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林吞吞

45、真相（3）

　　到这时孙明天已经和童其骏共同生活了六年，不是亲人也形成了亲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为了不引起怀疑，长久以来她始终扮演着一个易受感情蒙骗的人。她一遍遍说服自己，要把童叔当成父亲一样依赖和照顾，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这种眷恋是真是假。

　　或许正因为这样，她险些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童其骏。

　　那天吃完晚饭，她故意央求:“童叔，能帮我打听到王靖的家庭住址和单位吗？”

　　预想中童其骏应该会有所犹豫，没想到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行，我去问问。”

　　童其骏没有任何隐瞒，打听来王靖生前的工作单位，孙明天趁机提议要不要去那儿看看，童其骏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可以啊。”

　　接着童其骏又问了一个让她更为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不是说过，你妈死的时候，戴着一副随身听吗？”

　　孙明天身形一僵，倒不是忌讳童其骏提这个，十年了，就算十年前世界末日了估计这会儿人类也找到新家园了，她早已接受了妈妈被害这件事。可她最大的痛苦恰恰也是来源于她的接受。

　　杀人犯会主动谈论他杀过的人么？目睹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手中堙灭，只留下腐烂肿胀的尸体。他真能像没事人一样随意提起么？

　　孙明天目光定在他身上，过了会儿，才回答他的问题。

　　童其骏仿佛漠不关己地点点头，甚至还问:“你妈喜欢邓丽君是吧？”

　　邓丽君的《至少还有你》，孙明天至今不能忘记，妈妈死的时候，随身听里就放着这首歌。

　　童叔他……以前认识妈妈么？

　　这个问题孙明天没有问出口。她并不想打草惊蛇。

　　＊

　　童其骏的坦诚超出她的想象。

　　他们骑车去的，童其骏腿上有伤，骑不快，原来只用二十多分的车程花了半个多小时。来到新光集市门口，童其骏毫不避讳地说这是他买菜的地方，新认识个老朋友，人称“菠萝佬”，碰巧遇上了就过去聊聊。孙明天刚想拦，他就跳下了车，朝卖盐渍菠萝的摊位走过去。

　　附近正好有个报刊亭，孙明天走过去买了份报纸，交换零钱的时候她低声问:“老板，你认不认识那个卖菠萝的？”

　　“你说的是黄老板？他可不是什么卖菠萝的，这么大一个集市，全是他一人的，每个月光收租都好几万呢。”老板露出“羡慕有钱人”的眼神。

　　“那你认识老黄身边那人么？”孙明天悄悄指了指童其骏的背影。

　　“这老哥我好像见过……”报刊亭老板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啊!”

　　老板是地道的京市人，在这片做了好些年生意，实属形势所迫。他原来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因家道中落交不起学费，不得已中途退学了，但他记忆力极好，再三担保他绝没记错，“好久以前，新光集市还没建起来的时候他就跟着黄老板，以前经常聚在一起抽烟打麻将的，就这几年的事，也不知怎么老哥就不见了。”

　　孙明天心里一跳:“你是说……在很早之前，童叔就和黄老板认识？”

　　“是啊。”

　　这和童其骏的说法有出入。童其骏分明跟她说的是，阿黄是最近才认识的。

　　孙明天假装无事发生，骑车先去了意馨服务中心，没多久童其骏也找了过来。孙明天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童叔，你又交新朋友了？”

　　“是啊，阿黄挺有趣的，没事儿听他瞎扯淡呗。”童其骏笑笑。

　　孙明天从他的笑容里，没有看见任何破绽。

　　可她俨然已经很难再相信他了。

　　＊

　　再一细问才知道，黄老板的大名叫做黄利杰。

　　王靖生前工作的意馨社工中心和新光集市有什么关系？听说最近南临区警方也在全力调查王靖案，问问他们说不定能得到新的线索。但孙明天有心结，不想见警察，可老天偏不让她如愿，居然恰好撞上了。

　　她更没想到的是，季寻现在成了警察们口中的老大。

　　那天从意馨社工中心出来，孙明天回房间倒头就睡，她脑子不清醒，不适合思考。

　　睡醒之后她点了根烟，坐在窗台边，下午烈阳被云层覆盖，天气晴朗，凉爽得宜。

　　又多了几条新线索。

　　童其骏说他认识一个叫薛新照的，王靖的同事，还说薛新照是个卖消息的，至于崔韦东，他说不认识。

　　真话还是假话？

　　如果王靖的死和这几个人有关，为什么没有找到情歌的线索？

　　孙明天想看看童其骏到底有多坦诚，以查案为借口，问他能不能联系到薛新照。

　　童其骏摇头:“回来就打过电话，这厮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停机了。”

　　“还有……”

　　孙明天眉心拧成结，扭过头问:“还有什么？”

　　童其骏无奈道:“我在南临警局有认识的人，他刚给我发消息，说崔韦东死了。”

　　崔韦东是被杀的，说明杀死王靖的凶手大概率才不是他，那么薛新照的嫌疑最大，而薛新照和童其骏又是老相识……他们到底干过什么勾当？

　　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童其骏在警局有专门的线人，是谁？

　　＊

　　童其骏的腿伤始终是孙明天很在意的事情。

　　好好的人，怎么就受伤了？她每次假装关心，问他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童其骏说都是年轻时那点事儿，不提也罢。她总觉得蹊跷。

　　但见他每次疼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花钱去医院，说要节约家用，她又觉得不忍心。有次好说歹说把童其骏劝去了省院，童其骏去厕所的时候孙明天悄悄问医生，他是什么原因落下这病根的？

　　“应该是慢性劳损导致的，是不是干过太多重体力活了？”

　　孙明天不知道。童其骏从来不愿和她说起自己的过去，仿佛那是他羞于提及的黑历史。

　　晚间新闻准时播报崔韦东死亡的消息，南临区公布犯罪嫌疑人是薛新照，全城通缉。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薛新照突然打给了童其骏。

　　“童爷!救我!我在椿芳街，你快过来……他、他好像来了!”

　　孙明天藏在袖子的手陡然握紧了。

　　薛新照在向童其骏呼救？凭什么身份？薛新照被全城警察通缉，却好似更害怕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既然薛新照希望童其骏来救他，是不是就意味着，童其骏和追杀他的人起码不是同僚，也许还可能是敌对关系……但还有最后一种可能。

　　孙明天不敢继续往下想下去了，她又想起那个黑暗的雨夜，妈妈坠楼之后血浆都从脑子里蹦出来，那么美丽的女人……凶手好狠的心啊。

　　薛新照的电话断了。

　　孙明天装出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愕然问:“发生什么了？”

　　童其骏说没事儿，说起薛新照早年的经历。原来薛新照以前是替冢人帮做事的，以前有‘暗雨’庇佑，在京市横行霸道，可惜十几年前‘暗雨’死了，还是被警方当场击毙的。

　　孙明天想问，你又是为什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你当初应该骗了我吧？什么孤寡老人只想找个人帮忙养老，都是骗人的!你其实并不简单，很有可能和冢人帮有关系!

　　童其骏打定主意要去椿芳街，孙明天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自告奋勇代替他去。

　　临走前，她拿走了童其骏的手机。

　　还没到椿芳街，薛新照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孙明天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摁下接通，她举起手机放在耳边，却没有开口。

　　薛新照声嘶力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吃回扣!我承认!只要你们能饶我一命!我一定把我贪的全吐出来!还有那批货，真不是我偷的!我发誓!绝对不是我偷的!求你们了!求你们了……啊!”

　　随后是一声惨叫，电话那头传来奇怪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孙明天刚想录下来，电话就被强行挂断了。

　　孙明天仰头一直看着“椿芳街”的路牌，直到脖子酸，她心想这人看来是不必救了，薛新照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只是他最后那一句话，解释不清的东西太多了:可以听出他应该是吃了回扣，严重到对方不惜冒险将他杀掉的程度。但前一个电话打给童其骏是要他救命，后一个电话又改口说希望童其骏饶他一命，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新照的尸体于半个小时后被发现，警方展开全面排查，只要当晚出现在椿芳街上的人都有嫌疑。孙明天正巧被摄像头拍到了，警方传唤她的时候倒没觉得意外。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警方同样传唤了童其骏。

　　两人共乘一辆警车，上车前她走进童其骏，轻声问:“昨天不是让你在家里歇着么？跑到椿芳街去干什么？”

　　“后来我想想，还是不放心你，就过去了，结果没找到人，我这腿又走不了太远，就又回来了。”童其骏的理由无懈可击。

　　以孙明天对他的了解，他也许真没说谎，在孙明天面前，他表现得真像个正直平凡的父亲，会对她的工作，生活习惯，婚姻大事唠唠叨叨，也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全而冒雨找遍整座城市。

　　六年积累下来的情感。

　　童其骏对她真是父爱么？

　　还是说，她像个跳梁小丑，被童其骏玩弄于股掌之间。终有一天他会露出真面目，将那根操纵一切的木偶线骤然剪断？