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飘了】 谢宣瑜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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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宣瑜在家休整几天，又动身去羊城收荔枝，这次，他把家里的活钱都带上了，张玉兰为此重新给他做了条裤子，说是跟林安商量琢磨出来的新工裤，避免小偷扒。
谢宣瑜拿起裤子仔细打量，面料是厚实的劳动布工装，结实耐穿，跑市场、蹲果园都合适，裤子内侧还缝了好几个分开的小布袋，腰侧、大腿内侧都有，专门用来分装现金，越看越满意，“这裤子设计的实在，比在摇裤儿前面装拉链强的多。”
张玉兰把那条带拉链口袋的三角内裤递给他：“这条该穿还是得带上，外头小偷多，”
谢宣瑜撇撇嘴，一把抓过那条拉链摇裤在手里转着把玩，随口哼起南下商贩常听的老歌《舞女》：“多少人为了生活，流尽血泪，辛酸向谁诉，有谁能够了解做舞女的悲哀…”哼两句又苦笑，自己跑生意揣现金担惊受怕，滋味跟歌里一样难熬，什么时候才能有省心的跨省汇款，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藏钱。
张玉兰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内裤，“穿的东西你不要拿在手里玩。”
谢宣瑜笑着说：“这裤子是谁想出来的？你还是林安？”
“林安，”张玉兰看着裤子满眼欣赏，“这个女娃儿心思巧，手也巧，我说的她马上就想清白（清楚需求）了。”
谢宣瑜笑道：“那说明她用心学了裁缝这个行当，也听得懂人话。”
“可不是，”张玉兰想起另一件事，说：“她师傅想把她介绍给自家儿子。”
谢宣瑜哼笑着摇摇头，“怎么？他家想肥水不流外人田？”顿了顿说：“有本事的女人总会被旁人觊觎，旁人想用婚姻把人锁住，藏在家中供自家使唤，既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劳动付出，又能名正言顺占有她挣来的全部收益。”
张玉兰瞥了一眼男人，“哪有你说的那么算计啊？”
谢宣瑜笑着接话：“怎么不是？这趟出门的本钱全是你挣的，我这几年可没赚到什么钱。”
张玉兰嗔笑着推了他一下，“你呀净胡摸，那我的钱不是我们的钱？那你以前挣的钱不也是我们的钱。”
“对对对对对对对，”谢宣瑜连连称赞，“是我们的钱，太太做主，我听使唤。”
转天，谢宣瑜再次坐火车外出，和从前截然不同，如今他身居科长一职，手里有相应权限，能订到硬卧票，他躺在火车卧铺床铺上，心底不由得感慨，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走，当官之后各方面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一路上，列车每停靠大站，都能看见不少士兵下车，军装朴素，个个晒得黝黑，眼里满是疲惫，听旁边乘客闲聊，他们都是从老山前线换防下来休整的子弟兵。
谢宣瑜心里沉了沉，有股说不出的心酸，他一路藏钱担惊受怕，守的是自家的收入，而前线战士抛家舍身，守护的是后方万家安稳，心绪翻涌，直到列车抵达羊城，他没有着急先去招待所与吴国平会合，而是转头跑去了部队招待所找顾卫国，打算和他谈正事。
“我想让人把货送到你这，麻烦你帮忙转运去火车站托运，分别发往沪市和京市。”谢宣瑜对着顾卫国开门见山道出了心中盘算。
顾卫国笑着睨了他一眼：“怎么？准备‘重操旧业’？”
谢宣瑜笑了笑：“谈不上，这叫整装待发，再上梁山。”
顾卫国倒也爽快，一口应承了下来，见状，谢宣瑜便提出请他去东山酒家好好吃一顿。
顾卫国摆了摆手，说：“不必跑远，招待所旁边那家馆子味道就不错，就近随便吃点。”
两人走到街边饭馆，点了几样小菜，边吃边聊，不多时，几名换防休整的子弟兵走进店里，身上军装洗得发白，店家见了格外热情，主动上前笑着说店里拥军，军人用餐全都打折。
顾卫国眼神深邃地望着那几名子弟兵，垂了垂眼眸，抬手喊来一瓶白酒，自顾自先倒满一杯，仰头一口灌下，烈酒呛得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我以前几个战友退伍后又主动申请重返前线，如今老山、者阴山战事吃紧，已经有两个人牺牲了，我总觉得自己留在后方挺没用的，可陆叔叔跟我说，搞经济同样是另一场战争，咱们做好生意，才能给前线撑住后勤、供给军需。”
谢宣瑜坐在一旁，听出他话里沉甸甸的苦闷与伤感，心底也跟着添了几分难受，他空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宽慰，只得默默拿起酒瓶，替顾卫国续上一杯酒。
一瓶白酒下肚，顾卫国已经晕晕乎乎，谢宣瑜扶着他上前结账，顺带跟店家说后面那几桌子弟兵的饭钱一并由他结清，于他而言，眼下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次日谢宣瑜一早扎进热闹的高第街，找到林富祥的档口，整条街最热销的就是水洗牛仔裤，谢宣瑜摸了摸布料，没有老式劳动布那么硬，港风窄臀直筒，仿着进口牛仔做的。
“靓仔，好货嚟㗎！”林富祥站在一旁，得意地显摆自家货，“你睇下，呢啲都系蝙蝠衫嚟㗎。”
谢宣瑜拿起一件蝙蝠衫前后翻看，料子是轻薄柔姿纱，袖子宽大连成一片，摊开像蝙蝠翅膀，正好赶上初夏穿，点点头，“是很不错，还有别的吗？”
林富祥左右扫视一圈，神神秘秘凑到谢宣瑜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幸子衫，你知唔知？我睇住会掀起新一轮风潮，香江服装厂准备大批量做。”
谢宣瑜听过他口中的幸子衫，正是《血疑》女主角常穿的衣服，羊城是引进外来影视剧的桥头堡，电视台、大小录像厅都在陆续播这部日剧，然而眼下沪市还没引进转播，
他摸了摸下巴略作思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你打算从香江走私来？”
林富祥一笑：“鹏城有外资服装厂，直接在那边做货就得啦。”
“厂子不接散户单，咱们拿不到货。”
林富祥压低声音凑近，细声讲：“正因为咁，先想同你夹份（合伙）落单，伊家鹏城关口查得好严，我缺张入边证。”
谢宣瑜瞥了他一眼，心里明了，这家伙一直认为他有部队关系，想借他的门路办一张边防证去鹏城订货，也省了走私的风险，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敲定了牛仔裤、蝙蝠衫还有几款夏季雪纺衫的订单，说：“幸子衫是秋冬款，等这季夏装做完再探行情。”
他心底不愿贸然赌这一把，若是沪市迟迟不引进剧集，这款衣服很难打开内地销路，现在大批量下单，大笔货款压在货上，周转资金直接被套牢，手头现金流会彻底吃紧，
又不愿直接回绝，生怕林富祥转头找别人搭伙，于是特意说，真要做，就得一次性吃下大订单，把夏季回笼的全部周转资金都押在这款衣服上，用这番话先稳住对方。
其实林富祥心里同样没底，这事他也是半赌半猜，尤其他还惦记着谢宣瑜能帮忙弄到入边证，听完便点头应道：“得。”
一句“得”出口，将各怀心思的两人暂时笼络在了一起。
谈妥之后照旧安排，谢宣瑜吩咐林富祥把货品送到部队招待所后便继续去收荔枝。
服装一到沪，张玉兰就将一部分放给林安在裁缝铺里代卖，另外的大部分则是自己领着胖丫在夜晚的七浦路交叉口摆摊儿，遇见尺寸稍微需要修改的，她便将人指去了裁缝铺，没过多久，小小的裁缝铺便门庭若市。
刚进 6 月，谢宣瑜停了荔枝的收购，他的经营思路和去年一致，以保住利润、减少损耗为先，毕竟 6 月之后全是尾季荔枝，不值得继续收囤，便和吴国平一道返回了沪市。
好不容易回到家，家里却没人，谢宣瑜心里十分纳闷，临走前他给媳妇发过电报，按道理她不会不在家，他只好独自收拾好东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临到晚饭时分，张玉兰依旧没有回来，谢宣瑜看了眼挂钟，走进厨房，发现橱柜里早已备好新鲜菜，他便动手摘菜、生火做饭。
铝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铲翻炒食材，发出嚓嚓的碰撞声，就在这时，谢宣瑜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锁啪嗒一声被拧开，张玉兰喘着粗气推门而入，二人四目相对，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回来了。”
谢宣瑜一路巴心巴肺的往家赶，到头来屋里空荡荡，没人等他，心里满是失落，他故意板着脸，只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张玉兰缓了缓气，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轻声道：“阿宣，我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就把菜买好了。”
见男人依旧闷不吭声，她连忙开口解释：“我去办工商登记了，七浦路这边要统一规划成服装一条街，你教的嘛要抢占先机，我才一早就跑去工商所，想抢个位置好的摊位。”
谢宣瑜闷声说：“那抢到没有啊？”
张玉兰眉飞色舞道：“抢到啦！我选了入口处的摊位，人一进来就能看见咱们。”
谢宣瑜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才缓和了几分。他自己也清楚，方才有些矫情，可满心欢喜赶回家，屋里却空无一人、没人等候，难免钻了牛角尖，把锅铲递给媳妇，“你试试我盐和匀了没？”
张玉兰一见男人松了脸色，立马笑盈盈地接过锅铲说：“和匀了和匀了，你做的饭其实好吃着呢。”
两人那点别扭劲也就散了，谢宣瑜很快就被张玉兰哄好了，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谢宣瑜菜做得马虎，张玉兰又加了佐料，味道刚好，两人上桌边吃边聊。
张玉兰说：“阿宣你这次拖来的货卖得特别好。”
这批货卖得这么火，谢宣瑜并不意外，反倒好奇张玉兰是怎么安排售卖的。
张玉兰将自己的安排简明扼要的说了一番，谢宣瑜听后觉得十分妥当，又问起给林安是怎么算的钱？
张玉兰说：“林安每卖一件我给两块提成，客人改裤脚、调尺寸全都免费，改衣服的工钱我单独付给张裁缝。”
谢宣瑜笑道：“小玉，你这想法倒是超前，这年头买衣服改尺寸全都要另算钱，哪家还舍得免费给客人弄。”
张玉兰被夸，笑着回道：“多亏你教得好，你总说要拉住客人、留住客源，我才想出免费帮客人改尺寸这个法子。”
吃到一半又说：“阿宣，摊位弄好了我想请林安来摊哪里现场改，你说她师傅会放她走不？”
谢宣瑜想了想说让张玉兰明天叫林安来家一趟先问问情况。
次日，谢宣瑜来到单位财务室核算本季度果品批发营收。依照1984年商业大包干政策，扣除需上缴国家的定额利润后，剩余超额利润会统一计提奖金，再按不同岗位层级，为全体职工发放季度奖励。
谢宣瑜带奖金信封到采购办公室开会，众人领完，王志华脸色一沉：“怎么我的奖金比大家都少？”
一旁跑陕川线路的老沈也附和：“我的好像也少了。”
谢宣瑜神色平静道：“收货前就叮嘱过，统装货要分级，你们没照做，两条线路这季只保本，这点奖金，还是大伙匀出来分给你们的。”
王志华不服气，“那统装货的个头都差不多的，品质也差不多，怎么能分出一二级？”
老沈跟着附和：“是啊，我那边货也都差不多，根本没法分级。”
谢宣瑜斜了两人一眼凛凛说道：“那你们为什么不跟我发电报呢？我一个电报都没有接到。”
老沈声音低了半截，偷偷瞟了眼王志华，嗫嚅道：“我问过老王，他说照旧收货就行，我们就没给你发电报。”
谢宣瑜冷嗤一声，淡淡扫了王志华一眼：“你问他，他给你发奖金吗？”
王志华梗着脖子：“奖金又不是你发，按以往政策本就人人均等，你凭什么克扣我们？”
谢宣瑜语气沉稳说：“你也清楚那是过去的老政策，如今大锅饭早就打破，年初就落地了大包干。除去要上缴的利润，经营亏损得我们自己担，这条线路亏空的话，所有人工资都要抵扣，这笔损失该找谁承担？”
王志华顿时哑口，慌忙扫视一圈在场同事，众人全都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他看向老沈，对方更是直接耷拉下脑袋，说到底事关自身收入，没人愿意平白蒙受损失，最后他只能硬生生的回了句：“知道了。”
谢宣瑜用利润碾了王志华这个刺头，当众立住了威信，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难得松快几分，脚步轻快地回了家，满心想着要把今天这事说给张玉兰听听，可一进门，瞧见林安早已在家等候，他当即收敛了脸上的喜色，沉下神色，坐到一旁。
林安早从张玉兰嘴里听过谢宣瑜，但面还是第一次见，她立马起身打招呼，“谢…谢科长好。”
张玉兰一旁拉她坐下，“别紧张，阿宣又不咬人。”
谢宣瑜浅笑道：“坐，小林是吧，我听小玉提过你好几次，我比你大，你叫我谢哥也行。”
顿了顿，开诚布公说：“小玉在七浦路盘了个服装摊，想请你过来管摊，现在讲究七上八下（1）不能明着雇人，对外只说是搭伙帮忙，你愿意来不？”
林安眼睛一亮，心里抑制不住激动，当即想说愿意，可话到嘴边又犯了难：“我学徒才满四年，按规矩，还得给师傅帮一年工才能正式出师。”
谢宣瑜多少清楚学徒行规，但摊子刚起步，正缺林安这样的好手，连忙问道：“有没有变通的法子？你给师傅白干一年本就是抵工钱，这笔钱我们先替你补给师傅，你看行不？”
林安心里越发动心，家里处处等着用钱，她舔了舔唇，“是有这个说法，学徒掏钱给师傅，就能提前结业，只是具体要补多少钱，我还不清楚。”
谢宣瑜说：“那你先回去打听打听，正好这一季货卖完还有段日子，我们等你消息。”
张玉兰送走林安，转头对谢宣瑜说：“他师傅怕是不肯放人，林安卖货提成要分一半给师傅，做活改衣的钱也全归师傅，这么好的收入，怕是舍不得。”
顿了顿又说：“就算她出钱买断，恐怕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谢宣瑜笑着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刚才就说了，这笔钱我们先给她垫上，说白了咱们就是挖人，这笔钱权当转会费，只是要跟她约定好，必须在咱们这儿干满几年。”
转脸笑嘻嘻的从荷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凑到媳妇面前，“你看，这一季的奖金。”
张玉兰接过信封捏了捏：“也，嫩闷厚一沓吶？”
谢宣瑜眯着眼点头：“一百多块，等我下个月去收香蕉，顺便去鹏城买台洗衣机回来。”
张玉兰嗔了他一眼，一口回绝：“不行，不能乱花钱。”
谢宣瑜退让一步，瞅着旧黑白电视说道：“那换台彩电总可以吧？这台旧的过年带回老家给爸妈，”
张玉兰摇了摇头，
谢宣瑜顿时蔫了，苦着脸瘫坐在沙发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挣钱干什么？”
张玉兰看他闹起小孩子脾气紧挨着他坐下劝道：“隔壁是工会马主任，对面还是宣传科的干事，我们家一下添置这么多新家电，多招人眼红啊，再说今年报纸上也在讲，要狠抓干部廉洁，我们可不能让人抓着话柄。”
谢宣瑜这段日子一直在羊城跑采货，天天田里、库里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空翻看报纸，自然不清楚眼下政策风向已经有了新变化，撇了撇嘴，满心无奈：“行吧，都听你的。”
张玉兰笑着哄他：“对，不能飘，你还记得以前阿爸说解树要不是裆下俩蛋坠着，早就飘上天了，你也一样别翘尾巴。”
话糙理不糙，听得谢宣瑜忍不住放声大笑，越看越越看自家媳妇越觉得欢喜，虽然有些可惜没有换新家电，但也只能认了，毕竟她说的在理。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