黑走去桌案旁,正点灯时,他却突然醉语低喃:“宝珠……切勿再说‘好没意思’。你近日,总说‘好没意思’。我听着……难受!”

      他这话,我听着也难受。

      我不说“好没意思”,还能怎地?揍他?年初揍过一回,他怄我三个月的气。还说我是狗脾气?他才是狗脾气!事事都得我哄着,我让着,但凡不让,他便来拧我脖子!

      烦乱之间,我下手便没了耐心,不慎将尚未点燃的油灯拂倒。

      如此一来,便不宜胡乱点火。我烦叹一声,摸黑将他架往后间,谁知一脚踢到沙盘。沙盘“咚”一声翻倒在地,干沙混着箭簇,堪比陷阱。我扛着死沉的醉鬼,险些滑到,更觉满肚子邪火,好容易站稳脚跟,将他架去后间,毫不客气扔到木板床上,正待去收拾灯油与沙盘,唐远却突然将我的手腕紧紧拽住,含糊醉语:“我……过得不好……”

      我闻言一愣,心头更为难受。

      从前,前堂议事四人,有那胳膊肘往外拐的都指挥护短,但有分歧,也往往是我兄妹二人争吵。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冤家,纵使吵到动起手来,也不甚要紧。

      然而自得兴翔府大败、胖子失忆之后,局面陡变,我不得不与“外人”争锋相对,只能暗暗将兵权收拢于西虎帮麾下,除却故意留作口子的童传虎,唐远的心腹始终限制在马军二营。

      明澄职司文案,我是编外女流,樊将军既已去了,赤霄军理应由骁勇善战的唐将军做主,却偏被我处处钳制,郁不得志。

      我与唐德勋的区别,大约仅在于我不曾支他去送死吧。

      自天圣十一年重逢,从西北转战关中,从关中奔赴京畿,从京畿撤退淮南。一路刀光剑影,并肩作战,惺惺相惜。临到分别,他却说“过得不好”。

      如今倒好,烂桃直接将他调走。我防备来防备去,竟是白白将人得罪,何苦来哉?

      悔意如潮水涌上心头,偏生醉兔儿火烫的手握得死紧,我无可逃避,僵持半晌,只能在床畔缓缓坐下。

      “我……过得不好,所以不来……”黑暗中,唐远醉语申诉,忽而语意一转,咬牙切齿道,“谁知他却……横刀……横刀……可恨!可恨!”

      这却叫我听得糊涂。

      他不来做甚?谁又横刀做甚,竟招得他如此记恨?

      相交一场,最后竟让他怀着满腹怨恨离去?

      傲兔儿也当真是锯嘴葫芦,既然心头不痛快,何不一早讲出来?偏要临到分别,才来抱怨?

      我还指望家马引野马,如今看来,家马早就不愿在这马厩里待着了……

      愧悔慌乱间,我忽觉脸颊一热,竟是醉兔儿伸掌抚向我的面颊。

      我一心只想亡羊补牢,鬼使神差将他的手掌轻轻按住,用面颊缓缓蹭着粗粝的掌心茧,盼望借此消去他几分怨怪。

      回想往昔,我嫉妒他,利用他,算计他,耍弄他,当真是面目可憎。

      明澄一早告诫过,不可对他施用攻心之计,我为何听不进去?

      傲兔儿只是处事呆,心又不呆。他用兵如神,洞察敏锐,岂能不知我处处提防钳制?这些年,我诈他一回,便是伤他一回。他分明早说过,恼我这无情无赖的狗脾气,我为何还无所顾忌,不肯收敛?

      如今倒好,烂桃直接将他调走,我竟是白白伤了彼此的情分!

      “莫哭了,我……不上当……不中计……”唐远将滚烫的手掌收回,含糊呢喃几声。其后,黑暗中只余醉沉沉的呼吸声。

      “不走吧。许你的扩军五千,一人二马还未兑现。不走吧。我想法子弄钱弄粮,招兵买马。不走吧。我改改这狗脾气,都改改这狗脾气,成不成……”我抚着他额上的疤痕,低声问询,声音却轻得好似生怕被人听见。

      “将军?”

      何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骤然回神,狠狠擦干面颊,自后间转出来,吩咐道:“油灯打翻了,重新点一盏来。仔细清理灯油,谨防夜里起火。替他擦擦身,安排人贴身值夜,务必让他侧躺着睡。”

      何三从善如流,将水盆放在门边,转身出去找灯,口中嘟囔:“醉得这般厉害?上回醉酒,还是……”

      随他走远,后头的话模糊不清。我趁着尚未点灯,闷头快步走出营舍,招呼静候在外的癸队返回。

      稀里糊涂走出起八丈远,我才想起一事,停住脚步,吩咐江怀玉:“你也留下值夜吧,免他寒心。”

      面盔后的眼眸闪过复杂的神色,片刻之后,江怀玉低头应道:“好。你也劳累一日了,安心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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