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擦边球】 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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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夫妻俩抵沪，简单收拾了下，谢宣瑜去单位销假。
一到单位，批发部的同事见他热情的打着招呼，他一面回应，一面抬手将装有纸核桃的布袋放在桌上：“自己拿着吃，我就不分了，云省特色的纸皮核桃。”
同事笑呵呵抓了两个说：“谢科长客气，要不是你英明领导，今年过年我们可分不到整件的水果。”
“对呀，对呀，”另一个同事说：“我爷娘（爹妈）讲，哎哟哟，整件的苹果、梨、橙…还有果脯，多得咧，吃都吃不完哩。”
去年，在谢宣瑜推行果品分级销售的举措下，批发部利润大幅增长，除开上缴利润后，剩余收益全部用作职工福利，职工每季均领有奖金，年终年货更是份量充足，整体福利标准反超总公司，
“大家都辛苦，今年继续。”他谦虚笑道，转身去了二楼领导办公室，
“哟，回来了？”主任陈长柱乐呵呵说：“都等着你回来开会。”
“等我开会？”谢宣瑜有些不解，
陈长柱主动给他倒了杯茶，“等你安排今年的采购计划，大家可都指望着明年过年还像今年这么发。”
谢宣瑜不敢托大，笑道：“那都是您领导有方，我们都是您的兵，您说，我先记下来，到时候再传达。”
说完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前几回商量果品采购方案，曾出现过口头说法前后对不上的情况，打那以后，但凡重要谈话他都会悄悄留存录音备查，目光扫到包里的随身听时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录音键，装模作样聆听领导安排。
下班后，谢宣瑜接上张玉兰一道去了瑞金二路的谢家。
“叔叔，婶婶，新年好！”
“叔叔恭喜发财。”
甫一进门，俩侄子大宝小宝便争前恐后朝两人拜年，
谢宣瑜搓搓小宝的头顶，笑道：“恭喜发财要对你们婶婶说，我身上可没红包。”
俩孩子扭脸就去朝张玉兰重拜，一声叠一声道发财，张玉兰笑嘻嘻从口袋里掏出包好的红包给兄弟俩一人一个，
谢宣瑜扫了一眼家里，“静瑜吶？”
“出去和同学玩了，”陈燕笑得有些暧昧，“她对象白明伟从美国给她寄来了一条项链，说是什么白金项链，可漂亮了，国内都没的卖，还说让她等他回来。”
等？
那就意味着，白明伟暂时不会回国，谢宣瑜隐隐有些不满，吃完饭特地等到谢静瑜回来，可看见妹妹那张雀跃的笑脸以及脖颈间亮眼的项链，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身旁传来张玉兰一声幽幽叹息，
“静瑜有些可怜，”
谢宣瑜笑道：“人家脖子上挂的可是白金项链，你都没有。”
张玉兰淡淡道：“那些都身外物，她要用这东西展示给别人看，甚至是一种自我的宽慰，宽慰自己还被人记着。”
谢宣瑜斜了她一眼，“你知道？”
“早前没跟着你来沪，你一来信，阿妈就要在院里大声嚷嚷，生怕周围团转（四邻）不晓得，还恨不得我在院里读吶。”
“那你读了没有？”
张玉兰回想起信里的内容，嘴角噙笑，打趣道：“你好意思写，我还不好意思念，”
顿了顿，又轻声说道：“其实阿妈也是怕旁人说闲话，怕外人议论是你甩了我。你看胖丫，至今都不敢跟家里说，她已经和解树离婚了。”
“谁敢甩你张老板，你现在一个月挣的赶上我一年工资了，我可得好好把你巴到起，”
谢宣瑜顺势想钻进媳妇被窝儿，却发现有个南瓜挡路，“怎么个事？”
张玉兰团了团南瓜，神神秘秘说：“妈今天特地跟我说让我抱着南瓜睡，说是留籽（子），等过了正月十五再蒸了吃。”
又特地强调了一句，“你也要吃。”
谢宣瑜呵呵笑出声：“怀孩子这事，是南瓜出力还是我出力？”
说着还想挤进媳妇被窝，被张玉兰一脚给踢了出去，转个身紧紧抱着南瓜不松手，“我不管，我要和南瓜睡。”
谢宣瑜笑得打滚，被窝里积攒的热气都被闹散了。
次日，满心疑虑压在心头的谢宣瑜登门找到梁教授，想侧面打听听白明伟的事，
梁教授闻言缓缓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几分挥不散的怅惘，“公派留学生归外事办管辖，内里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这两年陆陆续续回国的学者不少。”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心底浮起重重疑虑，“我担心他被外面优渥的资本生活腐蚀，贪图安逸，不肯回来参与国内建设。”
谢宣瑜听出梁教授话里沉甸甸的惋惜，暗自思忖，强按牛头不喝水，要是白明伟真铁了心不回来，谁还能千里迢迢硬生生将人弄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最难熬的还是自家这边，免不了一番风波，
知晓其中利害，他不敢把打听来的种种隐忧告知谢家父母，只敢悄悄跟媳妇念叨，
张玉兰听完满心为难，长叹一声：“这事我也不敢问，只能等了。”
夫妻俩默契的将这份心事藏在心底，不再多说。
正月未过十五，拜年走动正热闹，谢宣瑜拜完年回家，正巧遇见自家来客，
邓亮坐在沙发上与张玉兰闲聊着，一见谢宣瑜进屋，立马起身打招呼，“谢科长，新年好。”
谢宣瑜点点头，扫了眼桌上的糕点，说：“来玩就行了，买什么东西，挣钱不容易。”
邓亮笑道：“一点小心意，”
两人平时只在干活时碰面，私下没什么共同话头，几句简单寒暄过后，屋里的气氛便冷了下来。
一旁的张玉兰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你和小林相处得怎么样？”
一抹羞赧浮上脸颊，邓亮挠挠头憨笑，“她人挺好的，我担心我配不上，”
话锋一转，对着张玉兰讨好的说：“嫂子，要不你帮我去说说，她听你的。”
张玉兰乐呵呵的答应了，但等人一走，谢宣瑜却沉着脸告诉她不许掺合这件事，惹得张玉兰皱着眉头老大不高兴，“这是好事，干嘛不愿意。”
“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谢宣瑜说：“年轻男女耍朋友让他们自己去说，如果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你在中间一撮合，碍于你的情面，林安不好拒绝，半推半就容易造成孽缘。”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嘛，”张玉兰不信，“她不愿意可以拒绝。”
“拒绝是需要勇气，”谢宣瑜说：“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勇气，如果他俩真是情投意合，根本不用你这个中间人，明显就是邓亮剃头担子一头热。”
张玉兰冷静下来想，觉得男人说的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不情不愿说：“那好吧，我不给林安提。”
“这就对了。”谢宣瑜笑着对媳妇说：“你还是想想，过了今晚，你那个大南瓜要怎么做了吃才好，”
张玉兰这才想起这么大的事她差点儿忘了，跑去过道厅里一看，懊恼道：“南瓜坏了。”
“窝在被里不坏才怪，”谢宣瑜笑抽了，一把拉起媳妇打横抱着，“能让你怀上是我不是南瓜，坏了正好，今晚我俩睡一窝。”
两人嘻嘻闹闹，1985年正式拉开序幕。
时间一转眼，草长莺飞，桃红柳绿，已是三月下旬，谢宣瑜打算前往海南收购荔枝，他在家收拾着衣裤，张玉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了？”
谢宣瑜放下手里的活，坐到张玉兰身边问，
张玉兰吁了一口气，“林安要结婚了，”
“跟谁？邓亮？”
张玉兰摇摇头，“跟裁缝张的儿子。”
“她不是不喜欢嘛，怎么又同意了？”
张玉兰叹了一声说：你说的对，如果不懂拒绝就只能半推半就，她说她师傅对她有恩，她父母也劝她，就这么…同意了。”
谢宣瑜见媳妇低沉情绪，借用她以前的话来安慰，“你说过公婆喜欢，日子也不差，裁缝张费心把她弄到自家肯定不会亏待了她的。”
随后又笑道：“邓亮还是下手慢了，好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事，一旦出现就会被足够识货的人收入囊中，然后就再也不在市面上流通，”
伸手揽住媳妇，“就要学我，抢都要抢在手。”
张玉兰轻擂了男人一拳，“学你，活土匪。”
谢宣瑜转身将媳妇压在沙发上，在她左右耳边不停吹着气，弄得张玉兰又痒又麻只好频频告饶，
逗弄了一番，谢宣瑜才肯罢休，得意洋洋睨着媳妇，“明天我就出差了，你在家好好养身体把身体养胖点没关系，我不介意你胖，”说着俯身在她耳边以极小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张玉兰眼睛一亮，“那大夫真的可以？”
谢宣瑜点点头，“我这次去了就去复查，”捏了捏媳妇鼻尖，“在家别逞强，家里有什么事，你就去找爸妈。”
张玉兰点点头，“你在外面也要小心，不要让人把你抢走了，你也是个好东西。”
闻言，谢宣瑜仰头哈哈大笑。
次日，谢宣瑜动身前往海南，此时海南尚未建省，隶属广东辖下，需要先坐火车到羊城，再坐汽车南下雷州半岛，最后坐轮渡过琼州海峡抵达海口，渡海途中，他望见海面往来皆是运载小汽车的轮渡，向旁人打听后才知晓，当下海南正靠着中央11号海岛开发优惠政策，免税批量进口轿车，不少人违规将车辆倒卖内地牟利，
对此，谢宣瑜只听了一耳，心中并无波澜，单位不能公款购置轿车，这股倒卖汽车的热潮与他毫不相干，真正牵动他心神的，是报纸刊登的消息：允许岛内企业免税引进海外生产设备。
1985年全国正掀起引进国外生产线的浪潮，海南的政策优待更是得天独厚，摸清这条门路后，他收完一车荔枝后便马不停蹄赶回沪市，打算把这件事完整汇报给上级领导。
谢宣瑜把报纸和草拟好的引进申请计划一同递交给主任陈长柱、副主任丁文审阅，恳切说道：“眼下正是难得的机会，咱们引进一套进口保鲜冷库，南线运过来的荔枝、香蕉就能大幅降低腐坏损耗，往后还能进一步扩大营收。”
陈长柱笑着拉他坐下喝茶，“现在的冷库凑合用就行，犯不着花一大笔钱搞新设备，省下钱年底大家还能多分点福利。”
一旁的丁文拿起申请单逐字逐句仔细看，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半天后开口说：“要是真装上这套保鲜冷库，果子烂掉的数量能少一大截，损耗能压到百分之五以内。”
谢宣瑜往前挪了挪身子：“陈主任、丁主任，咱们批发部一年要上交总公司十几万利润。日本那套冷库四十多万，抵得上咱们三年挣的钱，肯定买不起。香港的设备四万多，连修库房算上最多六万，咱们的利润完全承担得起。”
见陈长柱还在犹豫，谢宣瑜连忙接着说：“主任，装上这套冷库，果子损耗少了，整体利润能往上提，扣掉要上交的定额，咱们自己留下的收益也能多不少，这六万块投入，不出半年就能全部赚回来。”
陈长柱琢磨了半天，没当场给准话，只说要去总公司沟通商量一下，就让谢宣瑜先回去了。
谢宣瑜在家等了好几天，总算等到答复，他那份建冷库的申请总公司已经开会研讨过，只称思路可行，但总公司眼下拿不出资金，没法拨款新建冷库，
谢宣瑜傻了眼，“钱吶，我们上缴的钱去哪了？”
主管财务的副主任丁文跟他简单解释清楚：自打实行大包干，再遇上价格双轨制，总公司下属好几家批发部持续亏损，各个门店上缴的利润全都用来填补亏空了，总公司认可这个建冷库的方案，但账上拿不出拨款，要是想上马，只能咱们自己想办法。”
谢宣瑜苦笑一声，“批发部那里来的那么多钱，真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可建冷库的机会千载难逢，谢宣瑜思来想去，琢磨出一个打政策擦边球的法子，他找来两位主任商量说去羊城采购水果时，顺带挪用周转资金购进一批电视、洗衣机，混在水果车皮里一并运回，靠倒卖家电赚来的额外收入，凑齐修建冷库的款项。
两位主任听完，沉默思索许久。
陈长柱率先开口：“这法子倒是可行，不用找总公司拨款，咱们这边也不会吃亏。”说着抬手拍了拍谢宣瑜的肩膀，“小谢，这事你办好了，明年总公司有一个职工随迁户口名额，我给你报上去。”
一旁的丁文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这个方案。
谢宣瑜一想到冷库建好后，就能借机把张玉兰的户口迁过来，顿时干劲十足，
筹措冷库资金、对接冷库建材采购等大小事务全都靠他一人，为了早日建成冷库，他整日东奔西跑四处张罗，只是谁也没料到，这般钻政策空子贩运家电的举动，日后会惹出不小的风波。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擦边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